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 (Lost in Retrospect)

【惘然】Part IV|斑馬線

Part IV|斑馬線

Part IV|斑馬線

我又一次睜開眼。

她在我旁邊。

我沒動。

我知道我人在哪裡——那張我閉著眼都能找到邊角的床。她那邊的空調吹著。她那邊總是比較冷。窗外樓下早餐店剛開火。樓上鄰居的狗在叫。

我也知道我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通電話。

我記得她躺在浴缸裡像睡著。

我記得那個藍色絨布盒——手環、報告、病歷、一封寫給另一個名字的信。

我記得書房木盒裡的十三封信。第一封我讀那一夜我大概三十五歲。十三封我斷斷續續讀了一年多。最後那封她沒寫完的,讀完時是第二年的冬天。那之後我沒再起來。

現在我三十多歲。我在這張床上。她在我旁邊。

我想過——如果她不記得,我說出任何一句,她會崩潰。

所以我沒說。

但我也沒裝。

第一天早上我做早餐。煎蛋。

我背對著她——我感覺到她坐在餐桌對面一直在看我。

她在看什麼——她在找她記得的那條臉紋嗎?她在等我某個她記得的動作嗎?她在確認我的手會不會像某個清晨握得太緊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問。

我把蛋端過去。我沒看她。我自己切麵包。我的刀比平常拿得穩。我希望她看出來。我又希望她看不出來。

她煮了我愛喝的湯。她擺碗的角度太講究——像擺給某個我沒看見的觀眾。

第二天我洗碗。

她站在廚房門口三秒鐘沒動。然後她走過來拿抹布·幫我擦流理台。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不到一秒·抽開。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一眼裡她想知道什麼——我知道。我想知道什麼——她大概也知道。

但我們都沒問。

晚上我躺床上。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我知道她在看。她以前說過這條裂縫讓她覺得這個家會散——但散了之後還會在。

她今晚沒說那句話。

但我感覺到她在看。

我轉身背對她睡。

我不敢再看她眼睛。

第三天我們已經不演了。我們只是共用這間屋子。

我上班。她煮飯。我洗碗。她讀她的書·我坐在沙發另一端看雜誌。

每隔幾分鐘·我們其中一個會偷看對方一次。

都沒被抓到。

或者都被抓到了——只是都不說。

模仿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我們兩個都感覺到了。

但我們都不敢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就要負責那個「我記得」三個字。

我們怕的不是記憶。

是責任。


她·三日

我也睜開眼了。

我也認得這張床。

我也找我的手。我的腿。我的心跳。

我也想了兩個小時。

第一天他切麵包·刀沒抖。

我記得他那一年的手——他在工作室抖了整整一年。他抖到調不好懷錶·客戶來取他只能說「下週吧」。

今天他的手很穩。

穩到不像。

他在演嗎?

還是這一世·我哪些努力·修正了他某個齒輪?

第二天他洗碗。我走過去拿抹布。

我的手碰到他的手——半秒·不到。

他沒縮。他沒伸。他停了半秒。

我也停了半秒。

第三天我看他在沙發翻雜誌。他翻同一頁翻了一個小時。

我認得這個姿勢。這是他想哭但不能哭的姿勢。

那年他走的前一週有一整週這樣。

他這次不會再到那個隧道口了——至少我希望。

但他這幾天演的·是他那一週的疲憊。

我那一刻懂了——

他記得。

他可能連我最後那天他在調什麼錶都記得。

他記得。

他在等我開口。

他不敢開。怕我崩潰。

我不敢開。怕他認為我瘋了。

他三天沒開。

第四天清晨·我決定開。


我·第四日清晨

天還沒亮。

我躺著看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從燈旁邊延伸到靠近窗戶那邊。十公分。

窗外是早上三四點才會有的那種聲音——遠處一台機車、冰箱的嗡嗡聲、巷子某隻野貓的腳步。

她呼吸的節奏和我記得的一樣。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

我想起——我第一次跟她共用這張床時,我花了大概一週才適應她的呼吸。現在我根本不用聽。我感覺得到。

她翻身。

我閉上眼,假裝還在睡。她的手指越過枕頭,停在我額前,不到一公分。

停了一秒。

她收回去。

她翻回仰躺。

然後她說:

「我有 FTD。」

她的聲音比我記得的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眼睛還閉著。

我說:

