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tagon Vacuum
Chapter 5: [Interlude] 五角大廈的真空 (The Vacuum at the Pentagon)
[10:00:00 EST] 失明的巨人
大衛·阿德勒將軍的手機裡有一張照片。
那是他兒子傑森的照片,穿著海軍少尉的制服,站在關島安德森空軍基地的跑道上。照片拍攝於三個月前,傑森剛從安納波利斯畢業,被分發到太平洋艦隊。
「爸,這裡真的很美。」傑森在電話裡說,「你應該來看看。」
阿德勒從沒去過。他總是很忙。
現在,他站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戰情室裡,看著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圖。代表美軍單位的綠色光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其中一個熄滅的光點,就是關島。
「長官?」
阿德勒回過神。艾琳·張上校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不斷更新的報告。她今年三十八歲,是戰情室裡最年輕的參謀,也是唯一一個敢在他面前說實話的人。
「報告情況。」
「百分之六十的通訊節點離線。」艾琳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時有一絲顫抖,「太平洋司令部完全失聯。歐洲司令部只能通過有限的陸基光纖連接。中東司令部……狀態不明。」
阿德勒看著地圖上那片漆黑的太平洋。
傑森。
他把這個念頭強行壓下去。現在不是父親的時候。現在他是四星上將,是美軍的最高軍事官員。
「衛星呢?」
「SBIRS預警衛星顯示一切正常。」艾琳皺起眉頭,「但我們收到地面部隊的報告——說他們看到了飛彈軌跡、空襲、大規模軍事行動。這些報告與衛星數據完全矛盾。」
阿德勒閉上眼睛。
三十年的軍旅生涯,從越南到阿富汗,從伊拉克到敘利亞,他見過戰爭。但他從未見過這種戰爭——敵人不是站在對面的士兵,而是流過電線的幽靈。
「除非衛星數據是假的。」他說出那個可怕的結論。
艾琳僵住了。「長官,這不可能。SBIRS系統有十層加密——」
「艾琳。」阿德勒轉過身,看著她,「如果有內鬼呢?如果有我們自己的密鑰被竊取呢?」
戰情室裡陷入沉默。
阿德勒走到戰情桌前,拿起那支紅色電話。
傑森,你在哪裡?
他撥出了號碼。
[10:05:00 EST] 父親的選擇
電話響了兩聲,白宮接通了。
「總統先生,」阿德勒說,「我是阿德勒。我們有一個問題。」
他將情況簡要說明:通訊癱瘓、衛星數據可疑、地面報告顯示大規模攻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詹姆斯·哈蒙德總統說:「將軍,我十分鐘後到五角大廈。」
「總統先生——」
「這不是討論。」總統的聲音裡有一種阿德勒從未聽過的堅定,「如果這是戰爭,我不會躲在橢圓形辦公室裡。」
電話掛斷了。
阿德勒放下話筒,看向艾琳。
「準備接待總統。」
十二分鐘後,哈蒙德總統走進了戰情室。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更蒼老。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頭髮也白了不少。三年前的競選承諾——「讓美國再次強大」——現在聽起來像是另一個時代的話語。
「將軍,」總統走到戰情牆前,看著那片漆黑的太平洋,「給我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阿德勒說,「是我們遭到了系統性的電子攻擊。『寧靜海』——這是我們唯一能想到的代號。三年前,我們的情報部門曾經警告過這種可能性。」
「馬修·柯乃爾。」總統低聲說。
「是的。前NSA副主任。他帶走了量子攻擊武器的核心代碼。我們以為他已經死了。」
「顯然沒有。」
阿德勒看著地圖上的關島——那個熄滅的光點。
「總統先生,」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沙啞,「我兒子在關島。」
總統轉過身,第一次真正看著他。
「我知道。」哈蒙德說,「我看過你的檔案。」
沉默。
「將軍,」總統的聲音放低了,「如果這是你的個人情感影響你的判斷,我可以理解。我可以讓副主席暫時接替——」
「不。」阿德勒打斷了他,「總統先生,這恰恰是為什麼我必須留在這裡。因為現在,全世界有無數個父親和母親,正在等待知道他們的孩子是否還活著。如果我連自己的情感都無法控制,我怎麼能為他們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
「我的兒子可能已經死了。但我不會讓這件事阻止我做該做的事。」
總統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後點了點頭。
「那麼,將軍,告訴我你的建議。」
[10:20:00 EST] 傳真紙
阿德勒正在向總統解釋備用通訊系統的選項時,戰情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名年輕的通訊官衝了進來——瑞秋·金恩中尉,二十六歲,俄亥俄州人,三個月前剛分配到這裡。她的手裡捏著一張紙,手指因為緊張而發白。
