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ve New World
Chapter 26: 美麗新世界 (Brave New World)
時間:戰爭結束後一年 (2029 年 12 月) 位置:多個地點
台灣,樂山雷達站舊址
這裡已經不再是軍事禁區。
那座曾經被稱為「上帝之眼」的巨大鋪路爪雷達,現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像是一座現代的巨石陣,靜靜地矗立在雲海之上。
由于《戰後軍備限制條約》,這裡被改建成了一座紀念公園。
林子修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瓶金門高粱,慢慢地走在雜草叢生的步道上。他的右腿有點瘸——那是林口保衛戰留下的紀念品。
他走到基座邊緣,那裡立著一塊黑色的花崗岩碑。上面刻著名單。
李正武 士官長 張志豪 上尉 …
林子修沒有說話。他擰開酒瓶,將一半酒灑在碑前的泥土裡,另一半仰頭灌進喉嚨。
「我們贏了,老李。」他對著風說道,「但我們也變回了凡人。」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雨夜。張弘毅跪在地上,眼神裡混雜著認命與解脫。
「你恨我嗎?」 張弘毅問。
「不。」 林子修當時回答,「我只是替那些信任你的人難過。」
那是他開槍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睜開眼,看著紀念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仇恨太沉重,背著它走不動;但有些記憶必須刻進骨頭裡,否則就對不起那些沒能走到今天的人。
現在的世界不一樣了。 沒有人再完全信任雲端。所有的銀行、醫院、電網,都被強制要求保留一個「完全離線」的類比備份系統。 導航學校重新開始教授觀星術。無線電愛好者俱樂部變成了最熱門的社團。
人類從數位的天堂跌落,但也找回了踩在泥土上的踏實感。
波蘭,華沙
伊萊亞斯·沃格爾坐在他位於北約新總部的辦公室裡。
他的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部紅色的類比電話,和疊得像山一樣高的紙質文件。
作為新成立的「歐洲混合威脅應對中心」主任,他是這個大陸上最忙碌的人。
「主任,關於蘇菲·洛朗的審判結果……」
「無期徒刑。我知道。」伊萊亞斯頭也不抬地批閱著文件,「把她關在沒有網路的監獄裡。給她紙和筆。讓她寫回憶錄。寫寫她是如何為了『和平』而出賣靈魂的。」 「她在布魯塞爾那天沒死,是她的運氣。」他停筆一秒,像是在對某段記憶做最後的結案,「之後,就不該再有運氣這回事了。」
比起這些,他更在意手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關於「老師」的調查報告。
戰爭結束後,盟軍佔領了香山指揮所。但那裡空無一人。除了那個巨大的沙盤,和沙盤上的一盤沒下完的圍棋。
「老師」消失了。就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伊萊亞斯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本史塔西密碼本。旁邊放著一枚銅製的波蘭軍徽——那是皮奧特的。
他想起那場最後的突圍戰。當俄軍的狙擊手把準星對準他的時候,是皮奧特把他推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發子彈。
「德國佬,」 皮奧特最後說,嘴角還掛著那個粗獷的笑,「記得替我去莫斯科喝一杯伏特加。」
他還沒能去莫斯科。但總有一天會去。
「遊戲還沒結束。」他低聲自語。
只要人類還有野心,戰爭的幽靈就永遠不會消失。只是下一次,它可能會換一副面孔。
台灣,台北市,台大醫院
林雅婷站在急診室新裝的自動門前,看著那一塊新的銘牌。
「戰時緊急醫療紀念走廊」
那條走廊曾經是她用病床堵住暴民的最後防線。現在,它被改建成了一個小型展覽區,展示著那些戰爭期間的照片和文件。
有一張照片是王醫師的。他在照片裡笑得很靦腆,那是和平時期拍的員工照。旁邊的說明牌寫著:「王啟明醫師,在戰爭第 35 天因過度疲勞導致心臟病發殉職。」
林雅婷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張照片。
「護理長,」學妹小劉走過來,「等一下的記者會準備好了。媒體都在等妳。」
「我說過不想出名。」林雅婷低聲說。
「但院長說,妳的故事可以鼓勵更多人學醫。」
林雅婷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著那些等候在大廳的病患——普通的病患,普通的感冒發燒和骨折。這才是醫院該有的樣子。
