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enty Years
第三章-B：二十年 (Twenty Years)
[2008年9月] 北京，國防大學
I. 種子
二十年前的北京，秋天的陽光還帶著夏末的餘溫。
張弘毅站在國防大學的校門前，手裡捏著那張印有「兩岸軍事學術交流計畫」字樣的邀請函。他那年三十二歲，剛晉升少校，是空軍戰術管制聯隊最年輕的作戰官。
「張少校，歡迎來到北京。」
接待他的人叫李明遠，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是大校的軍銜。他的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這次交流的目的是增進兩岸軍事互信。」李明遠一邊帶他穿過校園，一邊說，「畢竟，我們都是中國人。」
張弘毅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知道這是什麼——台灣國防部每年都會派幾個「有潛力」的軍官參加這類交流，美其名曰「知己知彼」，實際上是讓對方評估你的價值。
他原本打算扮演一個禮貌但疏離的角色，完成兩週的課程然後回家。
但他沒有預料到第三天晚上的那場「私人晚宴」。
那是在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四合院裡，但門口站著的便衣顯示這裡不普通。
餐桌上只有三個人：張弘毅、李明遠，還有一個從頭到尾沒有自我介紹的老人。老人穿著中山裝，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挑選。
「張少校，」老人開口，「你知道你祖父是誰嗎？」
張弘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祖父？他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
老人微微點頭，從旁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泛黃的檔案。
「張德昌，1923年生，黃埔軍校第二十一期。1949年隨部隊撤退至金門，1950年參與古寧頭戰役。」老人念著檔案上的文字，「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他在1947年曾經是我們的人。」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這不可能。」張弘毅說。
「當然可能。」老人將檔案推到他面前，「那時候國共還沒有完全決裂，很多愛國青年都在尋找救國的道路。你祖父曾經是地下黨的外圍成員，負責傳遞情報。只是後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張弘毅看著檔案上的照片——一個年輕人，穿著國軍的制服，眼神裡有一種他熟悉的倔強。
那確實是他祖父。
「所以呢？」他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沙啞。
「所以，」老人說，「歷史給了你一個機會，去完成你祖父沒有完成的事。」
張弘毅後來經常回想那個夜晚。
他應該拒絕的。他應該站起來離開，回到台灣，向上級報告這次接觸，然後繼續他的軍旅生涯。
但他沒有。
因為老人說的下一句話：
「我們知道你父親欠的債。三千萬。高利貸。如果你不幫忙，他會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你母親會流落街頭。」
張弘毅閉上眼睛。
這就是他們的方式。先給你一個高尚的理由，再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現實。
「你們要我做什麼？」
老人笑了。那是一種勝利者的笑容。
「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保持聯繫。」
[2015年3月] 新竹，空軍作戰指揮部
II. 沉淪
七年過去了。
張弘毅現在是中校，負責整個北部空域的戰術管制。他的績效評估永遠是甲等，他的同事認為他是一個「可靠的專業軍人」。
沒有人知道他每個月都會在台北市區的一家茶藝館裡，與一個自稱「王先生」的人見面。
「只是一些公開資料。」他這樣告訴自己。演習時間表、部隊調動公告、預算分配——這些東西任何一個記者都能從立法院的公報裡找到。
他不是叛徒。
他只是……在還債。
那天晚上，王先生帶來了一個信封。
「這是你父親的債務清償證明。」王先生說，「從現在開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選擇結束我們的合作。」
張弘毅看著那張紙，心跳加速。
自由。
他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假裝過去七年什麼都沒發生。他可以——
「當然，」王先生繼續說，語氣沒有變化，「如果你選擇結束，我們也會理解。只是……」他從包裡取出另一個信封，「這些照片可能會讓你的上級產生一些誤解。」
照片上是張弘毅在茶藝館裡的身影，是他接過信封的畫面，是他在北京那間四合院裡舉杯的瞬間。
七年的「合作」，每一刻都被記錄下來。
「你們……」
「我們只是在保護我們的投資。」王先生微笑，「張中校，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合作，你的軍旅生涯會一帆風順，你的家人會過上好日子。第二，結束合作，然後看著這些照片出現在國安局的桌上。」
張弘毅盯著那些照片，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你們想要什麼？」
「現在？什麼都不要。」王先生將信封收回，「但總有一天，我們會需要你做一些……更有價值的事情。在那之前，只要繼續做你一直在做的事就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記住，張中校，你現在是『紅心』了。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
[2023年6月] 台北，某高級餐廳
III. 信仰
又過了八年。
張弘毅已經是上校了，空軍戰術管制聯隊的作戰長。在他的推薦下，好幾個「有潛力」的年輕軍官被送去北京「交流」。
他不再認為自己是被脅迫的受害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相信王先生——現在他知道對方的真名是趙國棟，總參謀部情報局的資深幹部——告訴他的那些話。
「統一是歷史的必然。」趙國棟說，「美國正在衰落，台灣不可能永遠依賴一個自顧不暇的帝國。你不是在背叛，你是在為未來做準備。」
