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 第三次世界大戰

The Wave

Chapter 6: 浪潮 (The Wave)


時間:T-Hour + 2 小時 (2028 年 11 月 10 日 23:00:00 TST) 位置:台北市,台大醫院急診醫學部 (NTU Hospital ER) 視角:林雅婷 (Lin Ya-Ting) 個人賭注:她救得了病人,卻救不了秩序;但只要醫院垮了,城市就會先死於恐慌。


[23:00:00] - 病毒 (The Virus)

災難的開端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條群發簡訊。

[國家級警報:核一廠冷卻系統異常,偵測到輻射外洩。請鄰近居民保持冷靜,切勿驚慌,等待進一步疏散指示。]

林雅婷站在急診室的檢傷分類站,看著這條剛剛跳出手機螢幕的 Notification,字體是那種令人不安的鮮紅色。她的第一反應是困惑。 核一廠不是早就除役了嗎?

「學姊,妳收到了嗎?」掛號櫃台的學妹臉色蒼白,舉著手機,「我不懂,什麼叫冷卻系統異常?輻射要飄到台北了嗎?」

「別亂想,這可能是系統誤發……就像上次測試一樣。」雅婷的話還沒說完,急診室大廳裡所有的手機同時響了。

嗶—嗶—嗶—

那是數百種不同的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共鳴。每個人都低頭看著同樣的訊息。恐懼,像是一種空氣傳播的病毒,在這一瞬間感染了所有人。

「快走!輻射要飄過來了!」一個正在排隊掛號的中年男子大吼一聲,扔下健保卡就往外衝。 「可是我兒子還在發燒——」他的妻子試圖拉住他。 「發燒總比得癌症好!快走!」

恐慌已經引爆了。原本秩序井然的急診大廳瞬間變成了暴亂現場。有人推擠,有人尖叫。更糟的是,大廳那台原本播放著衛教影片的電視,突然切換了畫面。

畫面上是一張充滿雜訊的臉。那是知名網紅名嘴 汪震 (Wang Zhen)。他的背景是一片混亂的松山機場停機坪,遠處似乎還有一架正在起飛的專機。

「各位同胞!我是汪震!我在松山機場現場!」 他的聲音歇斯底里,帶著極度的煽動性,「我剛剛親眼看到總統專機起飛了!在高官們逃跑之前,他們沒有發布任何空襲警報!他們拋棄了我們!那條核電廠的簡訊是真的,那是為了掩護他們撤退造的煙霧彈!我們被出賣了!」

畫面中,一架模糊的私人飛機衝入雲霄。接著畫面切換到總統賴清德「登機」的模糊背影。

「該死……」雅婷抓起遙控器想要關掉電視,但遙控器失靈了。那個畫面像是烙印在螢幕上一樣。

那不是新聞。那是 深度偽造 (Deepfake)

雅婷在急診室看過太多真實的恐懼表情,她一眼就能看出汪震眼中的恐懼是演出來的。而那個「總統背影」的步態也太僵硬了,完全不像是真人的肌肉運動。

但群眾看不出來。 他們只看到了他們最害怕的事情變成了現實。

「政府跑了!」「我們死定了!」

暴動升級了。有人開始砸掛號櫃台,有人試圖搶奪藥局的藥品。

「中華電信掛了!」有人大喊,「為什麼打不出去?我要打給我兒子!」

雅婷抓起檢傷站的固網電話,聽筒裡只有死寂。沒有撥號音,連忙線音都沒有。

這不只是當機。這是全面的資訊封鎖。


位置:台北市,博愛特區,國防部緊急應變中心連外道路 視角:趙立言 立法委員 (Legislator Chao, Li-Yan) / 國防委員會召委

一輛黑色的 Alphard 保姆車停在路障前,擋住了後方整排軍用卡車的去路。


[22:50:00] - 衡山指揮所 (Hengshan Command Center)

位置:台北市,士林區,衡山指揮所地下三層 視角:賴清德 總統 / 林國威 國防部長 / 陳志遠 參謀總長

賴清德站在巨大的戰情牆前,看著整個台灣島的紅色警報區塊。那些代表空襲、斷電、通訊中斷的紅色區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在他身後,國防部長林國威正對著電話怒吼。

