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linding
Chapter 2: 致盲 (The Blinding)
時間:2028年11月10日 20:45 (TST) / T-Hour minus 15 minutes 地點:台灣,新竹樂山雷達站,戰術管制中心 (ACC) 視角:林子修 少校 個人賭注:如果他今天按錯一個按鈕,死的可能不只是他,而是整座島。
「沒有訊號。」
林子修摘下耳機,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那該死的聲音又來了——一陣尖銳的高頻耳鳴,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刺進他的耳膜。這是在上次演習意外後留下的後遺症,每當備戰壓力達到臨界點,它就會出現。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他在備用頻率 243.0 MHz 上呼叫了三次高雄的戰管聯隊,得到的回應只有那種該死的、像是有人在耳邊撕裂錫箔紙一樣的靜電聲。
「老天,空軍的那些承包商到底都在幹什麼?就像 26 年那次採購案一樣荒謬。」坐在他旁邊的資訊官阿強一邊抱怨,一邊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上司。
在連隊裡,私底下大家都叫林子修「樂山鬼魂」。這不僅是因為他那張總是蒼白、缺乏睡眠的臉,更是因為他是這座高科技基地裡唯一的異類。他原本是空軍最頂尖的通訊工程師,也是當年 Link-16 戰術數據鏈路系統(北約標準的即時通訊網路,能讓戰機、飛彈與船艦共享雷達影像與目標資料,創造「上帝視角」)——那張能讓 F-16V 戰機、愛國者飛彈與基隆級驅逐艦即時共享「上帝視角」的戰術數據網——在台建置的總架構師。這意味著他掌握著台灣所有 Link-16 節點的完整技術參數、加密密鑰、以及網路拓撲圖。若不是因為拒絕在驗收單上簽字而被貶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高山雷達站,他現在應該是在國防部的冷氣房裡喝咖啡,而不是在這裡陪著一台充滿雜訊的老古董受罪。
但這也是他的幸運。因為被「貶職」,他逃過了戰爭爆發初期針對國防部通訊處技術專家的清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建置 Link-16 的同事——那些掌握著同樣關鍵資訊的人——在 T-Hour 後的第一個小時內就「失蹤」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內應「處理」了。
林子修不知道的是,他的大腦和那個他藏在個人儲物櫃裡的加密硬碟,現在是台灣——甚至是整個亞洲戰區——唯一還活著的、能夠重建 Link-16 通訊鏈的人。
但阿強知道,如果這座山頭上有誰能聽懂機器的哭聲,那只有林子修。
「Link-16 斷斷續續就算了,現在連 UHF(特高頻)都充滿了背噪。這像是太陽風暴剛掃過地球一樣。」阿強繼續說道,試圖掩飾自己的不安。
「不是太陽風暴,」林子修看著眼前巨大的 PAVE PAWS(鋪路爪長程預警雷達)雷達主幕,「太陽風暴不會只挑這種無聊的時間點來。這更像是……人為的。」
他有一種直覺。那種在黑暗中被人盯著看的背脊發涼感。
這也是為什麼他堅持不去用那套新的、全數位化的觸控介面,而是死守著這台老舊的控制台。因為這裡有一條用實體銅線連接的紅色電話——那是唯一不經過數位交換機的「笨線路」。
他的手指滑過那些磨損的按鍵,腦海中突然閃過半年前在立法院的那場閉門會議。
「林少校,刪減這筆預算不是針對國軍,」那位年輕的明星立委從名牌眼鏡後方看著他,語氣輕蔑,「現在兩岸氣氛這麼好,你們堅持要買這些攻擊性的電子戰零件,是在挑釁。我們要把錢花在長照和育兒津貼上,這才是民意。」
「那是雷達濾波器,委員!那是我們的眼睛!」林子修當時氣得拍了桌子,「如果沒有這個,對岸的一台民用無人機就能干擾我們!」
「注意你的態度,軍人。這裡是民主殿堂。」