「我知道。」

我們都沒再動。

幾秒鐘。十幾秒。整間屋子只剩下冰箱嗡嗡聲,還有窗外不知道第幾次經過的機車。

她問: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睜開眼。我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

我說:

妳死的那天。

她沒出聲。

我感覺到——枕頭底下有一處慢慢濕了。

我伸手,放在她手上。

她的手顫了一下。她沒縮。

她的呼吸變急了半分鐘。然後慢下來。她沒擦眼睛。她只是盯著天花板——我猜她看的是那條裂縫。那條裂縫她從以前就會盯著。她以前說,看那條裂縫讓她覺得這個家會散,但散了之後還會在。

她大概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她說:

「我第一世騙了你。」

我:

「我知道。」

她:

「我第二世不敢說。」

我:

「我知道。」

她:

「這世我不想再藏了。」

我沒回答。

我沒回答是因為——我沒有那句話。

我只能握緊她的手。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一寸,又一寸。

她睡著了一下,不到十分鐘。醒來時她轉頭看我。眼睛紅。

我沒擦。

她也沒。

天亮了。

我們沒下床。

七點多我起身燒水。冰箱裡有一盒她昨天才買的燕麥奶,沒開。我沒打開。我泡了兩杯茶,端回房間。

她坐起來,頭髮亂。她接過杯子。她沒喝。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側過來靠著我。她的額頭貼在我手臂上。

我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的肩開始抖。不是大抖。是很小的——像她身體某個地方一直在漏水。我伸手過去,按在她背上。

她靠著我哭了一會兒,沒有聲音。

後來她睡著。

十點多她醒來,眼睛更腫。她看了我一眼,又閉上。

中午我煮了陽春麵。兩碗一樣的量。我們用枕頭墊高,並肩吃。

她吃得慢。

吃完我收碗,她躺回去。我也躺回去。

下午三點她說:

「我們去看海。」

我:

「好。」

我沒問為什麼現在。我沒問要去哪片海。

她起身穿衣服。她穿得慢。我看著她——她這件米白色襯衫,是她二十八歲那年她媽媽忌日後,我帶她去買的。她當時說這件摸起來像小時候她媽媽的床單。

那時候她還能笑著說這種話。

她穿好,轉身看我:

「你不換衣服嗎?」

我:

「換。」

開車的時候我單手握方向盤。她把手放在我另一隻手上。

她的手會顫——輕微的、幾乎摸不到。我假裝摸不到。

她沒開收音機。

一個小時的車程。她看著窗外。中間經過一段隧道,她沒看我,我也沒看她。

我們到海邊的時候,天將暗未暗。停車場空著。沙灘也空著——遠處有一對年輕情侶,不看我們。

我們沒鎖車。

我們沿沙灘走。

她牽我的手。

我牽她的手。

海浪的聲音很規律。

她停下。她看海。

她說:

「我媽媽走之前,她有天跟我說:海的聲音像她外婆哄她睡覺。」

我:

「嗯。」

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一天就不記得自己有過我了。」

我把她拉到懷裡。我的下巴輕輕壓在她頭上。

她頭髮聞起來——還是她用了十年的那個洗髮精。

幾分鐘沒人說話。

後來她說:

「我寫了一些信給你。」

我:

「我知道。」

她沒立刻接話。

海浪一下。兩下。三下。

她:

「⋯⋯幾封?」

我看著海。

我說:

「十三封。」

她閉上眼。

她沒立刻說話。她只是閉著眼,身體靠著我,她的呼吸有變。

然後她說:

「都讀了?」

我:

「很久以後才全部讀完。」

她的手在我腕上捏緊。

她說:

「那封最後一封,我沒寫完。」

我:

「我知道。」

她靠著我沒動。

海浪繼續——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問:

「我們還要孩子嗎?」

我沒立刻答。我想了一下。

我說:

「我想想。」

她的頭動了一下,貼更近。她沒再問。

天黑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我們往車走的時候,她牽我的手比來時緊。

車子開回市區,她沒說話。

我們停在我們之間那條我們走過千百次的街口。超市離這兒三個街口。她說想走走。

我們下車。

我牽她的手。

她的手還在顫。

我們走到斑馬線前。

紅燈。

我們站著。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

我的拇指輕輕按在她左手腕內側——那個位置,有一道她一輩子沒跟我說過的舊疤。兩公分。淡白色。

我的拇指停在那裡。

她沒縮手。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我們都沒說話。

綠燈。

她先邁了半步。

我跟上。

我們一起過了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