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losion
Chapter 9: 內爆 (Implosion)
時間:T-Hour + 20 小時 (2028 年 11 月 11 日 17:00:00 TST) 位置:台北市,台大醫院 (NTU Hospital) 視角:林雅婷 (Lin Ya-Ting) / 急診護理長
[17:00:00] - 孤島 (The Island)
醫院已經不是醫院了。它是一座被絕望海洋包圍的孤島。
林雅婷站在急診室檢傷站的櫃檯上——她必須站得高一點才能看清局勢,也才能讓下面那群憤怒的家屬聽見她說話。
「退後!全部退後!」她手裡拿著大聲公,聲音啞得像是在吞了砂紙,「這裡沒有抗輻射碘片!我們是外傷急救中心!去藥局排隊!」
「藥局早就被搶光了!」一個滿臉通紅的男人揮舞著手裡的收據,「我有錢!我有健保卡!你們憑什麼不給我藥?你看新聞了嗎?核輻射要來了!」
「那是假新聞!」雅婷吼回去,「沒有核爆!那是電腦病毒!」
但沒人聽。
恐慌是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當所有人都相信沒有物資時,物資就真的會消失。
就在十分鐘前,最後一台自動販賣機被砸爛了。裡面的礦泉水和八寶粥被洗劫一空。現在,連醫院飲水機的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都是黃濁的——因為變電所被炸,加壓馬達停止運作,水管裡的沉澱物全都翻了上來。
「雅婷姊,」學妹小劉拉了拉她的褲腳,聲音帶著哭腔,「血庫說……O 型血只剩兩袋了。還有,備用發電機的柴油只夠撐到明天早上。」
雅婷低下頭,看著學妹那張髒兮兮的臉。她想說點安慰的話,但她說不出口。
從昨晚「致盲」開始到現在,不過才 20 個小時。 這座引以為傲的醫療堡壘就已經瀕臨崩潰。
這不是因為傷患太多——雖然確實有很多暴動受傷的人——而是因為「系統」死了。
沒有電子病歷。她不知道誰對青黴素過敏。 沒有健保連線。她不知道誰有慢性病史。 沒有物流補給。原本每天準時送達的點滴、紗布、便當,今天一台車都沒來。
更糟的是,醫護人員正在流失。 早上點名時,原本該到的 30 名護理師只來了 12 個。剩下的人呢?手機打不通。也許被困在交通癱瘓的路上,也許正在守護自己的家人,或者……就像外面那些謠言說的,已經逃難去了南部。
「把急診室的鐵捲門降下來。」雅婷突然說。
「什……什麼?」小劉瞪大眼睛,「可是外面還有人……」
「我說降下來!」雅婷跳下櫃檯,眼神變得異常冰冷,「留一個側門檢傷。其他全部封死。再不封門,等一下暴民衝進來搶的就不只是藥,而是呼吸器和發電機了。」
砰!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回應了她的預言。急診室大門的玻璃被一塊磚頭砸出了裂痕。
「醫生殺人!」門外有人在帶頭吶喊,「他們把要在這裡等死!把藥交出來!」
那不是求救的聲音。那是掠奪者的聲音。
而且,那不單純是絕望的平民。 雅婷透過玻璃的裂痕,看到了人群前排的幾個男人。他們手裡拿著不是石頭,而是消防斧和球棒。他們的手臂上都有著同樣的刺青——一條纏繞著劍的青龍。
那是「標叔」的人。 這些平常只收保護費的流氓,現在卻戴著無線電耳機,在斷網的混亂中顯得格外有組織。他們正在分發汽油彈給後面的群眾,像是在指揮一場攻城戰。
「這是劇本,」雅婷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背脊發涼,「他們不是來搶藥的。他們是來製造混亂的。」 只要醫院一亂,整個社會的最後一道防線就會崩潰。這就是「第五縱隊」的任務。
[17:15:00] - 慈悲 (Mercy)
位置:台北市,萬華區,青龍宮地下室 視角:標叔 (Uncle Biao) / 宮廟主委
地下室的空氣中混合著線香和槍油的味道。 標叔坐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顆鐵膽。在他身後,是一尊巨大的關聖帝君像。