「當統一發生的時候——注意，是『當』不是『如果』——站在正確一邊的人會成為新時代的建設者。而那些頑抗到底的人……」他搖了搖頭，「歷史不會記得他們。」
張弘毅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反駁這些話。
也許因為這是真的？
也許因為他需要相信這是真的，否則他過去十五年的人生就毫無意義？
那天晚上，趙國棟帶來了一個新任務。
「林子修。」趙國棟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Link-16架構師，現在被貶到樂山雷達站。我們需要你……確保他在關鍵時刻無法發揮作用。」
張弘毅看著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
「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知道太多。」趙國棟說，「如果戰爭開始，他手上的資料可以讓美軍在幾週內重建整個西太平洋的數據鏈。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你要我殺了他？」
「不，不。」趙國棟笑了，「我們只需要你……讓他失去行動能力。在適當的時候，用適當的方式。細節會在行動前告訴你。」
張弘毅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和之前不一樣。之前只是情報，是數據，是抽象的文字和數字。但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他認識的人。
林子修。那個因為拒絕簽署不合格驗收單而被貶職的傢伙。那個在會議上總是問太多問題的技術官僚。那個——
「張上校？」
「我知道了。」張弘毅聽到自己說。
[T-Hour - 48:00:00] 台北，張弘毅的公寓
IV. 前夜
現在是2028年11月13日，凌晨三點。
張弘毅站在陽台上，看著台北的夜景。遠處101大樓的燈光依然亮著，像是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四十八小時後，這座城市將陷入黑暗。
他的手機響了。加密應用程式上跳出一條訊息：
[龍]：最終確認。T-Hour：11月15日 21:00 UTC。執行「鎖鏈」協議。
「鎖鏈」協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關鍵時刻，利用他的權限關閉所有天弓三型防空飛彈的射控雷達，阻止林子修啟動「勝利女神」協定，確保第一波攻擊能夠順利摧毀台灣的眼睛和耳朵。
他將會親手殺死數百人。也許數千人。
他的同袍。他的學生。他的朋友。
張弘毅關上手機，走回客廳。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他、妻子、兩個孩子。大女兒今年要考大學了，她想讀醫學系。小兒子剛上國中，迷上了籃球。
他們不知道父親是誰。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張弘毅打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他祖父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國軍的領章，1949年的舊款式。
你祖父曾經是我們的人。
二十年前老人的話在他腦中迴盪。
也許這是真的，也許是謊言。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他閉上眼睛，想起這二十年來的每一個選擇。
第一次接受那筆錢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救父親。 第一次傳遞情報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公開資料。 第一次推薦年輕軍官去「交流」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是在保護他們的前途。
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有理由。
然後有一天，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
而現在，懸崖下面的火焰正在召喚他。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簿。
最近的一張照片是上週拍的——作戰指揮部的聚餐，所有人都在笑。林子修站在角落，一如既往地不太合群。他旁邊是柯大勇，那個總是抱怨伙食的陸戰隊連長。還有李正武，那個快要退伍的老士官長，總說要回去陪孫子。
四十八小時後，這些人可能都會死。
因為他。
張弘毅將手機放下，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
已經沒有退路了。
二十年前，他以為自己只是在下一盤棋。現在他終於明白，他從來不是棋手。
他只是一顆棋子。
一顆已經走到對面底線、無法後退的棋子。
[T-Hour - 24:00:00] 新竹，作戰指揮部
V. 最後的面具
張弘毅穿上軍裝，整理好領帶，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完美的軍官。完美的叛徒。
他打開門，走向他的最後一天。
在作戰指揮部的走廊上，他遇到了林子修。
「張長官。」林子修敬了個禮。
「林少校。」張弘毅回禮，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雷達站那邊還好嗎？」
「還好。只是……最近GPS訊號有點不穩定，我提交了一份報告——」
「我看到了。」張弘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可能只是太陽黑子活動。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
林子修點點頭，但眼神裡有一絲疑慮。
張弘毅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
對不起。
他在心裡說。
但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章節結束]
—— 下一章：第四章 [伊萊亞斯] 蘇瓦烏基的騙局 (The Suwałki Dece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