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 (Lost in Retrospect)

【惘然】Part I|空房子

Part I|空房子

Part I|空房子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調一只客戶送來的懷錶。

指針停在三點零七分。我已經調了整個下午,它還是停在三點零七分。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也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我把錶放在檯燈下又看了一次,然後認了——不是懷錶停了,是我停了。

電話響到第四聲我才接。

警方那邊的聲音很客氣。他們從她的緊急聯絡人找到我。我是她法律上的先生——雖然已經五個多月沒住在那間屋子。他們說今天下午管理員接到鄰居通報,信箱爆了,門鈴按了沒人應,他們開門進去,在主浴室發現她。

我說好。我說我知道了。我說我過去。

我放下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手指上還沾著懷錶機油的味道。我沒有洗。

我這間工作室離醫院二十分鐘車程。我收了鐵門、鎖好、把今天還沒修完的三只懷錶放回木盒,按了關燈。關燈的時候我發現後門那盞燈泡又黑了——這個月第二次。我站在黑裡想了一下,沒有換。

這輛車是我們結婚八週年她送我的。她當時說,修錶師的車不能髒。她把內裝弄得一塵不染,連方向盤都包了皮套。她說灰塵會影響精密儀器的運轉。

那是她說的。

我開車的時候沒有開收音機。車裡很安靜。

她躺在那裡的時候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我簽了認屍文件。一張普通的 A4 紙。我的手寫字在第二行抖了一下,被我用力蓋過去。警員看著我沒說話。

然後他問:

「這位太太最近有神經方面的異常狀況嗎?」

我想了一下。

「⋯⋯有。」

這是第一次我對任何人承認這件事。

他們放我走。說驗屍報告要一週。說目前看起來是意外溺水、浴缸裡放了熱水、沒有掙扎痕跡、也沒有遺書。

我沒有問。

我開車從醫院去那間屋子。不遠——大約十五分鐘。紅綠燈每一個我都停。我發現我已經好久沒走這條路。這五個多月我繞得很遠,連這區的超市都不來。

家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管壞了一支,一閃一閃。我小時候外婆家的巷子也這樣,一閃一閃的。

我站在門口兩分鐘才掏鑰匙。

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從沒退過鑰匙——她也從沒要我還。這五個月我在工作室天天看見這把鑰匙在鑰匙圈上晃,我從沒拿下來。

門開的那一下,我往後退了半步。

屋裡的味道——是她的洗衣精、她一直買的那個牌子的洗碗精、和一個淡淡的我從來沒聞過的藥味。是她的味道又不完全是她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幾秒。然後進去。

客廳沒變。

希臘那張合照還掛在電視上方——我們結婚五週年去的那次,聖托里尼,藍頂白牆,她戴一條藍色圍巾(不是後來那條)。照片裡她笑得很滿。我看了那張照片久一點,然後走開。

餐桌上擺著一副餐具,只有一人份。我拉開椅子坐下——我記得這張椅子,椅背第二根橫木有道裂紋,搬家那天我碰壞的。我當時說下週修。我沒修。十年了。

桌上攤開一張報紙,是三天前的。她一直有個習慣,看報紙會把不感興趣的版面先對折收起來。這張報紙對折了三次,只留財經版。她其實不看財經。

沙發上倒扣著一本書。書名我記得——她媽媽以前愛看的那個作家。這本她找了好幾年,在舊書攤買到的。讀到第一百三十幾頁她把書扣下。她可能還沒讀完。

我走去廚房。

冰箱裡——我打開——有半個切好的蘋果,切面已經氧化發黑。有一盒沒開的燕麥奶。還有兩份便當,保鮮膜包好,擺得整齊。

兩份便當。

我把冰箱關起來。

流理台是乾淨的。她生前的習慣——睡前一定把流理台擦乾。有一條藍色抹布晾在水龍頭上。我摸了一下,已經乾透。

我沒有進主浴室。浴室的門是敞開的。我站在走廊另一頭看了三秒,沒走過去。

走廊牆上有我們 2017 年在京都拍的一張——那年她三十歲,她哭著說這一年過得好快。我記得那晚我們去了她想去的一間烤鳥小店,她喝了一杯酒就臉紅。我記得這些。我全都記得。