「標叔,台大醫院那邊的人回報,那個姓林的護理長把門封死了。」一個手下匯報導,頭壓得很低。
「封門?哼,那個小姑娘倒是有點骨氣。」標叔停下手中的鐵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但骨氣不能當飯吃。在這種時候,只有我有飯。」
他看著地下室角落堆積如山的物資——礦泉水、泡麵、發電機、還有那些從藥局「徵收」來的抗生素。這些東西現在比黃金還值錢。
「叫阿虎他們不要硬衝。」標叔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是去『維持秩序』的,不是去搶劫的。懂嗎?」
「維持秩序?」
「對。等她們撐不住的時候,等那些病患家屬暴動的時候,我們再進去。」標叔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時候,我們就是救世主。我們要讓整座醫院都知道,只有跟著標叔,才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前,點了一炷香。
「這世道亂了,只有我們這種人才能給大家一點規矩。」
他插上香。煙霧繚繞中,關公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17:30:00] - 抉擇 (Triage)
「快!幫我推這張床!」
雅婷推著一張推床在擠滿災民的走廊上狂奔。床上躺著一位正在抽搐的老人,他的心電圖監視器(那是少數幾台還有電的)顯示心跳正在急速下降。
「他是洗腎病患!」隨車的家屬哭喊著,「為什麼今天沒有洗腎?為什麼?」
「因為沒有水!」雅婷一邊跑一邊吼,「洗腎機需要 RO 逆滲透水!現在全台北都停水了!」
她把老人推進急救室。裡面的王醫師滿頭大汗,正在給另一個氣胸的傷患做插管。
「王醫師!高血鉀,心律不整!」
王醫師抬起頭,眼神空洞了兩秒。那是過勞到極限的眼神。 「給他打一支 Calcium Gluconate (葡萄糖酸鈣),然後……給他在走廊找張椅子。」
「就這樣?」家屬衝進來抓住醫師的領子,「你不讓他洗腎?你會害死他!」
「先生,放手。」雅婷衝上去架開家屬。
「這裡有五十個洗腎病人!」王醫師突然爆發了,把手裡的喉頭鏡摔在盤子裡,「五十個!但我只有……」他指著角落僅存的幾箱生理食鹽水,「我只能救那些還有機會活下去的人。這就是災難醫學。懂嗎?這就是戰爭!」
家屬愣住了。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醫生說出這麼絕望的話。
雅婷看著那位漸漸停止抽搐、陷入昏迷的老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今晚,會有更多的人因為「沒有水」、「沒有電」、「沒有胰島素」而死在沉默中。這些人不會被算在戰死名單上。他們是這場「無聲戰爭」的隱形犧牲者。
[18:00:00] - 堡壘 (The Fortress)
急診室的鐵捲門終於降了下來。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像是監獄大門關上的聲響,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隔絕了希望。
雅婷坐在護理站的地上,手裡握著一罐溫熱的可樂——那是她在醫師休息室搜刮到的最後戰利品。
她打開拉環。氣泡嘶嘶作響。
「我要守住這裡。」她對自己說。
她想起了昨晚哥哥林子修的那通電話。 「只有妳親眼看到的才是真的。」
她現在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人性的醜陋,看到了一包白米可以讓人拿刀互砍。 但也看到了光輝。
她看到王醫師雖然崩潰,但擦乾眼淚後繼續幫下一個傷患縫合。 她看到小劉學妹雖然嚇得發抖,但還是死死守著最後那兩袋 O 型血,不讓暴民搶走。 她看到那些沒有逃跑的醫護人員,用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幫病患換藥。
這座醫院是孤島。但它也是最後的燈塔。