那筆預算最後還是被刪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引進了這家所謂「技術中立」的第三方維護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他耿耿於懷。昨天上山進行例行檢查的那些「外包工程師」,眼神太過犀利了。而且後勤處回報的發電機油料消耗數據,跟平常有著 3% 的詭異誤差。這些微小的碎片在他的直覺裡拼湊成一個危險的圖案。
他拿起那支紅色電話。
「幫我接張弘毅上校。急件。」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久到林子修以為線路壞了。
「這裡是 Eagle One。」張弘毅的聲音傳來,異常平靜。甚至……太冷靜了。背景裡沒有這時候該有的作戰室嘈雜聲,安靜得像是在圖書館。
「長官,我是 Skywatcher。我想請求批准切換到『勝利女神』協定 (Nike Protocol)。」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理由?」
「因為我看不到。」林子修盯著雷達螢幕上那些閃爍不定的綠色光點,「Link-16 的封包丟失率達到 30%。GPS 時間校準出現了 0.4 秒的漂移。這不是系統故障,長官。這是有組織的電子干擾。如果不現在切換到類比備援,一旦動手,我們連導彈在哪裡都不知道。」
「少校,」張弘毅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知道『勝利女神』協定意味著什麼嗎?理論上你可以自行啟動,但它需要我的『解鎖密鑰』才能授權各防空連使用實彈。而且,一旦啟動,所有記錄都會上報給國防部。你確定要承擔這個責任嗎?」
「長官,如果我們再等下去,就來不及了!」林子修提高了音量,「雷達告訴我那裡是空的,但我該死的直覺告訴我,有一整支機隊正貼著海浪飛過來!」
「你的直覺,」張弘毅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在這種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事實,不是直覺。系統顯示一切正常。美軍 PACOM 那邊也沒有發出任何警報。這只是大氣電離層的異常擾動。繼續監控,不要製造不必要的恐慌。」
「但是長官,按照程序,我作為現場最高指揮官,有權在緊急情況下自行啟動『勝利女神』協定!」
「沒錯,你有權啟動。」張弘毅的聲音突然變冷,「但我也有權不提供『解鎖密鑰』。沒有密鑰,各防空連無法發射實彈。你想讓他們用訓練模式對抗真實的飛彈嗎?」
林子修愣住了。這不合理。張弘毅是在利用協定的設計缺陷——啟動協定和發射授權是分開的——來阻止他。
「長官,這是——」
「這是命令。」張弘毅打斷了他,「維持 Link-16 連線。不准切斷。也不准啟動『勝利女神』協定。這是為了避免誤判,避免引發全面戰爭。你明白嗎?」
嘟。電話掛斷了。
林子修瞪著那支話筒。那種不安感更加強烈了。不是因為被駁回,而是因為這不合理。張弘毅是雷達兵出身,他比誰都清楚 GPS 時間漂移意味著什麼。
除非……他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冰刺扎進了林子修的腦髓。
他轉過頭,看向資訊官。「阿強,如果你要讓一個盲人相信他還看得見,你會怎麼做?」
「蛤?」資訊官一臉茫然,「把他的手杖拿走?」
「不,」林子修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但他沒有輸入指令,而是調出了一份系統日誌,「你會在他的腦子裡植入一個假畫面。讓他以為前面是平路,然後……」
螢幕上跳出了一個紅色的錯誤代碼:ERROR 404: AUTHENTICATION TOKEN INVALID。
「然後引導他走向懸崖。」
時間:21:00:00 (T-Hour)
沒有任何過渡。
上一秒,雷達螢幕還顯示著平靜的台灣海峽,只有幾艘漁船的微弱回波。 下一秒,整個螢幕變成了紅色。
不是那種警告的紅,而是代表「目標飽和」的深紅。
數百個目標。不是從遠方飛來,而是突然「出現」在距離海岸線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直到這一刻,直到那一層覆蓋在雷達數據流上的「數位迷彩」被撤下的這一刻,真相才顯露出來。