我走到主臥門口。

主臥的門開著。

床是鋪好的。被子摺成她習慣的那個角度——三分之一折,邊角對齊。她睡覺有強迫症,只能在鋪得很整齊的床上睡。枕頭上放著摺好的睡衣。她最後一夜沒穿。

我站在床邊一分鐘。我沒坐。

窗簾拉開一半——她睡覺一定要留一線光,說完全黑她會夢到小時候。她不太解釋是哪個小時候。現在我大概懂了。

我伸手摸了那件睡衣。米白色棉質、領口有一個極小的破洞,她不肯換。我記得這件——結婚三週年她買的,她說睡衣不用好看只要舒服。那是她很少見的不在意外表的時候。

我坐到她那邊的床沿,手還放在睡衣上。

床頭櫃是搬家前她媽媽留給她的——深胡桃木,兩層抽屜,一層暗格。她曾說她媽媽什麼都沒留給她,只有這個床頭櫃。我當時覺得這話太傷感,我沒接話。

我現在懂了。她媽媽可能連留這個都沒能留得清醒——這個床頭櫃是她爸爸後來幫她收起來的。她從沒告訴我這個細節。這個細節我是自己補上的。

我蹲下,拉開最上層抽屜。

藥盒。六格藥盒,標著週一到週日。每一格幾乎都空。我看標籤——不是普通的藥。有一格是最近這週開的,還剩半盒。我沒認出那個藥名。

我把抽屜關上。

第二層——她的日記本(她不讓我看,我從來沒偷翻過,現在也不想翻)、兩支筆、一張我不記得的老照片。她大學時代,站在一棵樹下,沒什麼表情。照片背面沒字。

我把抽屜關上。

第三層是最底層。我拉的時候木頭卡住了一下。我用力一點,它彈開。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藍色絨布盒。我認得這個盒子。盒蓋內側那一行燙金字:

壹澤銀作。

我認得那家店。我在那家店裡握過刻刀。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以為。

我把盒子拿出來,坐到地上。我把盒子放在膝蓋上。

我打開的時候,手有點抖。

第一眼——一只銀手環。

我拿起來。

啞光。開口鐲。寬度、弧度我都認得。

這是她那只。

我把它翻過來看內側。

For Y. 11.02

那是我的字。年輕時握著刻刀在壹澤銀作那張木檯上刻下的四個字母、一個點、兩個數字。刻完老師傅問我為什麼不刻自己名字,我說「她記得就夠了」。那天是星期六,下午四點半,師傅收工前我最後一個客人。

F 字母有點歪。那是我剛學握刻刀的時候。我當時沒重刻——老師傅說換一塊銀料要再加錢,我當時買不起。

她戴了十五年。

從她二十歲生日那晚我親手為她扣上·到她三十五歲把它放在我枕邊那夜。

中間某一年我出了師·銀料也買得起了·我跟她說想重做一只寬的、刻字俐落的·把這只替下來。

她沒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著腕上那只·用拇指摩擦著歪掉的 F。

我懂了。

我沒再提。

那一只她戴到最後一夜·從二十歲的每個生日、結婚那一年、蜜月在希臘她笑得那麼滿的那張照片、京都她哭著說一年過得好快的那晚、一次又一次試著要孩子沒成的那些年——都在她腕上。

她離家那夜把它摘下·放在我枕邊。

我當時以為那是她丟棄我的象徵。

我愣了三秒。也可能更久。我把手環擱回絨布盒邊緣,刻字那一面朝上。

盒子第二層,躺著一張對折的影印紙。

我拿起來。打開。

日期是八個月前。

沈宜——那是她全名,平常我不這樣叫她。

診斷欄我看了兩次才認出那六個字:額顳葉失智。

我讀到這裡。

然後我起身。

我走到廚房。我站在瓦斯爐前。我伸手轉那個黑色旋鈕——已經是關的。我又轉了一次,再轉一次,確定它是關的。

我站在那裡五分鐘。

我沒哭,沒叫,沒摔任何東西。我的手沒有抖。我只是站著,看著那個關好的瓦斯爐旋鈕。

後來我發現自己的舌頭被咬著。鬆開的時候有血味。

我回到臥室。我坐回地板。我把那張報告放回絨布盒。我拿起第三張紙。

這張比前一張舊。邊緣有點黃。

是病歷影本。不是她的。

名字是她母親。

同樣的病名。診斷那年她 40 歲。病歷末尾那一行——我讀的時候必須慢下來才讀得清——

「患者於某年某月自宅浴室自縊身亡。」

我讀完把病歷放回去。

我想起她從不洗澡洗超過十五分鐘。我想起她不喜歡泡澡。我想起搬家的時候她堅持要換一個比較淺的浴缸——建商本來給的是深的。她說淺的比較省水。我當時信了。

我坐在地板上。膝蓋已經麻了。我沒有換姿勢。

我繼續翻。

第四樣是一個信封。

信封上她的字:「許敬庭先生收」。

許敬庭。

這個名字我吞進肚子裡。這個名字我這幾年沒說出口過。我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是十五年前她大學時代——她提過一次,說他是同學,心臟科。後來我見過他一次,她三十歲那年某場醫學院聚會我陪她去。那之後她提過幾次他,不多。我以為沒什麼。