「護理長,」保全隊長(一位六十歲的退伍老兵)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支不知從哪找來的消防斧,「側門我已經用病床堵住了。但如果他們真的要闖進來……」
「如果他們硬闖,」雅婷一口氣喝乾了可樂,將鋁罐捏扁,站起身來。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溫柔的護理師,而是一個指揮官。
「急救室裡有手術刀,還有鎮定劑。」她看著保全隊長,「如果有人想進來搶呼吸器,想拔掉我們病人的管子……那就把他當成病毒處理。」
這不合乎護理倫理。 但這合乎生存法則。
外面傳來了警笛聲。不是救護車,是防空警報。 新的一波空襲要開始了。
雅婷抬頭看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緊急照明燈。
「來吧。」
[21:45:00] - 側門 (The Side Door)
第一波空襲持續了四十分鐘。
當最後一聲爆炸的餘韻消失在遠方,醫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雅婷趴在護理站的窗台邊,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正門前的暴民散了大半——防空警報嚇跑了那些只是來湊熱鬧的人。但標叔的核心人馬還在。他們退到了對街的騎樓下,三三兩兩地抽著菸,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們不走。」保全隊長老吳蹲在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這些人有紀律。不是普通流氓。」
「你怎麼看出來的?」
「空襲的時候,他們沒有亂跑。」老吳的眼神很沉,「普通人聽到炸彈會四散奔逃。但這些傢伙只是蹲低身子、找掩護,然後繼續盯著我們的門。這是受過訓練的反應。」
雅婷的心沉了下去。
「老吳,你以前是什麼兵種?」
「陸戰隊。」老吳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缺損的牙,「八二三砲戰那年我還沒出生,但我老爸在金門扛過炮彈。這點陣仗,還嚇不倒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護理長,我建議妳把值班的人分成兩組。一組顧病人,一組跟我巡邏。他們如果要硬闖,不會走正門——太明顯了。他們會找側門,或者……」
「地下室。」雅婷接上他的話,「停車場的地下室有通道連到急診大樓。」
兩人對視一眼。
「我帶兩個人去守。」老吳說。
「不夠。」雅婷搖頭,「我跟你去。」
「護理長——」
「這裡的人需要看到我還在。」雅婷抓起那支消防斧,「如果我躲在護理站裡,他們會以為我放棄了。」
老吳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跟緊我。」
[22:30:00] - 地下二樓 (B2)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又濕又冷,混合著機油和腐敗的氣味。
備用照明只剩下幾盞慘白的應急燈,在混凝土柱子之間投下長長的陰影。雅婷握緊手裡的斧頭,跟在老吳身後,盡量讓腳步聲放輕。
「那邊。」老吳突然停下,指向遠處的防火門。
門縫下透出一絲光線。
不是應急燈的白光,而是手電筒來回掃動的光束。
「他們已經進來了。」雅婷的聲音有些發抖。
老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美工刀——那是他在工具間找到的,刀片已經換成最長的規格。
「妳留在這裡。」他低聲說,「如果我沒回來,妳就跑回急診室,把通往地下室的門全部鎖死。」
「老吳——」
「這是命令。」老吳的語氣突然變得像個軍官,「護理長,妳是這裡的指揮官。指揮官不能死在第一線。」
他沒有等她回答,就貼著牆壁摸了過去。
雅婷蹲在一輛廢棄的轎車後面,心跳快得像要衝破喉嚨。她看著老吳的身影消失在柱子的陰影中,然後——
碰!
