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
White Dew on the Reeds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丈夫死後,妻子在他的筆電裡發現四千一百二十七則深夜 AI 對話——他是網路上二十八萬人追讀的作家凌虛名。五章之內,她逐一失去每一個原本確定的答案。
關於本書
丈夫是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優雅、沈默、對科技冷感。燕尾服是他完美的社會外殼,他穿了一輩子,沒有脫下來過。
告別式之後,書房的門就沒有再關緊。她每天經過會把門推回原本的角度,留出十五公分的縫。不是為了通風。她沒有想過理由。
※
保險公司要一份電子檔,所以她打開了他的電腦。
裡面有一個他從來沒有關閉的視窗:四千一百二十七則 AI 對話紀錄,橫跨九年七個月,全部在深夜。他在那裡是另一個人——一個寫網路小說的人,筆名凌虛名,二十八萬人追蹤,有人替他統計用詞,有人替他記錄停更天數,有人在版上釘文章擋掉想查他身分的人。
那個人話很多。
《蒹葭蒼蒼》寫的是她在這些數據裡逆流而上的過程。現實、他寫的小說片段、AI 的對話紀錄,三條線交替,形成一種遲來的對話:一邊還在問,另一邊已經沒有辦法回答了。
※
這不是懸疑小說。第一章結束的時候,讀者大概就猜得到他是誰、他在寫什麼。剩下的四章不是在揭曉,是在剝落——她每一章都要失去一個原本確定的答案。
我知道他的日常。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我們的婚姻。我是最接近他的人。最後會有答案。
五個都被拿走。
※
書名出自《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蒼蒼是荒涼。為霜是凝結。溯洄,是逆著水流往上走。
最後一句沒有寫進書名裡:宛在水中央。
看得到,走不到。
全書五章,約 27,000 字。
冷光
她把第三份死亡證明放進透明資料夾。
資料夾是藍色的,邊角有一道白痕,應該是他以前從樂團辦公室帶回來的。她記得那一疊資料夾原本放在書房右側第二格,和空白五線譜、琴弦收據、退費申請表排在一起。現在它躺在餐桌上,壓著一張還沒簽名的保險文件。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對方在電話裡說,還缺一份電子檔。
「請您從林先生的信箱找一下,應該有樂團寄出的附件。」
她說好。
「檔名大概是投保名冊,或者類似的。副檔名 PDF。」
她說好。
「找不到的話也可以請樂團重寄。不過他們作業時間比較長,可能會拖到下個月。」
她說她找找看。
「不好意思,這種時候還要麻煩您。」
她也說好。掛掉之前,對方補了一句節哀,語速比前面快,應該是講過很多次。
掛掉電話後,她先把餐桌擦了一遍。濕抹布經過木紋,留下三條顏色較深的線。她等它們慢慢變淡,才把文件重新疊齊。死亡證明三份,戶籍謄本一份,印章盒一個。印章盒蓋不上,裡面多了一枚他不用的迴紋針。
她把印章盒打開,把他的印章拿出來。木頭的,刻著三個字,邊角磨圓了。這九天她用這個章蓋過十一次。
她把印章放回去。盒子還是蓋不上,因為那枚迴紋針卡在邊上。
她把迴紋針壓下去,蓋子勉強闔上,又彈開。
她就讓它開著。
保險文件還沒簽。
受益人那一頁她昨天就填好了:姓名、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聯絡地址。最後一欄是「與被保險人之關係」。
她寫了配偶。
兩個字偏左,框線右邊空出一段。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塗改。
昨天填到一半她停過一次,因為想不起他身分證字號的後三碼。她去翻戶籍謄本。翻到的時候發現那三個數字她其實記得,只是那一刻叫不出來。
這是第九天。
前八天做完的事可以列出來:告別式、火化、樂團的追思場、退掉下個月兩張音樂會的票、通知電信公司停話、把冰箱裡他買的氣泡水從上層移到下層。她沒有丟。保存期限到明年三月。
清單上還沒劃掉的那一項寫著:保險,電子檔。
那張清單她抄過兩次。第一張寫到一半寫錯,揉掉了。第二張貼在冰箱門上,用一塊他以前買的磁鐵壓著。
磁鐵是一隻很小的白貓,來歷不明。她問過一次,他說忘記了。
※
三點多的時候樓下鄰居按過門鈴,送來一鍋湯。裝在保鮮盒裡,蓋子扣得很緊。她道謝,接過來,放進冰箱下層,靠在氣泡水旁邊。鄰居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說有什麼需要就講一聲。
她說好。