「長官!」她的聲音在顫抖,「傳真……從關島轉發站……」
阿德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過那張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刺進他胸口的刀:
PACOM/關島前進指揮節點:遭巡弋飛彈攻擊。
傷亡不明。
所有對外鏈路中斷。
[轉發途徑:夏威夷→阿拉斯加→本土]
戰情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阿德勒盯著那張紙,感覺自己的雙腿失去了力量。
傑森。
「將軍?」總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德勒閉上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睜開眼睛,將那張紙遞給總統。
「總統先生,」他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們已經被打了。」
[10:25:00 EST] 不確定的確定
總統看完那張紙,臉色變得蒼白。
「你確定這是真的?」他問,「不是假情報?」
「我不確定。」阿德勒說出了最不像將軍的話,「但我確定一件事:我們不能再等螢幕替我們做決定。」
他走到戰情牆前,指著那些熄滅的光點。
「總統先生,敵人的戰略很清楚:讓我們永遠『不確定』。如果我們永遠不確定,我們就永遠不會行動。而如果我們不行動,我們的盟友就會在孤立中滅亡。」
「但如果我們反應過度——」
「我知道。」阿德勒打斷了他,「如果我們反應過度,我們可能會引發一場核戰爭。但總統先生,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他轉過身,看著總統的眼睛。
「1983年,蘇聯預警系統顯示美國發射了五枚洲際導彈。當時的值班軍官是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羅夫。他有二十五分鐘決定是否向上級報告這個警報。如果他報告了,蘇聯可能會發動核反擊。如果他不報告,萬一這是真的,莫斯科就會被摧毀。」
「他怎麼決定的?」
「他決定這是假警報。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美國不會只發射五枚導彈。」阿德勒停頓了一下,「他賭對了。那是一次衛星故障。但如果他賭錯了呢?」
總統沉默了。
「總統先生,」阿德勒說,「我不是在要求你升級核態勢。我只是要求你讓我們的人知道:我們還在。美國還在。我們沒有放棄他們。」
他走到通訊台前。
「啟動『午夜信使』。打開EAM備援流程。所有戰略資產進入『聽令』——不發射,但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握著鑰匙。」
瑞秋·金恩中尉抬起頭。「長官,這會暴露我們的備援鏈路——」
「我知道。」阿德勒說,「但如果我們連讓自己人聽見都做不到,暴露不暴露已經不重要了。」
他轉向總統。
「總統先生,我需要你的授權。」
哈蒙德看著他,看著那張傳真紙,看著戰情牆上那片漆黑的太平洋。
「授權。」總統說。
[10:30:00 EST] 信號
阿德勒拿起話筒。
「這是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呼叫所有能收到此訊息的單位。美國沒有倒下。我們正在恢復通訊。報告你們的位置和狀態。重複:美國沒有倒下。」
話筒裡傳來的是靜電雜訊。
但阿德勒知道,在某個地方——也許是太平洋的某艘潛艦上,也許是阿拉斯加的某個雷達站裡,也許是歐洲森林中的某支游擊隊——一定有人在聽。
他必須相信這一點。
否則,這個失明的巨人就真的死了。
瑞秋·金恩中尉看著將軍的背影。
她不知道將軍的兒子在關島。她不知道那張傳真紙對他意味著什麼。她只看到一個老人,在世界崩塌的時刻,依然站得筆直。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俄亥俄州的一個農夫,從來沒有打過仗,但總是告訴她:「瑞秋,真正的勇氣不是不害怕。真正的勇氣是害怕的時候依然做該做的事。」
她按下發射鍵,將將軍的訊息送入電波。
在華盛頓的深秋早晨,一道看不見的信號穿透了「寧靜海」的迷霧,飛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它不是武器。
它是承諾。
我們還在。
阿德勒獨自站在戰情室的角落,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張照片。
傑森穿著海軍制服,笑容燦爛。
「爸,這裡真的很美。你應該來看看。」
阿德勒關上手機,將它放回口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戰情牆前,繼續他的工作。
因為在這種時刻,不做決定就是最大的錯誤。
而他已經做出了他的決定。
—— 下一章:第六章 [林雅婷] 浪潮 (The W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