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Part III|齒輪
Part III|齒輪
Part III-1 | 我·那個早晨
然後我睜開眼。
在那張床上。她在我旁邊。
我沒動。
屋裡的空氣我記得——洗衣精、陽台上她種的那盆薄荷、窗外早餐店的油煙。全部和我記得的一樣。
我以為我在隧道口那一晚就沒了。
我記得車燈。我記得我沒閃。
但我在這張床上。
她在我旁邊。
我知道我在哪。
那條我熟得像自己身體的床架。那面我們婚後第二年一起挑的壁燈。那盞我堅持要的金屬燈——她不喜歡,但她沒反對。
她呼吸的節奏和我記得的一樣。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我找我的手。
我的手找得到。
我的腿找得到。
我的心跳找得到。
我活著。
這次我記得。
※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她。
是算日期。
我算今天是幾號。我從枕邊小桌上手機顯示的日子推回去——
再三週。
再三週是那個週日晚上。我站在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我說「妳有別人?」她說「是」的那個晚上。
再三週。
※
我那天早上躺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她沒醒。或者她醒了,她沒讓我知道。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
「她知道嗎?」
我心裡有另一個聲音馬上回答——
「不知道。不會。她現在還是要走那條路的那個她。」
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一樣。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我可以——
可以什麼。
我那個早上躺了兩個小時沒想出答案。
Part III-2 | 我·緊繃三週
她七點醒。
我假裝還在睡。
她起身,去浴室,洗澡。浴室的水聲是我熟悉的聲音。她洗大概十八分鐘——以前是十五。多了三分鐘。
她出來,我還裝睡。她穿衣服。她梳頭。她坐在化妝台前塗保養品。她每一個動作我都聽得出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看了我一下。
我感覺到她在看。
她站起來。她出房間。她做早餐。
我十分鐘後才起床。
我去餐桌。她已經擺好——荷包蛋、吐司、她泡的那種紅茶。
我吃了。
她看著我吃。
我沒看她。
她說:
「你今天錶店幾點?」
我說:
「十點。」
這兩句話我們結婚以來說過幾千次。
我今天說得比平常慢半拍。
她大概也聽到了。
她沒追問。
※
第四日晚上我回家,從玄關就聞到了。
紅燒肉。
那是她以前煮給我吃的。結婚前幾年她常煮。試孩子沒成之後煮得少了。她要走前那半年——她一次都沒煮。
今天她煮了。
我站在玄關半分鐘才進屋。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我吃。她自己吃三口就放下筷子。
我想問她為什麼今天煮這個。
我沒問。
她說:「多吃一點。」
我「嗯」了一聲。
那晚我在書房待到凌晨。我想——她為什麼突然煮紅燒肉?
我想不通。
我只想到一個解釋——她要動手了。她想在說「是」之前留最後一頓給我。
我錯了。
她比我以為的更懂這道菜的意義。她煮這道菜·從來不是為了餵飽我。是為了告訴我她還記得我的胃。
我那時候聽不懂。
※
她挑了一個週六下午去逛街。
她以前也會這樣——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
我這次跟過去。
我隔兩條街遠遠跟著她。我看見她進了一家我不認得的店。我停在對街。
她在店裡大概十五分鐘。
她出來的時候——
她沒拿東西。
我那天傍晚確認了。那家店賣絲巾。
她沒買。
我記得那條藍。我記得那個藍跟蜜月那條不一樣。我記得她後來那條是這家店買的。
她這一次走進去,她看了,她沒買。
她走出來。
那條絲巾,這一世沒進我們家。
我那天晚上沒睡。
我躺在她旁邊看她的背影,看了兩個小時。
※
第二週末某個午後。
我從書房門縫看見她——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舊相簿。
那本相簿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她翻過。
她要走前那半年她絕對不翻。
裡面是我們蜜月在希臘的照片。藍頂白牆。她戴著一條圍巾笑得滿臉。
她翻到那張停下。
她看了很久。
她沒說話。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看那張照片。
我想走過去。我沒走。
她終於把相簿闔上。她輕輕說——不是對我說,是對空氣說:
「那次我真的很快樂。」
她把相簿放回書架。
她經過我身邊進浴室。
她洗了十八分鐘的澡。
我那晚也沒睡。
我一直在想——
她為什麼翻那本相簿?
