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nt Colony
Chapter 3: 蟻群 (The Ant Colony)
時間:2028年11月10日 20:20 (TST) / T-Hour 前 40 分鐘 地點:台灣,新北市,林口火力發電廠周邊維修站 (Zone C) 視角:陳家豪 (Chen Ka-Ho) / 調查局國家安全處
[20:20:00] - 異常 (Anomaly)
雨下得不大,但足夠讓擋風玻璃變得模糊。陳家豪坐在他那輛灰色的老舊 Toyota Altis 裡,雨刷發出規律的、令人煩躁的嘎吱聲。車內的冷氣壞了,混合著冷掉的超商便當味和這一週沒洗澡的汗味。
但他不敢開窗。
他把最後一口飯糰吞下去,目光沒有離開過對街那個不起眼的鐵捲門。那裡掛著「光速寬頻」的招牌,實際上是一個台電的外包維修站。
「那是第三次了。」他對著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老式 Sony 錄音筆喃喃自語,「同一輛車,車牌 AFC-8891,在兩個小時內進出了變電站三次。每次都不是空車進去,但出來的時候懸吊明顯變高了。他們在卸貨。」
作為調查局裡最後幾個還堅持用「老派」方法辦案的調查官,陳家豪這輩子大半時間都在跟這種直覺打交道。局裡的年輕人都依賴大數據分析,依賴 AI 監控系統,但陳家豪知道,機器只能看到那些設計好的異常,而真正的魔鬼藏在日常的瑣碎裡。
例如那輛工程車的司機。 他在抽菸時習慣用左手擋風,右手點火,點完後會下意識地拍一下右大腿外側。 那是標準的步槍射擊姿勢後遺症,或者是確認腿掛槍套的肌肉記憶。
一個普通的寬頻維修工人,不會有這種習慣。
這裡不是光纖節點。這裡連接著林口發電廠這座超級巨獸,控制著大台北地區 30% 的基載電力。
他拉開夾克拉鍊,確認了一下腋下槍套裡的那把史密斯威森 M36 左輪手槍。局長總是笑他跟不上時代,還在用這種只有五發子彈的老古董。但陳家豪不信任那些工程塑膠做的 Glock。在這種充滿靜電與謊言的夜晚,機械結構才是最誠實的朋友。
「嘟——」
他嘗試撥打局裡的加密專線,想回報異常。電話通了,但充滿了奇怪的電流聲,像是無數隻蜜蜂在聽筒裡振翅。
「這裡是北區機動組 AI 接線員,所有線路忙線中。若有緊急狀況請按 9……」
「去你的 AI。」陳家豪掛斷電話。從早上開始,整個台北的通訊網絡就變得怪怪的。Line 的訊息延遲,交通號誌偶爾會全部變紅燈,甚至連他的車用收音機都充滿了蓋台的雜訊。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城市的血管裡爬行。
[20:35:00] - 政治掩護 (Political Cover)
地點:台北市,內湖區,「新時代傳媒」電視台 VIP 休息室 視角:趙無忌 (Zhao Wu-Chi) / 新時代黨主席
趙無忌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他的亞曼尼西裝領帶。鏡子裡的那張臉保養得宜,帶著一種誠懇的憂國憂民氣質。這是一張選民喜歡的臉。
化妝師正在幫他補粉。「委員,您的氣色看起來很好。」
「是嗎?但我心裡很焦慮啊。」趙無忌嘆了口氣,語氣完美得像是在排練,「這種局勢,執政黨還在粉飾太平。」
這時,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沒有號碼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香燭已備妥。法會準時開始。」
趙無忌的嘴角微微上揚,但他在鏡子裡迅速收斂了那個笑容,換上了一副凝重的神情。
那是標叔的訊號。這意味著針對林口發電廠的「物理阻斷」已經就位。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沙發,那裡坐著另外一個人——汪震,正拿著平板電腦在刷數據。「直播流量已經衝到五十萬了。他們都在等你的『獨家爆料』。」
「很好。」趙無忌拿起手機,回覆了一個「善」字,然後徹底刪除了訊息。
「走吧。」他站起身,「今天晚上的劇本不是『停電』,而是『能源政策崩潰』。記住,要把這定義為人禍,不是敵襲。這樣我們才能在斷網後掌握話語權。」
「了解。」汪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我甚至準備好了 AI 生成的『台電員工內部爆料音檔』。」
兩人走出休息室,走向耀眼的攝影棚燈光。 這是一場完美的雙簧。而在這場戲的背後,台灣的電力心臟即將停止跳動。
[20:50:00] - 破殼 (Breach)
對街的鐵捲門緩緩升起。那輛工程車要出來了。
這一次,副駕駛座上下來了一個人。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寫有「台電外包」字樣的黃色頭盔。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陳家豪瞇起眼睛。在那個人低頭的瞬間,藉著路燈微弱的光線,他看到了對方脖子上的一處刺青。 那是一條盤踞的青龍。