那不是干擾。那是欺騙。
「天啊……」資訊官手裡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碎了,「那是什麼東西?」
林子修沒有回答。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些是反輻射飛彈 (ARM)。數百枚鷹擊-91 (YJ-91),正沿著雷達波束逆流而上,直指全台灣所有的防空雷達站。
「快關機!」資訊官大吼,「切斷電源!它們鎖定我們了!」
「來不及了。」林子修看著螢幕上那些高速接近的光點。這是一場完美的伏擊。張弘毅不僅僅是拒絕了他的請求,他還把他鎖死在這個必死的陷阱裡。
「聽著,」林子修抓起那支還連著的紅色電話,但他沒有打給指揮部。他用力扯斷了電話線,把聽筒扔在地上。「所有人,離開控制台!找掩護!」
幾乎就在同時,第一枚飛彈擊中了樂山雷達站的外層防護罩。
巨大的衝擊波將林子修掀飛出去,撞在後面的伺服器機櫃上。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尖叫聲、以及隨之而來的火焰的咆哮聲,瞬間吞噬了整個控制中心。
林子修倒在地上,耳鳴蓋過了一切。
[21:10:00] - 缺口 (The Hole) 位置:新竹樂山雷達站,機房
林子修跌跌撞撞地從燃燒的廢墟中爬出來,朝著後方的機房爬去。那裡的防火門已經變形,但還沒倒。
他推開門。
李正武士官長——那位在這裡待了二十年的老鬼——正坐在機房中央。他沒有受傷。或者說,他在這片地獄裡奇蹟般地保持著整潔。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連身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根香菸,但沒有點燃。
在他的面前,是主伺服器的終端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進度條:REMOTE WIPE: FAILED (Access Denied)。
「士官長?」林子修扶著門框,喘著氣,「我們得走了。火勢會蔓延過來。」
李正武轉過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走不了了,長官。遠端銷毀失敗了。」
「什麼?」
「有人鎖住了權限。」李正武指著螢幕,「是最高層級的鎖定。指令代碼是 HEARTS。」
林子修的心臟猛地收縮。HEARTS。紅心。 張弘毅。
那不是意外。張弘毅不僅僅是要摧毀雷達,他還要保留數據。他要讓解放軍的特種部隊上來接收這些金鑰,這樣他們就能解開全台灣剩餘防空飛彈的鎖定。
「我有手動炸藥。」李正武拍了拍身邊的一個綠色鐵箱。那是 C4。「但我只有兩隻手,而這裡有四排機櫃。」
「我幫你。」林子修走過去。
「不。」李正武站起來,把香菸放進嘴裡,「你受傷了。而且你是軍官。你的腦子裡裝著備用指揮所的位置。你得活著。」
「老李!」
「我有兩個孫子,都在新竹唸書。」李正武突然笑了,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如果我不把這些東西炸乾淨,那飛彈就會落在他們頭上。」
他把一個沉重的金屬硬碟塞進林子修的懷裡。「這是備份日誌。帶走它。裡面不只是張弘毅的背叛證據,更重要的是——這裡面有 Link-16 的核心參數。這是『寧靜海』攻擊前最後一次完整備份。其他系統的備份要麼被銷毀了,要麼已經被病毒感染。這是唯一乾淨的版本。」
李正武停頓了一下,看著林子修的眼睛。「少校,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但你是唯一還活著的、能重建這一切的人。如果你死了,那整個台灣的通訊鏈就真的死了。那些在天空中的戰機、在海上的艦艇、在地面的飛彈……它們永遠不會再連在一起了。」
林子修抱緊了那個硬碟。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張弘毅要把他鎖死在這裡。不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而是因為張弘毅知道——如果林子修活下來,他就能重建一切。他就是那把鑰匙。
轟!