後來——在那個快要把我毀掉的半年——我覺得就是他。

我一直覺得就是他。

信封沒封。裡面一張信紙。我抽出來。

她的字跡。沒有日期。

許敬庭:

這麼多年過去。有些事我拖到今天才敢寫。

對不起。我用了你演了一齣戲。

那陣子的某些咖啡、我戴的絲巾、我故意讓我先生看到你的訊息——都是我安排的。你從來不知道。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但我寄不出去。寄出去我就得解釋為什麼。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解釋給你聽。

希望你過得好。

我讀完。我把信放在膝蓋上。

我看著信。信很短。字很整齊。

我想吐。

我花了三分鐘把那口東西壓下去。我沒起身。我維持坐姿。我盯著地板上一個不存在的點。

那條絲巾。那個古龍水的味道。這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就是他。

沒有人。

沒有人睡過她。沒有人碰過她。那半年她一個人扛著要把我逼走的那齣戲,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噴那個味道給自己聞、一個人摺好那條絲巾收進衣櫃——然後一個人寫這封信寄不出去。

我一直以為有一個他。

我恨了那個他很久。

現在我懂了。

沒有他。

那我恨的是誰?

我恨的是我自己——那半年沒能問出下一個問題的那個我。

我恨的是我永遠沒有機會再問了。

我想起我在隧道口看見車燈的那一刻。

我想起我沒閃。

然後我想起那封信最後一句——「希望你過得好」。

這句話她是寫給許敬庭的。不是寫給我的。

我手還在抖。

絨布盒裡再也沒有別的東西。

只有這四樣。

只有這四樣。

我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絨布盒。我把報告放回去、病歷放回去、手環放回去。按她放的順序。

我這樣做的時候想起——修錶師學徒第一年學的不是修錶,是拆錶。拆完再裝回去,零件一個不能少、位置一個不能錯。老師傅會看著你裝三十次,裝錯一次就把全部撒在桌上讓你重來。

我把絨布盒合上。

我拿起手環。我沒放回盒裡。

我用拇指反覆摩擦內側那四個字母一個點兩個數字·還有那個微微歪掉的 F。銀的表面慢慢被我的體溫焐熱。我摩擦到拇指尖麻。

我想起——她 20 歲那年生日,我在餐廳為她扣上這只手環。她哭了,說太貴。

她戴了十五年。

中間我提過要換一只新的·更寬的、更貴的、字刻得俐落的。

她沒讓。

她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擦那個歪掉的 F·像她會摩擦一輩子。

——那我又憑什麼以為她會在最後一夜真正丟下我?

她放下這只的那一夜·她不是在丟棄。

她是在留下。

留下她戴了一生三分之一的那只。留下我年輕時手會抖的那個 F。留下那個我還沒毀掉任何東西的我。

我在地板上坐著。手環在我手裡。

窗外的天色開始一寸一寸亮起來。

天亮之前,我起身。

我走去書房。

書房我五個多月沒進過。她沒動什麼——書架上那本厚字典還在、她想讀沒讀完的幾本書還疊著、我們結婚合照也還在桌面左角。

我本來以為——沒什麼好找的。

她書桌右下方那個抽屜我拉開的時候沒有特別想找什麼。我只是——我已經開了太多抽屜。我再開一個。

抽屜最底下有一個舊木盒。沒上鎖。

我打開。

裡面一束信。藍色橡皮筋束著。我沒數。大概十幾封。

每一封信封正面同樣一行字:

致我親愛的先生。

每一封都貼了郵票。沒有一封寄出。

最上面那封沒封口,信紙半露在外。她的字。

我看見最後一行:

「如果這不是我了——」

後面沒寫了。信紙下半頁空白。

我沒往下拉。我沒抽出信紙。我沒翻下一封。我沒看日期。

我把信紙推回信封。我闔上木盒。

我這樣做的時候,我手在抖——但不是我先前坐地板那種抖。是另一種。那種我還沒給自己命名的抖。

我把木盒夾在外套內袋。和手環一起。

我下樓。

天已經全亮了。

我把車停在樓下十五分鐘才開走。

我開車回工作室。路上我沒開收音機。車裡很安靜。

那整套信我一封也沒打開。

很多年以後才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