門關上以後,她在玄關站了一下才回到餐桌。玄關的鞋櫃旁邊有一雙黑皮鞋,鞋頭朝外,是他最後一次出門穿的那雙。她沒有動它。
她母親第七天打過電話,問她有沒有吃飯。她說有。她母親問要不要回去住幾天。她說再看看。掛掉以後她發現自己站在廚房中央,手裡拿著一個乾淨的碗。
她把碗放回去。
那天晚上她煮了麵,煮了兩人份,吃掉三分之一。
※
第五天晚上她開了一罐他的氣泡水。
她不喝這個,氣太多。她開了,倒進杯子,喝了兩口,剩下的放在桌上。
氣泡從杯底一直往上,過了二十分鐘還在。
她把杯子拿去倒掉,沖乾淨,倒扣在流理台右側。
洗衣籃裡還有他的一件襯衫。
那是他出門前一天換下來的,領口有一點汗。她第三天發現它,沒有洗,把籃子推到浴室角落。第七天她把襯衫拿出來,摺好,放進衣櫃他那一側。
摺的時候她照平常的方式:袖子往內,對折,再對折。摺完才發現尺寸不對——那件是短袖,她照長袖的摺法摺的。
她拆開,重摺了一次。
※
追思場在第六天,樂團的排練廳。
椅子排成十二列,前面放一張長桌,桌上立著他的照片。照片是樂團官網用的那張,深色西裝,沒有笑。她進場的時候已經有人在了,大部分她不認識。
團長致詞三分鐘。用了兩次「敬業」,一次「安靜」,一次「不麻煩人」。
指揮沒有講話,只是在照片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位子上。
後來有幾個人過來跟她握手。
有人說老師很低調。有人說老師從來不遲到,二十年沒有遲到過一次。有人說排練休息的時候老師都不太講話,一個人在後面看譜,別人叫他他才抬頭。
一個年輕的女生走過來,說她跟老師上過三次課。
她問學了什麼。
女生說老師每次都只講一句話,講完就走。
她問是哪一句。
女生想了一下,說:「你太急著到了。」
她把這句話記住了。她那時候以為是在講弓法。
輪到她講話的時候,她說了兩分鐘。她說了他們搬進現在這間房子那年,說他每天早上會先燒水再開窗,說他修東西很有耐心,廚房那扇卡住的門他修了兩個晚上。
她講完,坐回第三排。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那些內容拼不出一個人。
後面有人放錄音。
散場的時候有人加了她的通訊軟體,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講。她點了同意。
那個帳號到現在沒有傳過訊息。她也沒有。
※
書房門半開著。
那扇門從告別式後就沒有關緊。她每天經過,會把門推回原本角度,留出十五公分的縫。不是為了通風。她沒有想過理由,只是那個角度比較接近他還在家的時候。
她走進去,沒有開大燈。
窗簾拉了一半,傍晚的光貼在地板上。空氣裡有木頭和松香的味道,還有一點灰塵被曬過之後的氣味。這個房間她一週進來兩次,擦桌子、換水、把窗戶打開二十分鐘。除此之外她不會多待。二十分鐘是他訂的,說濕氣對琴不好,開太久也不行。
今天她沒有開窗。
大提琴盒靠著牆,扣環朝外,黑色硬殼擦得乾淨。
她蹲下來,把扣環一個一個打開。
琴在裡面。琴頸靠著絨布凹槽,指板上有一層極薄的灰。琴弓在盒蓋內側的固定帶裡,馬尾鬆了,松香痕沿著弓桿留下一道淺白。她沒有碰琴。她只是看著它,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後把盒子扣回去。
樂團那邊問過要不要幫忙處理這把琴。行政在電話裡講得很小心,說有幾位老師表達過意願,也可以委託拍賣,或者留著就好,都沒有關係。
她說留著就好。
行政說好,然後停了兩秒,說老師的琴很好。
她也說好。
掛掉之後她才想到,自己不知道那把琴多少錢,也不知道它是什麼年份、哪裡做的。他提過一次,她那時候在做別的事。
譜架沒有收起來,上面夾著一頁馬勒,右上角用鉛筆寫著兩個小字:慢些。
她碰了一下那行字。
鉛筆灰沾在指腹上。她把手收回來,沒有擦。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後面還有三頁,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個日期,用同一支鉛筆寫的,在三個月前。
那是他最後一次在譜上留字。
譜架旁邊的地板縫裡有一小塊松香粉。她用指甲摳過一次,摳不出來,就沒有再管。
門後掛著燕尾服。外套和長褲分開掛,用兩個衣架。領子內側墊了一張白紙,是他自己剪的,怕汗痕透到布料上。這件事他做了二十年,剪紙的動作比調弦還熟。她替他洗過幾百件襯衫,燕尾服從來沒讓她碰過,說那個要送特定的店,別的地方會把肩線壓壞。
她把外套的袖子翻過來看了一下。內裡沒有磨損。
※
書架有四層。
最上層是樂譜,按作曲家排。第二層是音樂理論和幾本傳記,其中一本的書衣破了,用透明膠帶黏過。第三層放雜物:一個玻璃罐,裡面裝了一半的橡皮筋,顏色不一,有黃有紅,最底下幾條已經硬了。她不知道那是要做什麼用的。她也沒有問過。
