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The Chameleon
Chapter 10: [Interlude II] 變色龍 (The Chameleon)
時間:T-Hour + 6 小時 (2028 年 11 月 11 日 11:00 TST / 2028 年 11 月 11 日 04:00 CET) 位置:比利時布魯塞爾,歐盟委員會總部 (Berlaymont),緊急應變中心 視角:蘇菲·洛朗 (Sophie Laurent)
[04:00:00 CET] - 完美的謊言 (The Perfect Lie)
窗外的布魯塞爾還是深夜,冷雨敲打著玻璃窗。黑暗中的這座城市與此刻的氣氛完美契合——陰鬱、困惑、且充滿了無聲的恐懼。
蘇菲·洛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歐盟廣場上聚集的警車。她手裡握著那個標誌性的愛馬仕咖啡杯,杯緣沒有留下任何口紅印。完美。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三個小時前,她在公寓裡看到了那份FSB備忘錄——「洛朗資產的處置方案」。她的雙手曾經顫抖了整整十分鐘。
但恐懼過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既然他們要清理我,那我就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現在停手,俄羅斯人會殺她滅口;如果繼續執行,至少還有談判的籌碼。也許,當新秩序建立後,她可以用自己掌握的情報換取一席之地。
這不是勇氣。這是絕望中的精打細算。
作為歐盟新任的能源安全執委,她本不該出現在國防安全會議的核心圈。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天然氣管道壓力異常、電網頻率波動、以及北海風力發電場的莫名停機——這些都是她的管轄範圍。而這些,正是這場「混合戰 (Hybrid Warfare)」的前奏。
「這簡直是瘋了!」身後傳來德國外交部長 克勞斯·魏德曼 (Klaus Weidmann) 的咆哮聲,「華盛頓那邊還沒有明確回應嗎?我們不能因為幾個波蘭裝甲兵的誤報就啟動第五條款!」
延斯·斯托爾滕貝格 (Jens Stoltenberg) 站在戰情室中央,看著面前那些不斷閃爍的螢幕。這位北約秘書長已經在這個位置待了快十年,但從未見過如此徹底的通訊中斷。
「華盛頓……暫時失聯。」他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十歲,「五角大廈的線路不通。我們只能聯繫到駐歐美軍司令部,但他們也說失去了與本土的衛星連結。」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戰爭。他知道。從第一份波蘭邊境的報告進來時,他就知道。但問題是:如何證明?如何在不確定的情況下,說服二十八個成員國啟動第五條款?
「看吧!」克勞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這位綠黨出身的理想主義者恐懼戰爭甚於恐懼失敗,「這就是個巨大的技術故障!或者是駭客攻擊!就像當年 CrowdStrike 當機一樣!如果我們現在調動軍隊,那才是真正的挑釁!」
斯托爾滕貝格看著這位德國外長。他理解克勞斯的恐懼。沒有人想要戰爭。但問題是,戰爭不是你想要就來,不想要就不來的。
他走到戰情牆前,指著那片綠色的東歐地圖。「克勞斯,」他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慣常的冷靜,但語調中帶著警告,「如果這真的只是技術故障,為什麼俄羅斯的坦克會在邊境集結?為什麼我們的衛星會突然全部失明?這不是巧合。」
「也許他們也在測試系統!」克勞斯激動地揮手,「也許他們也遇到了同樣的技術問題!」
「那為什麼他們的部隊在移動,而我們的部隊被命令待在營區?」斯托爾滕貝格轉過身,看著會議室裡的其他高級官員,「各位,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等待更多證據。但等到證據確鑿時,波羅的海三國可能已經陷落了。第二,現在就啟動防衛行動。但這意味著我們可能在錯誤的情況下升級衝突。」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四周。這是他的工作。在這種時刻,他的決定將影響數億人的命運。
「我建議,」斯托爾滕貝格說,「我們現在就啟動『鷹之守護』(Guardian Eagle) 防禦行動。不攻擊,只是防衛。讓快速反應部隊前進到防禦位置。如果這真的是誤會,我們可以撤回。但如果這是入侵……」
蘇菲轉過身。她的表情管理無懈可擊:眉頭微蹙,眼神中帶著對和平的憂慮,以及一絲身為女性政治家的柔韌。
「各位,」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嘈雜的會議室安靜下來,「我們必須冷靜。克勞斯是對的。我們的 SCADA 能源監控系統顯示,雖然有異常波動,但俄羅斯的輸氣管並沒有切斷。如果這是一場全面入侵,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給我們送氣?」
