惘然 (Lost in Retrospect)

【惘然】Part III|齒輪

Part III|齒輪

Part III|齒輪

Part III-1 | 我·那個早晨

然後我睜開眼。

在那張床上。她在我旁邊。

我沒動。

屋裡的空氣我記得——洗衣精、陽台上她種的那盆薄荷、窗外早餐店的油煙。全部和我記得的一樣。

我以為我在隧道口那一晚就沒了。

我記得車燈。我記得我沒閃。

但我在這張床上。

她在我旁邊。

我知道我在哪。

那條我熟得像自己身體的床架。那面我們婚後第二年一起挑的壁燈。那盞我堅持要的金屬燈——她不喜歡,但她沒反對。

她呼吸的節奏和我記得的一樣。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我找我的手。

我的手找得到。

我的腿找得到。

我的心跳找得到。

我活著。

這次我記得。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她。

是算日期。

我算今天是幾號。我從枕邊小桌上手機顯示的日子推回去——

再三週。

再三週是那個週日晚上。我站在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我說「妳有別人?」她說「是」的那個晚上。

再三週。

我那天早上躺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她沒醒。或者她醒了,她沒讓我知道。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

「她知道嗎?」

我心裡有另一個聲音馬上回答——

「不知道。不會。她現在還是要走那條路的那個她。」

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一樣。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我可以——

可以什麼。

我那個早上躺了兩個小時沒想出答案。

Part III-2 | 我·緊繃三週

她七點醒。

我假裝還在睡。

她起身,去浴室,洗澡。浴室的水聲是我熟悉的聲音。她洗大概十八分鐘——以前是十五。多了三分鐘。

她出來,我還裝睡。她穿衣服。她梳頭。她坐在化妝台前塗保養品。她每一個動作我都聽得出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看了我一下。

我感覺到她在看。

她站起來。她出房間。她做早餐。

我十分鐘後才起床。

我去餐桌。她已經擺好——荷包蛋、吐司、她泡的那種紅茶。

我吃了。

她看著我吃。

我沒看她。

她說:

「你今天錶店幾點?」

我說:

「十點。」

這兩句話我們結婚以來說過幾千次。

我今天說得比平常慢半拍。

她大概也聽到了。

她沒追問。

第四日晚上我回家,從玄關就聞到了。

紅燒肉。

那是她以前煮給我吃的。結婚前幾年她常煮。試孩子沒成之後煮得少了。她要走前那半年——她一次都沒煮。

今天她煮了。

我站在玄關半分鐘才進屋。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我吃。她自己吃三口就放下筷子。

我想問她為什麼今天煮這個。

我沒問。

她說:「多吃一點。」

我「嗯」了一聲。

那晚我在書房待到凌晨。我想——她為什麼突然煮紅燒肉?

我想不通。

我只想到一個解釋——她要動手了。她想在說「是」之前留最後一頓給我。

我錯了。

她比我以為的更懂這道菜的意義。她煮這道菜·從來不是為了餵飽我。是為了告訴我她還記得我的胃。

我那時候聽不懂。

她挑了一個週六下午去逛街。

她以前也會這樣——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

我這次跟過去。

我隔兩條街遠遠跟著她。我看見她進了一家我不認得的店。我停在對街。

她在店裡大概十五分鐘。

她出來的時候——

她沒拿東西。

我那天傍晚確認了。那家店賣絲巾。

她沒買。

我記得那條藍。我記得那個藍跟蜜月那條不一樣。我記得她後來那條是這家店買的。

她這一次走進去,她看了,她沒買。

她走出來。

那條絲巾,這一世沒進我們家。

我那天晚上沒睡。

我躺在她旁邊看她的背影,看了兩個小時。

第二週末某個午後。

我從書房門縫看見她——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舊相簿。

那本相簿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她翻過。

她要走前那半年她絕對不翻。

裡面是我們蜜月在希臘的照片。藍頂白牆。她戴著一條圍巾笑得滿臉。

她翻到那張停下。

她看了很久。

她沒說話。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看那張照片。

我想走過去。我沒走。

她終於把相簿闔上。她輕輕說——不是對我說,是對空氣說:

「那次我真的很快樂。」

她把相簿放回書架。

她經過我身邊進浴室。

她洗了十八分鐘的澡。

我那晚也沒睡。

我一直在想——

她為什麼翻那本相簿?