第四層是小說。
那一排她從來沒有注意過。書背朝外,高度不一,有些是舊版,書脊褪成淺灰。她抽出一本,翻開,扉頁乾淨,沒有簽名,沒有日期,沒有畫線。她又抽了兩本,都一樣。
沒有一本有摺角。
她把三本書放回去,把書背推齊。
她不知道這一排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可能一直都在。她一週進來兩次,擦的是桌子。
松香盒在書桌右上角,透明蓋上有一道裂,裂縫裡卡著細小灰塵。
書桌很乾淨。乾淨到不像一個每天使用的地方,也不像一個很久沒用的地方。筆筒裡四支筆,三支能寫。訂書機的位置和桌緣平行。便條紙一疊,最上面那張是空白的,翻過來第二張也是。
※
他的最後一場演出,她沒有去。
那場在三月,曲目裡有德弗札克。他大概兩個月前就提過,說票留一張給她。她說好。後來那天下午公司臨時有事,她發了訊息說可能趕不上,他回了一個好。
只有一個字。
她那時候沒有多想。他一向這樣,訊息永遠比講話短。她記得自己還回了一句晚點見。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常晚。她已經睡了,聽見玄關的聲音,翻了個身。他洗完澡進房間的時候動作很輕。她沒有問演出怎麼樣。
隔天早上她問了。他說還好。
她說那就好。
她現在想不起來那天公司到底有什麼事。她試著回想,只想起會議室的百葉窗有一片是壞的,一直卡在半開的位置。那件事她記得很清楚。她記得那片百葉窗,記不得她為了什麼留下來。
第六天那捲錄音,放的就是那一場。
第二樂章中間有一段大提琴獨奏,很長。她坐在第三排,聽完了。
旁邊有人在哭。她沒有。
她那時候在想一件事:這一段她本來可以在現場聽的。她本來有一張票。
※
她試著想他們最後一次完整的對話。
不是「冰箱有」那種。是坐下來,講超過五分鐘,兩個人都有回應的那種。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去年討論要不要換窗簾。那次講了十分鐘左右,最後決定再看看。她想不起來是哪個月。
再往前是她母親住院那次。他開車,來回一小時,車上他們講了醫院的停車費、她母親的血壓藥、要不要請看護。那次算完整。
那是三年前。
中間應該還有別的。她坐在椅子上找,找到的都是片段:他說今天樂團有人請客;她說垃圾車改時間;他說週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後來沒有出去。
這些片段接不起來。
她想起結婚第二年他們在陽台上講過一次話,講到凌晨。那時候還住舊的地方,陽台很小,只放得下兩張塑膠椅。那晚很冷,他把外套給她。她記得自己講了很多,講小時候的事,講她父親,講到後來聲音都啞了。
她記得他一直在聽。
她想不起他那晚說了什麼。
※
她拉開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
裡面有保固書、一盒名片、一疊收據、兩包備用琴弦,還有那本節目冊。
節目冊摺過又攤平,中間那道折痕已經發白。她翻到演出者名單。他的名字在第七行,中間那個字印錯了,換成一個部首相同、意思完全不同的字。
錯得不嚴重。不看仔細的人不會發現。
她那天問過他要不要跟樂團說一聲。他說不用,都印出來了。
她說那你留著幹嘛。
他說沒有幹嘛。
抽屜最裡面是他的手機。
樂團行政把它連同其他隨身物品一起交還,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她簽了名,帶回家,放進抽屜,沒有再拿出來過。
她現在把它拿出來。電還有六成。
沒有鎖。
她按開螢幕。桌面乾淨,圖示排成兩排。訊息裡只有三個對話:樂團群組、她、一家琴弦店的自動通知。
樂團群組裡他最後一則發言在兩個月前,兩個字:收到。
她點開他們兩個人的對話,往上拉。
好。
收到。
晚點回。
大約八點。
冰箱有。
她拉了很久,拉到三年前。訊息還是那樣。
沒有一則超過十個字。
她拉到最上面,是換手機那年自動備份的第一則,內容是她傳的地址。他回了一個好。
她把手機關掉,放回抽屜,蓋上牛皮紙袋,把抽屜推回去。
推到底的時候有一點卡,她多按了一下。
※
筆電放在書桌左側,蓋著一張樂團排練通知。
那台機器她認得,是三年前買的,銀灰色,重量不輕。他總說用不慣新的東西,信箱常常要她幫忙找附件,下載檔案時也會問存到哪裡。有一次他把一封信誤刪,來廚房找她,站在流理台旁邊等她擦手,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放進口袋。
她那時候笑他。
她說你這樣以後我不在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在意,因為湯正要滾。