她按下遙控器,牆上的大螢幕顯示出一張歐洲天然氣管網圖。所有管線都是令人安心的 綠色。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 事實上,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 (Gazprom) 早在兩小時前就切斷了實體閥門。但蘇菲利用她的 「超級用戶 (Superuser)」 權限,在歐盟能源監控中心的伺服器上掛載了一個迴圈程式,讓系統繼續顯示著昨天的「流量正常」數據。
這就是 「變色龍」 的工作:不是隱形,而是融入環境,然後從內部改變顏色。
「但是波蘭邊境的報告……」一名法國將軍遲疑地說,「雖然衛星沒有顯示,但我們收到了那幾個單兵無線電的求救訊號……那是真的槍聲。」
「將軍,」蘇菲走到戰情桌前,指著依然一片綠色的東歐地圖,「在這個深偽 (Deepfake) 技術泛濫的時代,一段充滿雜訊的無線電錄音能證明什麼?也許那是 AI 生成的?也許那是極端分子的假旗行動 (False Flag)?」
她停頓了一下,環視四周。她看到了這些男人的恐懼。他們不想打仗。他們習慣了在冷氣房裡開會,習慣了用制裁和聲明來解決問題。他們在潛意識裡祈求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只需要給他們一個相信謊言的理由。
「如果我們現在動員快速反應部隊 (NRF),」蘇菲放慢語速,語氣懇切,「那就沒有回頭路了。股市會崩盤,能源價格會飆升,我們會親手摧毀歐洲的經濟。而且,萬一這真的是個誤會呢?」
會議室陷入了沈默。沉重的、致命的沈默。
這就是她要的。猶豫。 在這場以秒為單位的現代戰爭中,這六個小時的猶豫,價值十個裝甲師。
蘇菲聽到斯托爾滕貝格的話,心中警鈴大作。她必須阻止這個行動。如果快速反應部隊現在就移動,她的努力就白費了。
「秘書長,」蘇菲站起來,聲音帶著懇切,「我理解您的謹慎。但如果我們現在就調動部隊,而這真的只是一場誤會,我們就給了俄羅斯升級衝突的藉口。您知道他們會如何宣傳:『北約在未受挑釁的情況下向東移動部隊。』」
斯托爾滕貝格看著她。這位能源執委不應該在這裡。但她說得有道理。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蘇菲委員說得對。」克勞斯立刻附和,「我們需要更多情報。也許應該先嘗試聯繫莫斯科,了解他們的意圖。」
斯托爾滕貝格猶豫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入侵。但他的理智告訴他,沒有確鑿證據就啟動第五條款,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他看了一眼戰情牆。那片綠色讓他感到不安。太安靜了。戰爭不應該是這樣的。
「再次嘗試聯繫莫斯科。」他最終下達了指令,避開了那個紅色的「動員」按鈕,「先發布一級戒備,但部隊留在營區。我們需要更多情報。」
蘇菲點點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這是明智的決定。我建議發布 代號『和平鴿』 的指令,要求前線部隊保持克制,避免誤觸交戰規則。」
「附議。」克勞斯立刻說道。
斯托爾滕貝格看著這兩個人,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他沒有證據。在這種時刻,沒有證據就意味著不能行動。
他走向通訊台,準備親自聯繫俄羅斯外交部長。但他不知道,這通電話永遠不會接通。因為在克里姆林宮,他們已經知道,這場遊戲的第一回合,他們贏了。
斯托爾滕貝格拿起話筒,聽到的是忙音。不只是俄羅斯,還有華盛頓、倫敦、巴黎……所有關鍵的電話線路都靜默了。
「這不對。」他放下話筒,看著那些熄滅的通訊指示燈,「這非常不對。」
[20:15:00 CET] - 霧已升起 (The Fog Rises)
會議結束。
五分鐘後,蘇菲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她鎖上門,拉下百葉窗。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歐盟地圖前,手指輕輕滑過波蘭與立陶宛的邊界——那個被稱為「蘇瓦烏基走廊」的咽喉點。
根據最新的(真實的)情報,俄軍近衛第一坦克軍已經切斷了 E67 公路。北約增援波羅的海三國的陸路通道,已經被切斷了。而在她剛才爭取到的那六個小時裡,俄軍的防空與反介入系統 (A2/AD) 將會部署完畢。
任何試圖反攻的北約空軍,都會撞上一堵鋼鐵之牆。
她拿出一部加密的手機。這不是歐盟配發的,而是上週在一次慈善晚宴中,某個俄羅斯「石油大亨」塞進她手提包裡的。
她輸入了一行簡訊,沒有傳送給任何人,而是存入了草稿箱。幾秒鐘後,草稿箱自動清空——這意味著遠端的伺服器已經讀取了訊息。
[訊息內容:霧已升起。獵人還在睡覺。]
她放下手機,端起已經變冷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但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她想起了她在摩納哥賭場欠下的那一筆天文數字,以及那些威脅要讓她身敗名裂的照片。剛開始是恐懼,但現在,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快感。
她不再是被操控的棋子。她是下棋的人。 至少她這麼以為。
她看著窗外的雨。對於底下那些正在等待指令的士兵,對於那些即將失去家園的平民,她沒有絲毫愧疚。在這個即將崩塌的舊世界裡,只有站在贏家那一邊的人,才有資格談論未來。
而她,蘇菲·洛朗,永遠只選贏的那邊。
—— 下一章:Chapter 11: 第一滴血 (First Bl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