她為什麼讓我看見?
我想不通。
我只能用我僅有的那個框架去想——她在心裡跟那幾年告別。她要走了。
我那時候看錯了。
我一輩子都沒糾正過。
※
三週過去了。
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大概不知道。
我早上煮了她愛喝的湯——我煮,這次我煮。她起床的時候看見我在廚房,她愣了一下。
她說:
「你今天在家?」
我說:
「錶店我請人代班。」
我其實沒請。我今天不開店。我就是不想離開這個家。
她沒問為什麼。
我們那天早上吃了飯。
中午她說:
「我們出去走走。」
我說:「好。」
我們去了附近公園。我們坐長椅,她把頭靠在我肩上,五分鐘沒說話。
我們回家。我們吃晚餐。
我以為——我以為今天晚上她會說。
她沒說。
她洗碗。她進浴室。她出來。她上床。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她躺下。
她沒看我。
我上床。
我們背對彼此睡。
我那一夜沒睡。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她這一次不走那條路?是不是她只是這一週剛好——
沒有。
我認識她。她這種人一旦決定了什麼,她不會臨時變。
我只能等。
等她下手。
我以為那是這個週日晚上。
我錯了。
Part III-3 | 我·許敬庭
第四週某個下午。
她下班後沒回家。
她那天早上跟我說:「我晚點回,有個老同學想聊一下。」
我說:「好。」
我那天下午提早關錶店。
我沿著她下班會走的那條路慢慢走。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告訴自己——只是路過。只是呼吸新鮮空氣。
但我在她公司旁邊的咖啡館外面停下了。
那家咖啡館有落地窗。
我從玻璃外看見她。
她坐在窗邊。對面是一個男人。中年,穿白襯衫,看起來像醫生。
她跟他說話。她說完一句,她的臉色有點白。那個男人沒注意到——他對她傾身,他的手放在桌上,靠近她的手。
她沒把手移開。
她也沒把手放上去。
但她沒移開。
我站在街對面。
我心裡那個東西——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感覺到那個東西了。
我感覺到了。
那個東西比第一次還要痛。因為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沒進去。
我回工作室。我沒吃晚飯。我坐到夜裡十一點。
她十一點半才到家。
她一進門就來找我,她說:
「對不起,我晚了。」
我說:
「沒事。」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她好像要說什麼。她沒說。
她去浴室。我去臥室。
那一夜我們沒碰彼此。
※
隔天早上她煮了稀飯。
她坐在餐桌對面。
她說:
「我昨天見了許敬庭。」
我手裡的湯匙停了半秒。
我說:
「嗯。」
她說:
「我跟他說⋯⋯」
她停下。
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口。她的眼神看起來飄。
她說:
「我跟他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看著她。
我沒問「妳為什麼要跟他說這種話」。
我沒問「妳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不需要問。
我看著她,我心裡那個我以為已經死了七年的東西全部活了。
她在演一齣我已經看過的戲。她這次加了一句新台詞——「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但那句台詞只是更高明的演技。
她在切斷最後一條證據鏈。
她在告訴我,她終於準備好要走了。
我沒回答她。
我低頭繼續吃稀飯。
我沒看她。
我那一刻做了決定。
※
隔天清晨。
她還沒醒。
我起床。我去浴室刷牙。我穿衣服,比平常慢。我走到臥室,我從衣櫃拿下一只旅行箱。
我裝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一把牙刷、我父親留給我的那支老懷錶。
她這時候醒了。
她坐起來。她看著我。
她說:
「你在做什麼?」
我說:
「我搬出去。」
她:
「⋯⋯為什麼?」
我看著她。
我說:
「妳自己知道。」
我走出臥室。
她沒追。
我走下樓。我站在樓下的路燈下。我站了五分鐘。
我沒回頭。
我開車去工作室。
Part III-4 | 她·他走那天
門關上的時候我還坐在床上。
我聽見他下樓的腳步。七聲。然後停了五分鐘。然後開車的聲音。
我沒起身。
我坐了很久。
※
那年是我先走的。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走了·他就能恨我。他能恨我·就能放下我·就能活下去。
結果他沒活下去。
他半年就沒了。
※
這次是他先走。
他自己走的。他自己選的。
我坐在床上想——這次·他能放下了嗎?