她為什麼讓我看見?

我想不通。

我只能用我僅有的那個框架去想——她在心裡跟那幾年告別。她要走了。

我那時候看錯了。

我一輩子都沒糾正過。

三週過去了。

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大概不知道。

我早上煮了她愛喝的湯——我煮,這次我煮。她起床的時候看見我在廚房,她愣了一下。

她說:

「你今天在家?」

我說:

「錶店我請人代班。」

我其實沒請。我今天不開店。我就是不想離開這個家。

她沒問為什麼。

我們那天早上吃了飯。

中午她說:

「我們出去走走。」

我說:「好。」

我們去了附近公園。我們坐長椅,她把頭靠在我肩上,五分鐘沒說話。

我們回家。我們吃晚餐。

我以為——我以為今天晚上她會說。

她沒說。

她洗碗。她進浴室。她出來。她上床。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她躺下。

她沒看我。

我上床。

我們背對彼此睡。

我那一夜沒睡。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她這一次不走那條路?是不是她只是這一週剛好——

沒有。

我認識她。她這種人一旦決定了什麼,她不會臨時變。

我只能等。

等她下手。

我以為那是這個週日晚上。

我錯了。

Part III-3 | 我·許敬庭

第四週某個下午。

她下班後沒回家。

她那天早上跟我說:「我晚點回,有個老同學想聊一下。」

我說:「好。」

我那天下午提早關錶店。

我沿著她下班會走的那條路慢慢走。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告訴自己——只是路過。只是呼吸新鮮空氣。

但我在她公司旁邊的咖啡館外面停下了。

那家咖啡館有落地窗。

我從玻璃外看見她。

她坐在窗邊。對面是一個男人。中年,穿白襯衫,看起來像醫生。

她跟他說話。她說完一句,她的臉色有點白。那個男人沒注意到——他對她傾身,他的手放在桌上,靠近她的手。

她沒把手移開。

她也沒把手放上去。

但她沒移開。

我站在街對面。

我心裡那個東西——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感覺到那個東西了。

我感覺到了。

那個東西比第一次還要痛。因為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沒進去。

我回工作室。我沒吃晚飯。我坐到夜裡十一點。

她十一點半才到家。

她一進門就來找我,她說:

「對不起,我晚了。」

我說:

「沒事。」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她好像要說什麼。她沒說。

她去浴室。我去臥室。

那一夜我們沒碰彼此。

隔天早上她煮了稀飯。

她坐在餐桌對面。

她說:

「我昨天見了許敬庭。」

我手裡的湯匙停了半秒。

我說:

「嗯。」

她說:

「我跟他說⋯⋯」

她停下。

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口。她的眼神看起來飄。

她說:

「我跟他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看著她。

我沒問「妳為什麼要跟他說這種話」。

我沒問「妳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不需要問。

我看著她,我心裡那個我以為已經死了七年的東西全部活了。

她在演一齣我已經看過的戲。她這次加了一句新台詞——「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但那句台詞只是更高明的演技。

她在切斷最後一條證據鏈。

她在告訴我,她終於準備好要走了。

我沒回答她。

我低頭繼續吃稀飯。

我沒看她。

我那一刻做了決定。

隔天清晨。

她還沒醒。

我起床。我去浴室刷牙。我穿衣服,比平常慢。我走到臥室,我從衣櫃拿下一只旅行箱。

我裝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一把牙刷、我父親留給我的那支老懷錶。

她這時候醒了。

她坐起來。她看著我。

她說:

「你在做什麼?」

我說:

「我搬出去。」

她:

「⋯⋯為什麼?」

我看著她。

我說:

「妳自己知道。」

我走出臥室。

她沒追。

我走下樓。我站在樓下的路燈下。我站了五分鐘。

我沒回頭。

我開車去工作室。

Part III-4 | 她·他走那天

門關上的時候我還坐在床上。

我聽見他下樓的腳步。七聲。然後停了五分鐘。然後開車的聲音。

我沒起身。

我坐了很久。

那年是我先走的。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走了·他就能恨我。他能恨我·就能放下我·就能活下去。

結果他沒活下去。

他半年就沒了。

這次是他先走。

他自己走的。他自己選的。

我坐在床上想——這次·他能放下了嗎?