「標叔的人。」陳家豪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標叔 (Uncle Biao),本名林大標,新北市最大的宮廟主委,也是這一帶的地下里長伯。表面上熱心公益,甚至還跟總統握過手,但陳家豪追了他三年,知道這傢伙的宮廟地下室不只是放香灰,還放著從對岸走私進來的黑槍。而那個刺青,是標叔手下「護法隊」的標誌。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電纜竊盜案了。 一群黑道份子,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滲透進了國家關鍵基礎設施的核心。
「蟻穴 (The Ant Colony)。」這個詞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這是兩年前他在一份未被採納的威脅評估報告中用的詞。「敵人不會只從海灘上來,他們會像螞蟻一樣,先蛀空我們的地基。」
當時的處長把報告丟進碎紙機,說他有「冷戰被迫害妄想症」。
「抓到你了。」陳家豪沒有再猶豫。他知道再次通報已經來不及了。這群螞蟻已經把巢穴築好了,如果現在不動作,今晚過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他發動車子,沒有開大燈,利用雨聲掩護,緩緩滑行到路口,橫著車身擋住了工程車的去路。
雨越下越大。
陳家豪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他滿是鬍渣的臉。他把與手槍同樣老舊的證件夾舉在胸前,左手按在槍柄上,大步走向那輛工程車。
「調查局!熄火!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
工程車沒有動。雨刷還在擺動。 那個站在門口的青龍刺青男緩緩轉過頭來。眼神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譏諷。他把抽了一半的菸彈在積水裡,發出「滋」的一聲。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等待了很久、終於可以不用再演戲的笑容。他舉起手機,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一個倒數計時的紅色數字。
00:00:05
「太晚了,長官。」那人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道,完全沒有平日卻裝出來的台灣國語腔調。
[20:55:00] - 黑暗降臨 (Blackout)
轟隆——!
不是雷聲。是爆炸。 聲音來自陳家豪的腳下,來自地底深處。緊接著是連鎖反應,維修站內部的變壓器像鞭炮一樣接連炸裂,藍白色的電弧衝破了屋頂,將雨夜照得如同白晝。
巨大的衝擊波將陳家豪掀翻在濕滑的柏油路上。
當他掙扎著抬起頭時,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景象。 遠方的林口發電廠,那三根巨大的煙囪突然停止了運作。原本燈火通明的廠區,像是一隻被突然掐熄的蠟燭,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是林口台地、泰山、五股…… 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樣,沿著輸電塔的線路這一頭瘋狂蔓延,吞噬著高速公路的路燈、吞噬著遠方大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
台北,熄燈了。
「第五縱隊……」陳家豪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手顫抖著去摸那把掉落在水坑裡的左輪手槍。
而那輛工程車的車燈,在此刻突然亮起遠光燈。刺眼的白光像是一對在黑暗中睜開的獸眼,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它沒有逃跑。它猛然加速,直接朝著地上的陳家豪衝來。
在那一刻,陳家豪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更加低沉的聲音。 那是防空警報。 但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哀悼。
而同一時間,在地球另一端的雪線與森林之間,也有人聽見了另一種「寂靜」—— 那種只有獵物屏住呼吸時才會出現的寂靜。
名詞解釋
- M36 左輪手槍:史密斯威森(Smith & Wesson)經典左輪(五發),結構簡單、可靠但火力有限。
- Glock:奧地利格洛克系列手槍品牌,以聚合物槍身與高可靠性著稱(本章用來對比陳家豪偏好的「老派機械」)。
—— 下一章:Chapter 4: 蘇瓦烏基的騙局 (The Suwałki Dece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