金屬撞擊的聲音。
「幹你娘——」
粗啞的怒罵聲。
然後是扭打、喘息、以及刀刃刺入肉體的悶響。
雅婷咬住嘴唇,指節因為握斧太緊而發白。她告訴自己不要衝出去。不要衝出去。不要——
腳步聲。
朝著她這邊過來。
她舉起斧頭,身體縮在車門後面,屏住呼吸。
「護理長。」
是老吳的聲音。
雅婷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然後看到了老吳胸口的那片血跡。
「老吳!」
「皮肉傷。」老吳扶著柱子,臉色蒼白但還能站穩,「那小子的刀沒我的長。但……還有兩個跑了。他們會去通風管道。」
「你需要縫合——」
「之後再說。」老吳把手裡那把沾血的美工刀遞給她,「通風管道的出口在哪裡?」
雅婷愣了一秒,然後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藥劑部的儲藏室。還有,手術室的更衣間。」
「那裡有人嗎?」
「藥劑部應該鎖死了。但手術室……」雅婷的臉色變了,「王醫師還在裡面值班。」
老吳咒罵了一聲。
「走!」
[23:15:00] - 手術室更衣間 (Locker Room)
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更衣間的門被撬開。通風管道的格柵掉在地上。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王醫師!」雅婷大喊。
「雅婷!」王醫師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這裡有兩個人——他們要搶 Ketamine(乙酰胺酮)!」
K他命。那是管制藥品。在這種末日場景裡,它比黃金還值錢。
雅婷踹開門衝了進去。
裡面的場景讓她愣住了:王醫師被壓在地上,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騎在他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個瘦小的男人正在翻找藥櫃,手臂上的青龍刺青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放開他!」
雅婷揮動斧頭,朝那個騎在王醫師身上的男人劈了下去。
她從來沒有砍過人。
刀刃落下的那一刻,她感覺到阻力——比她想像中更大的阻力。像是在砍一塊濕透的木頭。男人發出一聲慘叫,翻滾到一邊,肩膀上的傷口噴出血來。
另一個瘦子轉過頭,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貪婪變成恐懼。
「瘋婆子——」
老吳從背後撲上來,用那把美工刀抵住了他的喉嚨。
「跪下。」
瘦子跪了下去。
雅婷站在那裡,手還在發抖。斧頭上的血順著木柄滴落在地板上。
「雅婷……」王醫師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掐紅的脖子,「妳救了我。」
她沒有回答。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把沾血的斧頭。
這就是戰爭。
她終於明白哥哥那句話的意思了。
只有妳親眼看到的才是真的。
而她現在看到的,是自己也能殺人。
[05:30:00] - 黎明 (Dawn)
時間:T-Hour + 32 小時
天亮了。
雅婷坐在急診室後門的階梯上,手裡捧著一杯涼掉的即溶咖啡。她已經超過三十小時沒有闔眼。
老吳的傷口縫了十二針。那兩個被俘虜的標叔手下被綁在地下室的柱子上,等待……等待什麼?警察?軍隊?在這個斷網的世界裡,她不知道該把他們交給誰。
被她砍傷的那個男人失血過多,在凌晨三點死了。
雅婷沒有為他急救。
她知道這違反了她的職業倫理。但她也知道,如果讓那個人活下來,他會再次傷害這裡的病人。
這就是災難醫學的真相。
她想起幾個小時前,當她用手術線幫老吳縫合傷口時,老吳說的話:
「護理長,我老爸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戰爭不會把人變成野獸,戰爭只是讓人看清自己本來的樣子。妳今晚做的事,不是殺人,是保護。記住這個區別。」
保護。
雅婷抬起頭,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沒有炮火,沒有飛機引擎聲。只有鳥鳴。
這座城市還在燃燒。但這座醫院還在呼吸。
她站起身,把涼掉的咖啡一口喝乾。
「小劉。」她走回護理站,對著那個還在打盹的學妹說,「叫大家起來。我們要清點物資,重新分配人手。」
「護理長,妳不休息一下嗎?」
「等這場仗打完再說。」
雅婷拿起那份已經被血漬弄髒的值班表,開始規劃下一個二十四小時。
她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只要這座燈塔還亮著,就會有人朝著光走過來。
而她的工作,就是讓燈不滅。
—— 下一章:Chapter 10: [Interlude II] 變色龍 (The Chame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