有幾次她半夜起來喝水,經過書房,門縫下有光。
她沒有敲門。她以為他在看譜。書房裡沒有琴聲,可是練琴不一定要出聲,他說過,很多東西要先在腦子裡走一遍。她記得自己接受了這個說法,接受得很快,快到後來想不起自己有沒有真的相信過。
那些夜晚加起來應該不少。她算不出來。她從來沒有記過。
有一次她敲了門。
那天她胃痛,凌晨兩點多起來找藥,找不到,經過書房看見光,就敲了。
門幾乎立刻開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譜。房間裡開的是桌燈,暖黃色,筆電闔著,闔得很平。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找不到胃藥。他說在客廳抽屜第二格。
藥確實在那裡。
她回房間的時候聽見書房的門關上,很輕。
她那時候想的是他反應真快。
她現在想的是,門幾乎立刻就開了。
※
她在書桌前站了一下才坐下。
那張椅子她坐過幾次,都是為了拿東西或擦桌面。坐下去的時候她發現椅面比她想的低,中間有一道凹。
她把腳往後收,讓自己坐正。
她把排練通知移開。
通知底下有一圈淡淡的杯印。不是咖啡,是水。她用手指沿著那個圓走了一半,停在靠近觸控板的位置。
筆電沒有完全關機。
她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光先照到她的手,再照到桌上的松香盒。
密碼欄跳出來。
她輸入他的生日。
錯。
她重打一次,確認自己沒有按錯鍵。還是錯。
她想了一下,輸入他們結婚那天。
錯。
那個日期她十九年沒有忘過。他忘記過兩次,一次在四年前,一次更早。忘記的那兩年他隔天補了花,白色的,插在餐桌上,插了一個禮拜才丟。
她把手指放在鍵盤邊緣,數了三秒,輸入他們搬進這間房子的日期。
錯。畫面下方出現一行小字,說還剩兩次機會。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開一點。對面大樓有幾戶亮著燈。三樓那戶在煮東西,抽油煙機的聲音隔著兩棟樓還聽得見。
她回到椅子上。
第四次之前,她停了二十秒。書房裡有冷氣濾網的聲音,細而平,不知道從哪一台機器傳來。他以前說過,重要的密碼不要用生日,太容易猜。她當時在廚房切蔥,只回了一句,那你也不要再用同一組。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她現在想不起形狀,只記得他沒有反駁。
她輸入一串日期。
那是他第一次在節目冊上被印錯名字的日子。她記得,因為他回家後把節目冊摺成四折,塞進抽屜,隔天又拿出來攤平。攤平之後他沒有再提。那本節目冊也沒有丟,現在還在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壓在保固書下面。
螢幕打開了。
※
桌面上沒有照片。
沒有旅行資料夾,沒有影片,沒有遊戲,沒有一般人放在桌面上的那些東西。只有一排普通圖示,收件匣、雲端硬碟、樂團表單,還有一個資料夾。
她先點開收件匣。
她是為了那個附件來的。這一點她記得。
信件按時間排列,最新一封是樂團行政三天前寄的,主旨是追思場的照片。
她點開。
十七張。大部分是排練廳的空景、長桌、照片、花。有三張拍到觀眾席。第十一張裡有她,坐在第三排,手放在膝蓋上,臉朝前。
拍的人應該站在側邊。照片裡她看起來很平靜。
她把那張放大,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然後關掉。
再往下是保險公司、電信公司、一封健檢通知,通知日期在他死後第二天,系統自動寄的。她往下拉,拉到兩個月前,找到樂團寄的年度投保名冊。附件在那裡,PDF,四百多 KB。
她把游標移到附件上。
她沒有下載。
她把視窗縮到最小,回到桌面。
那個資料夾在右下角,圖示是預設的黃色,沒有改過。
名稱是「餘生」。
她把手放在觸控板上。指尖沒有動。
資料夾圖示下方有修改時間:凌晨三點零七分。
那個時間太安靜。她看了兩秒,又看向牆邊的舊擺鐘。鐘面停在兩點五十一分,和家裡所有電器都不同步。她以前叫他拿去修,他說不用,反正不是靠它準時。
每隔一陣子他會去對那個鐘。她見過幾次:把玻璃小門打開,手伸進去,撥一下分針,再關上。她問過他在幹嘛。他說對一下。她說反正它又不準。
他說對一下而已。
他上一次對它是什麼時候,她想不起來。
她點開資料夾。
裡面有四個子資料夾,名稱分別是「蒹葭」、「半成品」、「病理學」、「log」。
前三個是中文。第四個不是,沒有大寫,夾在中間,沒有改過。
她把游標移過去,讓每個名稱旁邊的修改時間浮出來。
蒹葭,三年前。
半成品,去年十一月。
病理學,上個月。
log,他死前一晚。
去年十一月她在做換季。他的兩件大衣送洗,領口那件她多付了六十塊做深層處理。她記得那個金額,記不得那個月他在寫什麼。