「好吧。」她整理了一下新制服上的名牌,「但我只說一件事。」
「什麼?」
「那十七天裡,真正的英雄不是我,而是那些沒有逃跑、堅持留下來換藥打針的每一個護理師和醫生。」
她走向記者會場地。在她身後,那條走廊上的照片們靜靜地注視著,像是一排永不熄滅的燈。
台灣,新北市,調查局總部
陳家豪把最後一份報告放進保險箱。
那份報告的封面寫著:「寧靜海戰爭期間第五縱隊調查報告(機密)」
報告裡有標叔、趙立言、還有那個網紅名嘴汪震的名字。
汪震。那個在戰爭第一夜用 Deepfake 影片煽動恐慌的傢伙。
陳家豪還記得在雲隱居處決趙立言後的那個夜晚。他追蹤汪震追了整整三天,最後在基隆港的一艘偷渡船上找到了他。那傢伙正躲在船艙的貨櫃裡,像一隻被追捕的老鼠。
「你有什麼話要說?」當時陳家豪問。
汪震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我只是收錢辦事……他們給了我劇本……我不知道會死那麼多人!」
陳家豪看著他,沒有開槍。
「你不值得我的子彈。」他說。
汪震現在關在綠島監獄,等待軍事法庭的審判。控訴他的罪名是「協助敵方從事認知作戰」——那是新設的罪名,最高可判死刑。
但陳家豪知道,殺死汪震不會改變什麼。真正該死的是那個製造劇本的人。那個「老師」。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邀請函。那是華沙寄來的,來自北約新成立的「混合威脅應對中心」。
信上寫著:「我們在追蹤同一隻幽靈。也許應該合作。—— E.V.」
陳家豪把信收進口袋,站起身來。
戰爭結束了。但獵殺還沒有。
約旦,瓦迪拉姆沙漠 (Wadi Rum)
凱恩 (Nomad) 坐在一塊被風蝕成蘑菇形狀的岩石上,看著夕陽把沙漠染成血紅色。
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杯貝都因人煮的土耳其咖啡,右手邊放著一把已經拆解的 HK416——老習慣了,每天保養槍枝就像別人每天刷牙一樣。
一年了。
他本可以回美國。CIA 願意既往不咎,甚至願意給他一筆豐厚的「遣散費」和一個新身份。但他拒絕了。
有些東西一旦看破就回不去了。他在敘利亞的監獄裡學會的那個道理——信任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貨幣,也是最容易被偽造的——至今仍刻在他的骨髓裡。
「你還好嗎?」萊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活著。」凱恩頭也不回,「妳呢?摩薩德放妳假?」
「我辭職了。」萊拉在他身邊坐下,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受夠了當別人手裡的刀。」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沙漠的風很冷,但也很乾淨——沒有數據、沒有監控、沒有任何人能透過衛星找到他們。
「賈法爾寄明信片來了。」凱恩把那張寫著 Time is honest 的明信片遞給她,「MIT 教授。誰能想到呢。」
「他活得很好。這就夠了。」萊拉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我們呢?下一站去哪?」
凱恩站起身來,把手槍零件一個個裝回去,動作行雲流水。
「哪裡沒有 Wi-Fi,就去哪裡。」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 (MIT)
賈法爾博士正在黑板上寫著複雜的方程式。台下的學生們聽得聚精會神。
這門課叫「抗脆弱系統架構 (Anti-Fragile System Architecture)」。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散去。
賈法爾收拾著教案。他在講桌上發現了一張明信片。沒有郵戳,沒有署名。
明信片上只有一張照片:一隻精密的、齒輪咬合的機械手錶機芯。
背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字:
Time is honest. (時間是誠實的。)
賈法爾笑了。他知道是誰寄來的。
那個把他從地獄拉出來的傭兵,那個不相信 GPS 的幽靈。
他走出教室,看著波士頓的藍天。
天空中有幾道飛機的凝結尾。GPS 信號再次覆蓋了全球,人們又開始低頭滑手機,在社交媒體上爭吵,在股市裡追逐數字。
人類是很健忘的動物。
但賈法爾知道,有些事情永遠改變了。 在這個新世界裡,真正的強者不是那些擁有最強大演算法的人。 而是那些在燈光熄滅後,依然知道方向的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