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hessboard
第一章-B:棋盤 (The Chessboard)
[T-Hour - 24:00:00] 鏡中人
布魯塞爾的清晨總是灰濛濛的。
蘇菲·洛朗站在浴室的全身鏡前,用指尖輕輕按壓眼角的細紋。四十七歲。再過三年就五十了。在這個城市,五十歲的女性政治人物要嘛成為「資深顧問」——那是被流放的委婉說法——要嘛就得掌握足夠的籌碼,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她選擇了後者。
梳妝台上放著一個銀色相框,裡面是一張十五年前的照片:摩納哥蒙地卡羅賭場的VIP包廂,年輕的蘇菲穿著香檳色禮服,笑容燦爛得像是世界都屬於她。
那時她確實以為世界屬於她。
歐洲議會最年輕的女性副主席、《時代》雜誌「歐洲新星」封面人物、布魯塞爾社交圈的寵兒。沒人知道那個閃閃發亮的女人在一年內輸掉了三百二十萬歐元——她從家族信託「借」來的錢,那些本該用於普羅旺斯老宅維護的錢。
更沒人知道,是誰替她還清了那筆債。
蘇菲拿起粉底刷,開始一層一層地遮蓋疲憊。這是她每天早晨的儀式:在鏡子前重新組裝那個完美的蘇菲·洛朗。眼線要精確到毫米,口紅的紅要恰到好處地顯得有力但不咄咄逼人。
她不是叛徒。
她在心裡默念這句話,像是禱詞。
她是先知。
歐洲正在衰亡,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能源危機、難民潮、極右翼崛起、美國的背棄——華盛頓那些人只在乎自己的選票,從來不在乎大西洋這一端的死活。北約?那不過是美國人用來控制歐洲的皮帶。
她只是看得比別人更清楚,願意比別人更早做出選擇。
鏡子裡的女人對她微微點頭。完美。
[T-Hour - 22:30:00] 談判桌
歐盟執委會的橢圓會議室裡飄著咖啡的苦味。
「洛朗專員,」德國代表海因里希·穆勒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玻璃,「妳的提案實質上是要求我們放棄對東歐盟國的安全承諾。」
蘇菲將雙手交疊在桌上,嘴角維持著禮貌的弧度。穆勒是老派的大西洋主義者,腦子還停留在冷戰時期。這種人在新歐洲沒有位置。
「海因里希,」她刻意用名字來顯示親近,「我的提案是關於能源安全,不是軍事政策。『和平鴿』指令的核心很簡單:在當前的緊張局勢下,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挑釁的軍事動作都應該暫緩。這包括——」
「包括關閉前線雷達站的主動掃描。」穆勒打斷她,「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國將完全失去預警能力。」
「他們會保留被動偵測系統。」
「被動系統的偵測範圍只有主動雷達的三分之一!」
蘇菲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基本道理。
「海因里希,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她將平板電腦推到桌子中央,螢幕上顯示著歐洲天然氣儲備的即時數據。「如果俄羅斯明天關閉北溪管道,德國的工業還能運轉幾天?」
穆勒沉默了。
「三十七天。」蘇菲替他回答,「這還是樂觀估計。如果是嚴冬,可能只有二十八天。你的雷達站能吃嗎?能讓法蘭克福的老人不被凍死嗎?」
會議室陷入沉默。蘇菲環顧四周——法國代表在低頭看手機,義大利代表在喝咖啡,只有波蘭代表沃伊切赫的眼中有明顯的敵意。但沃伊切赫沒有投票權,他只是觀察員。
「我提議進行表決。」蘇菲說。
結果是七比四。「和平鴿」指令通過。
穆勒收拾文件時,動作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憤怒。他經過蘇菲身邊時停了一下。
「妳會後悔的,洛朗。」他低聲說,「當坦克開過華沙的時候,妳會後悔的。」
蘇菲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微笑不變。
你不懂, 她想。坦克不會開過華沙。這不是入侵,這是重組。舊秩序必須死亡,新秩序才能誕生。
她是助產士,不是劊子手。
[T-Hour - 18:00:00] 過去的幽靈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布魯塞爾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蘇菲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桌上的檯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她打開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陳舊的文件夾。
裡面只有幾張照片和一封信。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法國陸軍的制服,笑容陽光。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皮埃爾·洛朗,1994年,波士尼亞。
她的哥哥。
第二張照片是一具被帆布覆蓋的屍體,只露出一隻穿著軍靴的腳。那是聯合國維和部隊在塞拉乙佛找到皮埃爾的樣子。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八千多名穆斯林男性被塞爾維亞軍隊殺害,而聯合國維和部隊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因為華盛頓說「這不是我們的戰爭」。
因為北約說「我們沒有授權介入」。
皮埃爾試圖違抗命令,帶著幾個穆斯林家庭逃離。他被自己的指揮官叫回,然後被強制遣返法國接受調查。三個月後,他在馬賽老家的車庫裡上吊自殺。
蘇菲那年二十三歲。
她永遠記得母親收到消息時的表情——不是悲傷,是一種空洞的困惑,像是無法理解這個世界怎麼會如此運作。
美國人說要保護平民,結果平民都死了。
北約說要維護和平,結果只維護了自己的利益。
他們讓皮埃爾去送死,然後在他試圖做正確的事時懲罰他。
蘇菲將文件夾放回抽屜,深吸一口氣。
三十三年了。她花了三十三年爬到今天的位置,三十三年學會在這個虛偽的體系中生存。她微笑著和那些殺死她哥哥的人握手,在晚宴上和美國大使碰杯,在會議室裡和北約將軍討論「共同價值」。
現在,終於輪到她來重寫規則了。
[T-Hour - 14:00:00] 加密通話
公寓裡的燈都關著,只有一台筆電的螢幕在黑暗中發光。
蘇菲戴上降噪耳機,打開那個沒有名字的應用程式。它不在任何應用商店裡,是「他們」提供的——一個端對端加密的通訊管道,據說連美國國安局都無法破解。
螢幕上出現一行中文字,然後是法文翻譯:
[老師]:一切就緒?