上個月他們一起吃過三次飯。有一次是週日中午,他煮了麵,加了兩顆蛋。她說今天怎麼這麼好。他說冰箱裡蛋快過期。
她把游標停在「log」上。
下方浮出檔案數量:四千一百二十七個。
她把這個數字看了兩秒。她不知道一個檔案有多大,也不知道四千個檔案要花多久。
她沒有點進去。
她把捲軸往下拉。四個資料夾底下沒有別的東西。
最上方有一個未關閉的文件,標題列只露出兩個字:白露。
視窗沒有放到最大。它佔螢幕的三分之二,右邊露出桌面的一角。有人把它調成這個大小,然後就一直是這個大小。
游標在文件第二行閃著。
第一行是空的。
她沒有點進去。她先把排練通知放回筆電旁邊,和桌邊對齊。紙張往右偏了三毫米,她又移回來。
螢幕沒有等她。
右下角跳出一個小視窗,只有一行字。
「凌先生,上一版已保留。是否繼續處理『餘生』草稿?」
她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家裡沒有姓凌的人。
窗外那戶人家的抽油煙機停了。書房安靜下來,只剩下濾網的聲音,細而平,一直在那裡。
她想起自己是來找一個 PDF 的。
然後她把手從觸控板上拿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虛名
她先搜的不是那個筆名。
她在搜尋欄輸入他的本名。三個字,很快就打完了。
結果有四筆。
第一筆是樂團的團員介紹頁,照片是官網那張,深色西裝。下面兩行簡介:畢業學校、入團年份、參與過的樂季。第二筆是三年前一場音樂會的節目資訊,他的名字排在弦樂組中間,前後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第三筆是售票網站的頁面,那場演出已經結束,購票按鈕是灰的。
第四筆是一張團體照。五十幾個人站成四排,他在第三排右邊,半張臉被前面的人擋住。
她把四筆都點開,一筆一筆看完。
花了七分鐘。
七分鐘看完一個人二十年的公開紀錄。
她把分頁一個一個關掉,關到只剩空白的搜尋頁。
※
她把「凌虛名」三個字輸進搜尋欄。
第一次輸入時,她少打一個字。搜尋列自動補成「凌虛名 白露為霜」,下面跟著「凌虛名 水中央」、「凌虛名 三點零七分」、「凌虛名 真實身分」。
她看著那些字排成一列,沒有按下 Enter。
書房裡的大燈開著。她進來的時候天還亮,現在不亮了。燈管在第六秒閃了一下。
她回頭看牆上的舊擺鐘。分針停在十和十一之間,擺錘不動。她記得他買回來時,店員說只要每週上一次發條就好。他上過三次。第四次那個週末他在南部巡演,回來以後就沒有再想起來。
鐘先慢七分鐘,後來慢到無法計算。
他沒有送修。
她按下 Enter。
搜尋結果第一頁沒有他的本名。沒有樂團,沒有大提琴,沒有演出紀錄。第一筆是一個作者頁,黑底白字,頭圖是一片灰色蘆葦。第二筆是讀者整理的作品年表。第三筆是舊訪談,標題寫著:「凌虛名:我只相信未完成的部分。」
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都還是他。
她往下捲。第二頁還是他。
她點開作者頁。
頁面載入得慢。進度圈轉了十二次才停下來。她趁那段時間把桌上的文件移到左邊,保險公司的信封壓在死亡證明上,露出他的名字。那個名字在白紙上顯得乾淨,沒有錯字,沒有筆誤,也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暗門。
作者頁出現。
凌虛名。
右上角有一個數字:追蹤 二十八萬四千七百一十二。
下面一行小字:最後更新,上個月。
代表作:《白露為霜》、《溯洄》、《水中央》。
最新作品:《半成品》系列。
散文集:《3:07 分的病理學》。
頁面最下面有一個按鈕,寫著支持作者。
她點了。
跳出一頁,說作者已關閉此功能,日期在六年前。下面有一行作者自己留的話:
「不用。你們讀就好。」
底下兩百多則回覆,全部是同一件事的變體:可是我們想給你一點什麼。
她把那一頁關掉,回到作者頁。
她把每一個標題都看完。看完後,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那些名字不陌生。不是因為她讀過,而是它們太接近家裡的東西。白露是清晨窗台上的水,溯洄是他某次在餐桌上說過的詞,水中央是他拒絕去看湖邊房子時留下的理由。
那時他說,水中央的地方,不適合住人。
她沒有接話。她以為他只是嫌遠。
※
她點開《半成品》。
系列頁列出十一篇。
她從最下面那篇開始,讀了三行,往下拉。文章在中途結束。不是留白,不是懸念,是句子還沒走完就停住。她以為是網頁沒載完,重新整理一次。同一個位置,同樣停住。
她點開第二篇。也是。
第三篇停在一個逗號後面。
第四篇比較長,讀了兩分鐘才到底。最後一句是「他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然後就沒有了。