「我知道程序!但這是戰爭!不是演習!」林國威的聲音在充滿回音的地下指揮所裡迴盪,「我已經簽了,參謀總長也簽了,總統已經發布緊急命令。你現在告訴我立法院要釋憲?」

賴清德轉過身,看著他這位部長。那張臉因憤怒和疲憊而扭曲。他們從兩個小時前就在這裡,試圖重建指揮鏈。但每一步都遇到阻力。

「立法院那邊是誰在擋?」賴清德問,聲音平靜,但眼神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趙立言。」林國威放下電話,聲音沙啞,「他現在就在國防部外面,用他的車子堵住了動員車隊。他說程序不正當,要求釋憲。」

參謀總長陳志遠站在戰情桌前,雙手撐在桌上,盯著那些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總統,如果我們再等下去,解放軍的登陸艦隊就會到達灘頭。我們的動員令必須現在就執行。」

「我們現在有多少部隊進入戰備狀態?」賴清德問。

「不到三成。」陳志遠的回答讓整個指揮所陷入沉默,「空軍的防空飛彈系統還在『IFF更新中』的死循環。海軍的通訊鏈全部斷裂。陸軍……陸軍的動員車隊被堵在立法院外面。」

賴清德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半年前,他在立法院的國情報告。那時候,這些立委還在為了誰該站在台上、誰該第一個發問而爭論不休。現在,他們用同樣的「程序正義」擋在了國家生存的最後一道防線前。

「總統,」林國威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我們可以……繞過立法院。根據憲法增修條文,戰時總統有權發布緊急命令,事後追認即可。」

「但那需要立法院『事後追認』。」賴清德睜開眼睛,「如果他們現在就在擋,你覺得戰後他們會追認嗎?」

「如果沒有戰後呢?」陳志遠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如果我們現在不做決定,就不會有戰後了。我們會變成歷史書上的一個註腳:『2028年11月10日,台灣在兩小時內淪陷,因為程序正義。』」

賴清德看著那面戰情牆。那些紅色區域正在連成一片。他知道陳志遠說得對。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繞過立法院,他就會被寫成一個「破壞民主的獨裁者」。

這是選擇題。一邊是程序正義,一邊是兩千三百萬人的生命。

「發布命令。」賴清德說,「告訴所有部隊,緊急命令已經生效。如果有任何人阻擋,以『妨礙軍事行動』處理。我要的是結果,不是程序。」

「總統,這會……」

「我知道會怎樣。」賴清德打斷了林國威的話,「歷史會記住這一刻。如果我們贏了,我是英雄。如果我們輸了,我是罪人。但我不能讓程序殺死我們的人民。」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那是直接連通各軍種司令的專線。

「我是賴清德。從現在開始,所有軍事行動進入戰時狀態。程序可以事後補,但現在,我要的是行動。執行。」


位置:台北市,博愛特區,國防部緊急應變中心連外道路 視角:趙立言 立法委員 (Legislator Chao, Li-Yan) / 國防委員會召委

一輛黑色的 Alphard 保姆車停在路障前,擋住了後方整排軍用卡車的去路。 雨水打在車窗上。車內開著柔和的閱讀燈,空氣中飄著雪茄的味道。

趙立言放下手中的紅酒杯,看著窗外那位淋得全身濕透、正在用力拍打車窗的陸軍少將。 那是作戰次長。

趙立言慢條斯理地降下車窗,只降下一道縫隙。

「委員!請讓路!」少將吼道,雨水順著他的鋼盔流下來,「這是緊急動員令!我們必須把發電機送到衡山指揮所!」

「動員令?」趙立言扶了扶金邊眼鏡,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憲法增修條文的影本,「將軍,根據我的理解,總統發布緊急命令必須經過立法院追認。而在十分鐘前,我們黨團已經提出釋憲聲請,質疑這次『演習』的合法性。」

「這不是演習!這是戰爭!」少將氣得臉色鐵青,手按在槍套上,「雷達已經瞎了!飛彈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如果是戰爭,為什麼沒有宣戰佈告?」趙立言冷冷地反問,「將軍,如果你現在開過去,那就是軍事政變。你承擔得起撕毀憲政體制的罪名嗎?」

少將僵住了。他看向後方被堵死車陣,那是國家的命脈。 但擋在他面前的不是坦克,是一張薄薄的法條紙,和一個穿著西裝的屠夫。

「很好。」趙立言升起車窗,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少將的咆哮。

他轉頭看向司機。「熄火。我們就在這裡等。按照『程序』來。」

他不需要開槍。他只需要讓這些軍人在程序正義的迷宮裡空轉,直到火燒到眉毛為止。


[23:15:00] - 黑暗 (The BlackOut)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自動門被猛地撞開。不是感應開啟,而是被擔架床硬生生撞開的。

「讓開!全部讓開!」

三名救護員推著兩張擔架衝進來,他們的制服上沾滿了碎玻璃和……那是什麼?油漆?