他離開的是他自己看見的那個版本的我·不是我寫的劇本。
他這一次帶著的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不是「她為什麼走」的困惑。
憤怒比困惑容易放下。
我寧願他恨我·好過他不懂我。
我寧願他自己走·好過我再留給他一個沒問過的問題。
我那天早上坐在床上·等太陽完全升起來。
我沒哭。
我給自己煮了一杯茶。
我想——這次做對了嗎?
※
我後來才知道·我又錯了。
他這次帶的不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是「她早就會再背叛」的精確預期。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劇本會這樣走。
他甚至自己演了一段。
我這一世修正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看成了更高明的演技。
我以為給他「主動」·他就能放下。
我錯了。
他這一次連「主動」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提前走完我以為我改寫了的那條路。
我這一世·白費了。
Part III-5 | 我·她獨守(前段)
我住進工作室。
這次我沒哭。
這次我沒喝酒。
我告訴自己——這次我不會重演。這次我知道結果。這次我會熬過去。
第一週我照常開店。客戶送懷錶進來,我修。客戶說謝謝,我說不客氣。
我下班回工作室,我煮泡麵。
我洗澡。我睡覺。
我告訴自己我過得很好。
我不知道她那邊怎麼樣。
那一週她每天晚上都留一份菜在餐桌上。紅燒肉、蒸蛋、小黃瓜。她擺兩副餐具。她等到第五天才把菜倒掉。
那一週她開始寫第一封信。(這兩件事我都是後來才拼出來的。)
※
第二週我沒回去拿東西。
第三週我也沒。
第四週錶店老闆過來看我。他說:
「你最近瘦了。」
我說:「我沒瘦。」
他說:「你有。」
他那天晚上幫我買了便當。我吃了半個。
他沒問我她的事。他認識她十幾年,他沒問。
我感謝他沒問。
※
她那個月開始忘事。
她去超市忘了要買什麼,她在麵粉區站了十分鐘,她空手回家。
她在家門口打不開門——鑰匙沉在包底層,她找了五分鐘。
她晚上洗澡洗到一半忘記自己在洗什麼,她站在蓮蓬頭下發呆,水一直流。
我那個月沒想過這些。
我那個月想的是——她還沒打電話來。她還沒求我回去。她還沒解釋。
我那個月想的都是她。
但我想的不是她。
我想的是我假設她應該會怎樣的那個她。
她在家裡忘事、夜遊、寫信。
我在工作室想一個我假設的她。
兩個她在一起才是她完整的樣子。
Part III-6 | 她·某個下午
我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我本來——我想——我本來要去曬衣服的。陽台在左邊,我右轉到窗戶前,就停了。
我站著。
窗外巷子。賣蚵仔麵線的那台車開過來了,又開走了。他有一次騎腳踏車去買,回來嘴巴燙紅——那是我們結婚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我不確定。
我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到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不是忘了。我是——我站在冰箱前,我打開,我看著,我關上,我走開。這樣三次。最後我就沒再打開。
※
我該寫信了。我該寫第幾封。
我不記得了。
我可能下午會寫。
我有時候會寫他的名字,只寫他的名字,寫整整一頁。
我今天不想寫他的名字。
我今天想的是——
他為什麼覺得我又要背叛他?
他那句「妳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是真話。我沒有別的意思。
但他不信。
他不信,是不是因為他記得我以前做過什麼?
可是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那個女人是誰?