他離開的是他自己看見的那個版本的我·不是我寫的劇本。

他這一次帶著的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不是「她為什麼走」的困惑。

憤怒比困惑容易放下。

我寧願他恨我·好過他不懂我。

我寧願他自己走·好過我再留給他一個沒問過的問題。

我那天早上坐在床上·等太陽完全升起來。

我沒哭。

我給自己煮了一杯茶。

我想——這次做對了嗎?

我後來才知道·我又錯了。

他這次帶的不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是「她早就會再背叛」的精確預期。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劇本會這樣走。

他甚至自己演了一段。

我這一世修正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看成了更高明的演技。

我以為給他「主動」·他就能放下。

我錯了。

他這一次連「主動」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提前走完我以為我改寫了的那條路。

我這一世·白費了。

Part III-5 | 我·她獨守(前段)

我住進工作室。

這次我沒哭。

這次我沒喝酒。

我告訴自己——這次我不會重演。這次我知道結果。這次我會熬過去。

第一週我照常開店。客戶送懷錶進來,我修。客戶說謝謝,我說不客氣。

我下班回工作室,我煮泡麵。

我洗澡。我睡覺。

我告訴自己我過得很好。

我不知道她那邊怎麼樣。

那一週她每天晚上都留一份菜在餐桌上。紅燒肉、蒸蛋、小黃瓜。她擺兩副餐具。她等到第五天才把菜倒掉。

那一週她開始寫第一封信。(這兩件事我都是後來才拼出來的。)

第二週我沒回去拿東西。

第三週我也沒。

第四週錶店老闆過來看我。他說:

「你最近瘦了。」

我說:「我沒瘦。」

他說:「你有。」

他那天晚上幫我買了便當。我吃了半個。

他沒問我她的事。他認識她十幾年,他沒問。

我感謝他沒問。

她那個月開始忘事。

她去超市忘了要買什麼,她在麵粉區站了十分鐘,她空手回家。

她在家門口打不開門——鑰匙沉在包底層,她找了五分鐘。

她晚上洗澡洗到一半忘記自己在洗什麼,她站在蓮蓬頭下發呆,水一直流。

我那個月沒想過這些。

我那個月想的是——她還沒打電話來。她還沒求我回去。她還沒解釋。

我那個月想的都是她。

但我想的不是她。

我想的是我假設她應該會怎樣的那個她。

她在家裡忘事、夜遊、寫信。

我在工作室想一個我假設的她。

兩個她在一起才是她完整的樣子。

Part III-6 | 她·某個下午

我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我本來——我想——我本來要去曬衣服的。陽台在左邊,我右轉到窗戶前,就停了。

我站著。

窗外巷子。賣蚵仔麵線的那台車開過來了,又開走了。他有一次騎腳踏車去買,回來嘴巴燙紅——那是我們結婚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我不確定。

我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到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不是忘了。我是——我站在冰箱前,我打開,我看著,我關上,我走開。這樣三次。最後我就沒再打開。

我該寫信了。我該寫第幾封。

我不記得了。

我可能下午會寫。

我有時候會寫他的名字,只寫他的名字,寫整整一頁。

我今天不想寫他的名字。

我今天想的是——

他為什麼覺得我又要背叛他?

他那句「妳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是真話。我沒有別的意思。

但他不信。

他不信,是不是因為他記得我以前做過什麼?

可是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那個女人是誰?

我有時候想——

是不是我曾經做過什麼,但我忘了。

是不是病早就開始了,比我自己知道的還早。

是不是我早就不是我了,我卻還以為我還是我。

我連自己有沒有傷過他都不確定了。

這個念頭來的時候,我通常會走去洗手台。

冷水。

我今天洗了一次。

我擦臉的時候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我認得。

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我。

Part III-7 | 我·她獨守(後段)

第二個月某個凌晨。

三點半。

電話響。

我沒接。

電話響了六聲就斷了。

我看號碼——是家裡。

我坐在修錶檯前五分鐘沒動。

電話又響。

我這次接了。

我「喂」了一聲。

沒人回答。

但電話沒斷。

我聽見她的呼吸。

我閉上眼。我也沒說話。

我們聽對方呼吸,大概二十秒。

她掛掉。

我把話筒放回去。

我在修錶檯前坐到天亮。

我沒回撥。

第四個月我聽說她夜遊。

是隔壁鄰居打電話給錶店老闆告訴他的。鄰居說她凌晨看見她穿睡衣光腳坐在路邊花圃上,她問她怎麼了,她說:

「我想走一走。」

鄰居送她回家。

老闆把這件事轉告我。

我聽了沒說話。

老闆說:

「你不回去看看?」

我說:

「不。」

老闆說:

「她病了。可能很嚴重。」

我說:

「我知道。」

——我其實那一刻才真正開始知道。

我一直以為「病」是一個可以推的東西。推給許敬庭。推給她的冷。推給她的心機。

但夜遊這兩個字我推不了。

老闆走了。

我坐在修錶檯前。

我沒回去。

我不在那個家。

但她那個月的某一天——

她從衣櫃深處拿出一條藍色絲巾。

她把它拿到廚房水槽邊。

她點了火。

絲綢燒起來的氣味很濃。她看著它捲邊、發黑、變灰。

她沒動。

她燒完之後,她用水沖水槽,沖了很久。

她又從床頭拿出那瓶古龍水。

她打開。

她倒進水槽。

她屏住呼吸。

她沖水。

這兩件事我是從她寫給我的第六封信裡才知道的。

第五個月末某個下午。

她在家整理床頭櫃。

她打開首飾盒。

裡面只有一只銀手環——我二十歲送她的那只·她戴了十五年的那只。

她把它放進藍色絨布盒。

她把檢測報告、母親的病歷、寫給許敬庭的那封從未寄出的信,一一放進絨布盒。

她蓋上盒蓋。

她把絨布盒放進床頭櫃最底層。

她去書房。

她把第十二封信放進木盒。

她坐下寫第十三封。

她寫:

「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寫到: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她寫到: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她寫到這裡停下。

她沒寫完。

她起身。

她去浴室。

她放熱水。

Part III-8 | 我·那個下午

她那天下午獨自在家。

我不在。我在工作室。

我那個下午在調一只停在三點零七分的懷錶。我調了整個下午,它還是停在三點零七分。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

她那個下午——

她放了熱水。

她脫衣。

她看見右手腕內側那道舊疤——兩公分,淡白色。

她進浴缸。

她閉上眼。

三天後,電話響。

我接起來。

Part III-9 | 我·第一封信

她喪禮之後的第三天夜裡,兩點。

我在工作室。

木盒在檯燈下。

我解開藍色橡皮筋。

我從最底下拿起最早的那一封——她寫的第一封,我離家後第五天的那封。

我拆開。


致我親愛的先生:

你走的第五天。我今天才寫這封信。

前四天我以為你會回來。我一直在站著——站在廚房、站在客廳、站在門口。我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站了多久。

你走前說「妳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我沒有騙你。我也沒有跟他做任何你以為的事。我只是說了一句真話。可是你走了。

我猜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可是我不知道你以為什麼。

你今晚睡在工作室那張小床嗎?那張床太硬你知道嗎?你以前抱怨過一次。

回來好嗎。


我讀完。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

我沒拆下一封。

我把信匣收回抽屜。

她以為我不記得。

她以為我那句「妳自己知道」是字面的意思。她以為我走,是因為她這一世這個她做了什麼。

她問了一個我永遠沒聽到的問題。

她寫了十三封。

我那夜讀了第一封。

剩下十二封,我斷斷續續讀了一年多才讀完。

最後一封她沒寫完的,我讀到那半句的那個冬天。

我讀完。我把信紙摺好,放回木盒。

我下樓。

我發動車。

我開去她的墓。

她下葬那天我站在最外圍沒走近。這次我走近了。

山上的風是冬天的風。

我坐在她墓前。石碑上她的名字。旁邊是我預留給自己的位置——她律師那邊替我安排的。我一直沒去看過。今天看見了。

我想起她第一世在我墓前也坐過一下午。

她那天想的是她算錯了我。

我今天想的是我錯了她整整兩世。

她第一世算我會消沉然後復原——她錯。

我第二世以為她又要背叛——我錯。

兩世我們都算錯了對方。

雪下了一點。

不多。剛好夠把碑面薄薄蓋一層。

我沒站起來。

那個冬天我三十六歲七個月。

我沒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