她把十一篇都點過一次。十一篇都一樣。
置頂留言有四百多個讚,寫著:他不是寫不完,他是不肯。
下面有人接:已經第七年了,希望有一天能看到結尾。
再下面有人回:不會有的,那就是他的形式。
她把游標停在「形式」兩個字上。
第四篇底下有人問:如果老師哪天不寫了,這些怎麼辦。
回覆只有一則:那就永遠是這樣。
那則回覆的日期在兩年前,有九十幾個讚。
家裡沒有半成品。
窗簾是量好尺寸訂做的,浴室的矽利康每兩年重打一次,冰箱裡的東西照他的習慣分三層。陽台那盆植物他每三天澆一次,出門超過五天會拜託鄰居。廚房那扇卡住的門他修過,修了兩個晚上,把鉸鏈拆下來磨過,修到門軸完全不響。
書房那扇他沒有修。
她退出系列頁。
散文集在最下面。書封是灰的,只有數字,沒有圖。討論區猜過那個時間的意思:有人說是他母親過世的時刻,有人說是某首曲子的長度,有人說只是隨手取的,作者本人從來不解釋。
三種說法都有人反駁。沒有一種被推翻。
她點開目錄。十四篇,標題都很短:〈手〉、〈時差〉、〈第二次〉、〈不準的鐘〉。
她點了最後一篇。
第一段寫一個人家裡有一個慢掉的鐘。他不修,因為修好之後,那個鐘就會跟屋子裡其他所有東西一樣。
第二段只有一句:他需要有一樣東西,是照他的時間走的。
她抬頭看牆。
分針停在十和十一之間。
她把那一篇關掉,沒有讀第三段。
她把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三點零七分。
四個小時前她在筆電上看過一次,在「餘生」資料夾底下。
※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第四層那排小說,她剛才抽過三本。她現在一本一本看書背。
沒有一本是《白露為霜》。沒有《溯洄》,沒有《水中央》,沒有《半成品》。
她把整排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二十九本,都是別人寫的。
他沒有把自己的書放在自己的書架上。
她想到一個可能,回到筆電前查了一下。
有實體版。《白露為霜》出過兩刷,《溯洄》有,散文集也有,封面都是灰的。書店應該還買得到。
她拿便條紙把書名和出版社寫下來。
寫完看著那張紙。她不知道自己要拿它做什麼。
她把紙對折,壓在松香盒下面。
※
她想到錢。
那些書出版過,有兩刷。追蹤二十八萬人。
家裡的錢她管。他的薪水固定匯進聯名帳戶,樂團的獎金也是。這十九年裡沒有一筆她不知道的收入。
她把作者頁往下拉,找到出版社的名字,抄在剛才那張紙的另一面。
也許沒有錢。也許他捐掉了。也許在另一個帳戶,用另一個名字開的。
她把筆放下。
這件事她可以查。帳戶是她開的,密碼是她設的,網路銀行她每個月登入兩次。
她沒有查。
※
九點四十分,樂團行政打來,問追思場的照片有沒有收到。
她說收到了。
行政說如果需要原檔可以再寄一份。她說不用。
行政又說,老師的置物櫃還有一些東西,樂團先收著,什麼時候方便再過去拿。
她問是什麼。
行政說,一些譜、一條備用弦、一個馬克杯,還有幾本書。
她問什麼書。
那邊翻了一下,說看不太出來,是小說。
她說好,她會找時間過去。
掛掉之後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鐘。
※
作者簡介只有四行。
不接受採訪。
不公開照片。
不談現實職業。
凌晨更新。
四行。二十八萬人知道的關於他的全部,四行。
她把這四行和樂團官網那兩行簡介放在一起想。畢業學校、入團年份、參與過的樂季。加起來六行。
六行,十九年。
她把游標停在「凌晨更新」四個字上,停了九秒。
家裡沒有凌晨更新這件事。家裡只有他說要練一下琴,然後書房門關上。她有時會聽見一兩個音,低音弦被輕碰,不成曲子。更多時候沒有聲音。
簡介底下有一個連結,寫著:讀者整理·作品年表與閱讀順序。
她點進去。
年表整理得比樂團履歷還清楚。
某年六月,《白露為霜》開始連載。某年十一月,《溯洄》完結。某年三月,《水中央》停在第十九節。每一行後面都有讀者註記,說那段時間凌虛名更新變慢,句子變短,常在凌晨三點後發文。
《溯洄》完結那一行底下註記最長。整理者寫:完結那晚有超過六千人同時在線。留言區當機四十分鐘。
她記得某年十一月。她不記得是哪一年。
《水中央》那一行的註記只有六個字:無後續,未說明。
她把游標移到書名上。連結是藍色的。
她沒有點。
《溯洄》那一行有另一個連結,寫著:完結當晚留言存檔。
她點進去。
存檔是圖片,有人截圖保存下來的。畫面很長,她一直往下拉。
謝謝老師。
我從第一章看到現在,四年。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老師保重。
那個女人最後有沒有回頭?