又一枚飛彈擊中了外面的停車場。整個機房劇烈震動,天花板開始掉落。
「快滾!」李正武推了他一把,力氣大得驚人,「我有設延遲引信就在這個菸抽完的時間!滾!」
林子修看著老士官長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動搖。那是知道自己將死之人的眼神。
林子修咬著牙,轉身衝向緊急出口。 他沒有回頭。
當他跌跌撞撞地衝出掩體,跳進那輛停在路邊、擋風玻璃已經碎裂的 Humvee 時,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聲悶響。
那不是飛彈的聲音。那是 C4 的爆炸聲。精確、沈悶、徹底。
「再見,老李。」
林子修懷裡揣著那顆硬碟——李正武用生命換來的「備份日誌」。
[21:15:00] - 守護者 (The Guardian) 視角:柯大勇 上尉 (Captain Ko, Da-Yung) / 陸軍機步 269 旅
「該死的!那個戴眼鏡的還活著嗎?」 一個粗獷的聲音穿透了爆炸的轟鳴。
柯大勇一腳踹開變形的防火門,手裡的 T91 步槍上裝著戰術手電筒,光柱在充滿煙塵的房間裡掃射。他滿臉都是灰,防彈背心上掛滿了彈匣。
三個小時前,他接到了衡山指揮所的命令:帶領一個加強排,前往樂山雷達站「加強防衛」。命令來得很急,只說是「可能有特種部隊滲透」。但當他們剛抵達山腳,第一枚反輻射飛彈就擊中了山頂。
那不是巧合。那是有人知道他們會來。
「連長!找到了!」一等兵指著倒在停車場附近、靠在一輛破損 Humvee 旁的林子修。
「把他拖出來!」柯大勇吼道,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正在掉落的水泥塊,「這地方要垮了!如果那個書呆子死了,我們這輩子都別想離開這座山!」
他衝過去,像抓小雞一樣一把抓起林子修的防彈背心後領。
該死的,為什麼是這個書呆子? 柯大勇在心中暗罵。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例行的防衛任務,保護一個重要的雷達站。但現在他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不是雷達站,而是這個倒在地上、眼鏡都碎了的空軍少校。
「醒醒!少校!」柯大勇用力拍了拍林子修的臉,「想要睡覺等下地獄再睡!現在給我動起來!」
林子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張鬍渣滿面、兇神惡煞的臉。 那不是天使。那是惡鬼。但在此刻,那是唯一的希望。
「走!」柯大勇把他扛在肩上,對著通訊兵大喊,「Black Bear 呼叫!包裹已回收!準備撤離!」
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了牆上的那面國旗被火焰吞噬。而在那之外,在那依然漆黑的夜空中,無數拖著尾焰的流星正越過破碎的雷達站,在沒有任何警報聲的伴奏下,撲向沈睡的台北盆地。
他想起了張弘毅那冷靜的聲音。
「不要製造不必要的恐慌。」
林子修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絲絕望的苦笑。
這不是恐慌。
這是屠殺。
名詞解釋
- Link-16(戰術數據鏈路):北約標準化的軍用戰術資料鏈,允許飛機、船艦和地面部隊即時交換目標數據、圖像和語音訊息,實現「聯網作戰」的關鍵技術。
- F-16V:F-16 的最新改良型(「Viper」),強化雷達/航電與資料鏈,台灣空軍主力機型之一。
- UHF(Ultra High Frequency):特高頻無線電,常用於軍用短距離視距內通訊。
- PAVE PAWS(鋪路爪長程預警雷達):AN/FPS-115 相位陣列雷達,能追蹤 3000 公里外的彈道飛彈與衛星,是台灣防空預警的核心。
- 勝利女神協定(Nike Protocol):(虛構) 國軍緊急備援協定,授權在指管鏈斷裂時,各防空單為切換為獨立接戰模式。
- PACOM(美軍印太司令部):美軍負責印太戰區的聯合作戰司令部(本章作為「外部戰情是否異常」的參考源)。
- ARM(Anti-Radiation Missile):反輻射飛彈,專門追蹤並攻擊雷達波發射源的導彈。
- 鷹擊-91(YJ-91):解放軍配備的高速反輻射飛彈,速度超過 3.5 馬赫,專門用於獵殺敵方雷達。
- C4:常見塑膠炸藥(可塑、易塑形),用於爆破破壞設備/門板等目標。
- T91:國造 5.56mm 口徑突擊步槍(本章為柯大勇等人使用的制式武器之一)。
—— 下一章:Chapter 3: 蟻群 (The Ant Colo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