「這是什麼情況?」雅婷衝上前。

「暴動,」帶頭的救護員氣喘吁吁,他的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流血的傷口,「信義路口的紅綠燈全停了。自駕計程車像是中邪一樣到處亂撞。這兩個人是被暴民拖下車打傷的……因為他們開的是黑色的高級轎車,暴民以為是官員。」

雅婷看著那個滿頭是血的傷患,他的西裝被撕爛了,手裡還緊緊抓著公事包。

「這是什麼世界……」雅婷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醫院的燈光劇烈閃爍了一下。

啪。 全黑。

沒有任何過渡。原本燈火通明的急診室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生命監測儀的螢幕熄滅了。呼吸器的打氣聲停止了。 隨即爆發出更刺耳的尖叫聲。

在那幾秒鐘的黑暗裡,雅婷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助。沒有電,沒有網路,沒有真相。她們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黑盒子裡,外面發生了什麼,只有汪震那種瘋狂的聲音在填充。

嗡————

備用柴油發電機的低頻轟鳴聲終於響起。十秒後,紅色的應急照明燈亮起,將急診室染成了一片慘淡的血色。呼吸器重新運作的嗶嗶聲,聽起來不再安穩,反而像是定時炸彈的倒數。

就在這時,雅婷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

在這個沒有訊號的世界裡,手機震動簡直像是靈異現象。

她拿出來一看,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亂碼:ERROR_ROUTE_REDIRECT

她躲進污物處理間,按下接聽鍵,手在發抖。

「喂?」

「雅婷。」

那個聲音很遠,帶著強烈的靜電雜訊,像是隔著幾十公里的深海。但那是她最熟悉的聲音。

「哥?」她的眼淚瞬間湧上來,「你在哪?為什麼電話打得通?外面全亂了,他們說總統跑了,說核電廠爆炸了,是真的嗎?」

「聽著,我時間不多。」林子修 的聲音異常冷靜,冷靜得像是機器人,「那不是核電廠。那是『寧靜海』。那些簡訊、那個汪震的影片、那些謠言,全部都是武器。」

「什麼?」

「這是認知戰,雅婷。他們在我們看到敵人之前,就想先讓我們自我崩潰。」林子修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待在醫院。不管收到什麼簡訊,說要疏散、說要集合,全部都別信。只有妳親眼看到的才是真的。」

「哥,你要去哪裡?你不回來嗎?」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我必須把『鑰匙』送出去。」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緊接著是警報的尖嘯。

「哥!林子修!」

「如果……如果看到閃光,」林子修的聲音被雜訊吞沒了一半,「閉上眼睛。數到三。找掩護。還有……幫我照顧媽。」

「你不要嚇我!你在哪裡?!」

「真的很抱歉,雅婷。真的很……」

滋————

訊號斷了。

雅婷呆呆地盯著手機螢幕,直到它自動黑屏。

她推開側門,走到露台。

台北盆地曾經是地球上最明亮的地方之一。但此刻,這座城市死了。 101 大樓隱沒在黑暗中,只有街道上那些因為車禍和暴動引發的火光,像是一條條流血的傷口。遠處的松山機場方向,並沒有飛機起飛,只有防空砲火劃過夜空的橘色軌跡。

汪震在撒謊。 政府在撒謊。 網路在撒謊。

但林子修最後的那句話是真的。 「只有妳親眼看到的才是真的。」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廣播聲,在死寂的夜空中迴盪,顯得格外荒謬: 『各位市民請注意……這是一次區域性電網維修……請保持冷靜……』

「護理長!快點!那個被石頭砸破頭的病患休克了!」

雅婷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塞回口袋。她擦掉眼角的淚水,那個軟弱的妹妹已經死了。 她轉身,重新走進那片充滿血腥味與消毒水味的紅色戰場。

這就是她的戰爭。

「來了!」

在那一瞬間,雅婷忽然想到哥哥。 如果他還活著,那他一定也正在某個地方——在比這裡更黑的地方——試著把「看不見的戰爭」變回一場可以被看見、可以被對抗的戰爭。

名詞解釋

  • Deepfake(深度偽造):利用人工智慧深度學習技術,合成逼真的人臉或聲音影片。在「寧靜海」行動中,此技術被大規模用於製造假新聞與政治人物的投降聲明,以瓦解敵方民心。

—— 下一章:Chapter 7: [Interlude I-C] 東京的選擇 (Tokyo’s Ch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