有人回覆最後那一則:不要問,他不會說。
存檔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截圖的人加的:那天晚上他一則都沒有回。
她把那行字看完,往上拉,又看了一次。
一則都沒有回。
年表最上面有一段「給新讀者」的說明,列了三種閱讀順序。第一種按時間,第二種從《溯洄》開始,第三種從散文集開始,因為「那本最接近他本人」。
說明最後有一行加粗的字:不要問他的私事。他不會回,其他讀者也會勸你不要問。
她把那一行讀了兩次。
不要問他的私事。
寫這句話的人不認識他,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住哪裡、幾歲、做什麼。可是這個人替他訂了一條規矩,而且有幾百個人遵守。
家裡沒有這條規矩。家裡不需要,因為沒有人問。
※
年表下面還有別的東西。
有人統計過他用過的詞。「窗台」出現一百四十次,「未完成」八十九次,「太太」四次。統計者在括號裡註明:四次都在同一篇,該篇後來被作者自己下架。
有人做了停更紀錄。表格分三欄:日期、天數、備註。
前四年只有三次停更,最長九天。近三年密集起來。最長一次停更四十一天,備註欄寫著「狀態不好」。
她往上找那個日期。
前年二月。
她把手機拿過來。不是他的那支,是她自己的。她點開相簿,往上滑,滑到前年二月。
二月的照片有二十三張。
初三他們去了她母親家,有一張全家合照,她母親坐中間,他站在最右邊。二月十號她拍了陽台的多肉植物,兩張,角度差不多。十四號有一張義大利麵的照片,是她拍的,他的手在畫面邊緣,拿著叉子。二十號她拍了一件外套,應該是想問他要不要買。
沒有一張裡面的他看起來不對勁。
十四號那張她放大了。他的手在切東西,袖子捲到手肘。她記得那天他們聊了餐廳的裝潢,聊到隔壁桌的小孩。她記得自己吃不完,他把她剩下的吃掉了。
那四十一天就在這中間。
有人記下來了,連天數都算得出來。她連那是哪一段時間都不知道。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下。
※
年表底下有一個連結,標題是〈論凌虛名筆下不在場的人〉。
她點進去。
那是一篇讀者寫的長文,三千多字,分成五節。作者在開頭說自己讀了凌虛名七年,這一篇寫了三個月。
第一節說,凌虛名的小說裡幾乎沒有完整的對話。人物講話,另一個人回應,但回應總是偏開一點點,兩條線不會交會。
第二節統計了他寫過的房間。四十七個房間裡,有三十一個有門。三十一扇門裡,只有四扇被推開過。
第三節談他筆下的女性角色。這些角色多半沒有名字,出場方式固定:先是一個聲音,再是一個動作,最後才是一個位置。她們很少被完整描寫,可是整個場景會因為她們在場而改變溫度。
第四節作者寫:我一直覺得他不是不會寫這些人,是不敢寫完。
第五節只有兩行。如果有一天他寫完了其中一個,那就是他準備好了。他到現在還沒有。
文章底下有八百多則回覆。
她把整篇讀完,花了十九分鐘。
讀完之後她起身去廚房倒水。
水龍頭開太大,濺到袖口。她把袖子捲起來,站在流理台前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原位,杯口朝下。
窗台上有水氣。
她用手指抹掉一小塊,看見對面大樓那面牆。
然後她回書房。
※
她點開年表底下的討論區連結。
那是一個舊式論壇,版面窄,字很小。最上面釘著三個討論串。
第一個叫「凌虛名到底是幹嘛的」。
裡面有兩百多則。
有人說他一定做夜班,因為更新時間固定。有人說是醫生,因為他寫過一段關於等報告的東西太精準。有人說是編劇。有人說是老師。有人分析他的錯字,判斷是中年男性,而且不太用注音輸入。
第七十幾則有人問:他結婚了嗎。
下面回了十幾則。
有人說應該有。有人說一定沒有,寫成那樣的人不會有家庭。有人說他寫過一次太太,後來自己刪掉了。
有人說:不要猜這個,他不喜歡。
那一則之後,討論串轉去談別的。
她把捲軸拉回去,重新看了一次「一定沒有」那四個字。
她也發現一件事:讀者都叫他老師。
不是筆名,不是先生,是老師。留言區、討論串、年表註記,全部一致,沒有例外。
樂團裡也有人叫他老師。追思場上那個年輕女生就是這樣叫的。
同一個稱呼,兩批人,中間沒有交集。
她把游標停在「老師」兩個字上。
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
第二個討論串叫「等更新的第 1,127 天」。
她點開。
那是一個從《水中央》停更那天開始的串,每一天有人推一次。多數只有一個字:等。
有人在第一千天寫了一段:不催,只是想讓老師知道還有人在。
第一千一百天是上個月。
她把捲軸拉到底。
最後一則是今天早上七點多發的。
內容是:今天也是。
她把那一則看了很久。發文的時間,她在餐桌上擦桌子。