蘇菲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
[S]:和平鴿已通過。前線雷達將在48小時內降低功率。
[老師]:很好。妳的人都安全嗎?
這個問題讓蘇菲微微皺眉。「她的人」——這個說法有一種奇怪的距離感,像是在討論棋盤上的棋子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S]:我需要確認:行動開始後,比利時和盧森堡會被排除在外,對嗎?
長長的沉默。
然後:
[老師]:妳應該知道,歷史的進程不會為個別國家停下腳步。
蘇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S]:這不是我們的協議。你們承諾過——
[老師]:我們承諾的是新秩序。新秩序需要舊秩序的完全瓦解。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她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老師]:洛朗女士,讓我直說吧。妳對我們的價值,在於妳能讓歐洲的防禦體系自我癱瘓。一旦這個目標達成,妳的「價值」就會改變。
[老師]:這不是威脅,只是事實。新秩序不需要舊約定。妳可以選擇成為新秩序的一部分,或者……成為舊秩序的殉葬品。
蘇菲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S]:我明白了。
[老師]:很好。記住,妳選擇這條路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妳自己。為了妳哥哥。為了那些被舊秩序拋棄的人。
通訊結束。
蘇菲摘下耳機,發現自己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這不是威脅,只是事實。
她走到窗邊,看著布魯塞爾的夜景。遠處的歐盟議會大廈燈火通明,像一座玻璃與鋼鐵的紀念碑。
她花了三十三年試圖從內部改變這個體系,但體系只是把她吞噬、消化、然後吐出一個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官僚。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是正確的選擇。
她在心裡重複這句話。
這是正確的選擇。
[T-Hour - 08:00:00] 最後的電話
凌晨四點,蘇菲還是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滑到一個很久沒撥出的號碼。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三聲後,一個睡意朦朧的女聲響起。
「……媽媽?現在是凌晨……」
「瑪德琳。」蘇菲輕聲說,「我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音,然後是更清醒的語氣。「妳還好嗎?出了什麼事?」
蘇菲看著窗外開始泛白的天空,微微笑了。
「沒事。只是……最近工作壓力比較大。」
「妳總是這樣說。」瑪德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上次妳來日內瓦是什麼時候?聖誕節?愛麗絲一直問外婆什麼時候來。」
愛麗絲。蘇菲的外孫女,今年五歲了。有著和瑪德琳一樣的金髮,和皮埃爾一樣的笑容。
「等這件事結束,我就去看你們。」蘇菲說。
「什麼事?」
「一個……很重要的計畫。」
瑪德琳嘆了口氣。「妳總是有很重要的計畫。」
沉默。
「瑪德琳,」蘇菲突然說,「妳記得皮埃爾舅舅嗎?」
「當然記得。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蘇菲閉上眼睛,「我只是想告訴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也許妳現在不理解,也許很多人都不會理解。但總有一天……」
「媽媽,妳嚇到我了。」
「對不起。」蘇菲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那個完美的面具,「我只是太累了。去睡吧,親愛的。代我親親愛麗絲。」
「……好。妳也早點休息。」
通話結束。
蘇菲放下手機,發現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這是正確的選擇。
她再次告訴自己。
為了皮埃爾。為了那些被拋棄的人。為了一個更公平的世界。
窗外,布魯塞爾的天空從灰白轉向淡藍。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二十四小時後,舊世界將會終結。
蘇菲·洛朗站在窗前,看著太陽升起。
她不是叛徒。
她是先知。
至少,她必須這樣相信。
[T-Hour - 03:00:00] 棋子的覺醒
辦公室。
蘇菲正在整理最後的文件——那些在「事後」可能會被用來追究責任的文件。她計畫將它們存入瑞士的一個保險箱,作為最後的保險。
電腦突然發出提示音。
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無]。
她打開郵件,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個附件。
「這是妳的價值。」
附件是一份文件的掃描件——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內部備忘錄,日期是三個月前。
蘇菲讀了三遍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義。
備忘錄的主題是:「洛朗資產的處置方案」。
「……鑒於目標已完成主要情報價值的輸出,建議在行動完成後啟動『清除協議』。建議方式:製造意外事故或栽贓為西方情報機構的報復行動,以最大化宣傳價值……」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恐懼會在之後到來。現在充斥她腦海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情緒:
被背叛的憤怒。
她為他們做了一切。她冒著一切風險。她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自己的盟友、自己相信的一切——
而她只是一顆棋子。
一顆用完就丟的棋子。
蘇菲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裡,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妳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老師」的話在她腦中迴盪。
她確實清楚。她一直都清楚。只是她選擇不去看。
現在,她看見了。
但已經太遲了。
二十四小時後,戰爭將會開始。而她,蘇菲·洛朗,將會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不是作為先知,而是作為有用的白痴 (Useful Idiot)。
她緩緩閉上眼睛。
皮埃爾,對不起。
我以為我在復仇,結果只是把自己變成了和那些人一樣的怪物。
窗外,布魯塞爾的夜空開始出現一抹魚肚白。
距離 T-Hour,還有三個小時。
蘇菲·洛朗獨自坐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對自己的恐懼。
[章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