我有時候想——
是不是我曾經做過什麼,但我忘了。
是不是病早就開始了,比我自己知道的還早。
是不是我早就不是我了,我卻還以為我還是我。
我連自己有沒有傷過他都不確定了。
※
這個念頭來的時候,我通常會走去洗手台。
冷水。
我今天洗了一次。
我擦臉的時候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我認得。
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我。
Part III-7 | 我·她獨守(後段)
第二個月某個凌晨。
三點半。
電話響。
我沒接。
電話響了六聲就斷了。
我看號碼——是家裡。
我坐在修錶檯前五分鐘沒動。
電話又響。
我這次接了。
我「喂」了一聲。
沒人回答。
但電話沒斷。
我聽見她的呼吸。
我閉上眼。我也沒說話。
我們聽對方呼吸,大概二十秒。
她掛掉。
我把話筒放回去。
我在修錶檯前坐到天亮。
我沒回撥。
※
第四個月我聽說她夜遊。
是隔壁鄰居打電話給錶店老闆告訴他的。鄰居說她凌晨看見她穿睡衣光腳坐在路邊花圃上,她問她怎麼了,她說:
「我想走一走。」
鄰居送她回家。
老闆把這件事轉告我。
我聽了沒說話。
老闆說:
「你不回去看看?」
我說:
「不。」
老闆說:
「她病了。可能很嚴重。」
我說:
「我知道。」
——我其實那一刻才真正開始知道。
我一直以為「病」是一個可以推的東西。推給許敬庭。推給她的冷。推給她的心機。
但夜遊這兩個字我推不了。
老闆走了。
我坐在修錶檯前。
我沒回去。
※
我不在那個家。
但她那個月的某一天——
她從衣櫃深處拿出一條藍色絲巾。
她把它拿到廚房水槽邊。
她點了火。
絲綢燒起來的氣味很濃。她看著它捲邊、發黑、變灰。
她沒動。
她燒完之後,她用水沖水槽,沖了很久。
她又從床頭拿出那瓶古龍水。
她打開。
她倒進水槽。
她屏住呼吸。
她沖水。
這兩件事我是從她寫給我的第六封信裡才知道的。
※
第五個月末某個下午。
她在家整理床頭櫃。
她打開首飾盒。
裡面只有一只銀手環——我二十歲送她的那只·她戴了十五年的那只。
她把它放進藍色絨布盒。
她把檢測報告、母親的病歷、寫給許敬庭的那封從未寄出的信,一一放進絨布盒。
她蓋上盒蓋。
她把絨布盒放進床頭櫃最底層。
她去書房。
她把第十二封信放進木盒。
她坐下寫第十三封。
她寫:
「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寫到: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她寫到: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她寫到這裡停下。
她沒寫完。
她起身。
她去浴室。
她放熱水。
Part III-8 | 我·那個下午
她那天下午獨自在家。
我不在。我在工作室。
我那個下午在調一只停在三點零七分的懷錶。我調了整個下午,它還是停在三點零七分。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
※
她那個下午——
她放了熱水。
她脫衣。
她看見右手腕內側那道舊疤——兩公分,淡白色。
她進浴缸。
她閉上眼。
※
三天後,電話響。
我接起來。
Part III-9 | 我·第一封信
她喪禮之後的第三天夜裡,兩點。
我在工作室。
木盒在檯燈下。
我解開藍色橡皮筋。
我從最底下拿起最早的那一封——她寫的第一封,我離家後第五天的那封。
我拆開。
致我親愛的先生:
你走的第五天。我今天才寫這封信。
前四天我以為你會回來。我一直在站著——站在廚房、站在客廳、站在門口。我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站了多久。
你走前說「妳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我沒有騙你。我也沒有跟他做任何你以為的事。我只是說了一句真話。可是你走了。
我猜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可是我不知道你以為什麼。
你今晚睡在工作室那張小床嗎?那張床太硬你知道嗎?你以前抱怨過一次。
回來好嗎。
宜
我讀完。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
我沒拆下一封。
我把信匣收回抽屜。
※
她以為我不記得。
她以為我那句「妳自己知道」是字面的意思。她以為我走,是因為她這一世這個她做了什麼。
她問了一個我永遠沒聽到的問題。
※
她寫了十三封。
我那夜讀了第一封。
剩下十二封,我斷斷續續讀了一年多才讀完。
※
最後一封她沒寫完的,我讀到那半句的那個冬天。
我讀完。我把信紙摺好,放回木盒。
我下樓。
我發動車。
我開去她的墓。
她下葬那天我站在最外圍沒走近。這次我走近了。
※
山上的風是冬天的風。
我坐在她墓前。石碑上她的名字。旁邊是我預留給自己的位置——她律師那邊替我安排的。我一直沒去看過。今天看見了。
我想起她第一世在我墓前也坐過一下午。
她那天想的是她算錯了我。
我今天想的是我錯了她整整兩世。
她第一世算我會消沉然後復原——她錯。
我第二世以為她又要背叛——我錯。
兩世我們都算錯了對方。
※
雪下了一點。
不多。剛好夠把碑面薄薄蓋一層。
我沒站起來。
那個冬天我三十六歲七個月。
我沒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