※
她把搜尋頁重新叫出來。
自動補完的第四個建議還在:凌虛名 真實身分。
她點了。
結果有六筆。前三筆是討論串,標題分別是「有人查到凌虛名是誰嗎」、「關於人肉這件事」、「請不要再查了」。
第一串裡有人整理過線索:更新時間、用詞習慣、提到過的城市、一次寫到某條路名。有人根據那條路名圈出一個區域。有人說範圍太大,沒有用。
第二串裡有人貼了一段話,說他們有一次差點查到,然後停手了。停手的理由寫得很短:因為他寫過,他最怕的是被認出來。
第三串是版主釘的。內文四行:
他沒有欠我們身分。
他給的已經比大部分人多。
如果你查到了,請不要說。
如果你已經說了,請刪掉。
底下有一千多個讚。
她把那四行讀完,往下拉,看到最後一則回覆。
那則說:其實最有可能認出他的人,早就在他身邊了。只是那個人不會來這裡。
日期在四年前。
她把頁面關掉。
關掉之後她坐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眨眼。眼睛乾。她閉上,數到五,再張開。
她把螢幕的亮度調低。
調到最低的時候,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頭髮、肩膀、身後的譜架、譜架後面那面牆。
她把亮度調回去。
那個影像不見了。
※
她把頁面拉回年表,在第五行停住。
首次發表:九月十四日。
她看著那個日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九月十四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不是任何她放進家庭行事曆的日子。
但那是剛才筆電密碼真正打開的日期。
她把椅子往後推,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響。聲音結束後,書房又安靜下來。她坐著沒有動,螢幕上的年份亮著,白得刺眼。
下一行寫著:讀者稱此日為凌虛名的誕生日。
她把那一行反白。
反白後,字變成藍底白字。她盯著它,想起他真正的生日每年都過得簡單。蛋糕買六吋,不插蠟燭,他只吃一小塊,剩下的隔天帶去樂團。
她問過要不要許願。
他說不用。
不用。
那年他四十一歲。她記得數字,因為蛋糕店問她要不要寫上去,她說不用。
她那天還買了一束花。花放在餐桌上,他回家看到,說了聲謝謝,然後去洗手。
她取消反白。
「虛名」這個詞他用過。
有一年樂團要選首席,有人問他要不要爭取。他說不要。她問為什麼,他說那是虛名。
她那時候覺得他很清高,還跟她母親講過這件事。
※
她拿起手機。
解鎖,點開通訊錄,往下滑。
她可以打給她母親。她母親會問她有沒有吃飯。
她可以打給樂團行政。行政會很客氣,然後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可以打給大學時候的朋友,那個人現在住台中,去年見過一次。
她把通訊錄滑到底,又滑回最上面。
沒有一個人是可以說這件事的人。
要說這件事,得先說他是誰。要說他是誰,得先承認她不知道。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仍然朝下。
※
十一點二十分。
她把《白露為霜》的頁面打開。
簡介只有三行。
一個女人在清晨擦窗。
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他們在同一間房子裡住了十九年。
她把第三行讀了兩次。
下面有一個按鈕,寫著開始閱讀。
她把游標移過去,停在上面。按鈕變成深一點的藍色。
她沒有按。
她把分頁關掉,把整個瀏覽器也關掉,螢幕上只剩下桌面。
那個資料夾還在右下角。
※
過了七分鐘,她把瀏覽器重新打開。
歷史紀錄裡今晚的頁面排成一列,從最上面往下數,她一個晚上開過三十幾個。她找到那筆舊訪談,點開。
訪談頁面的排版舊,邊欄有廣告,字距太窄。開頭有一段編按,說訪談以文字進行,全程未通話,受訪者要求不留錄音。
訪談者問凌虛名為什麼不用本名。
凌虛名答:「本名負責準時。筆名負責失約。」
訪談者問,那本名的人知道筆名在做什麼嗎。
他答:「知道。他每天早上把它關起來。」
訪談者問,家人知道嗎。
那一題沒有答案。原文只印了一行括號:(受訪者未答,改談下一題。)
下一題問創作習慣。他說他寫東西的時候需要一個不會回頭看他的房間。
訪談者問,什麼樣的房間。
他說,門要留一道縫,但沒有人會推開的那種。
訪談的最後一題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寫了,希望讀者記得什麼。
他答:「不要記得我。記得那些沒寫完的地方。」
她把訪談頁往上拉,重新看開頭那段編按。
訪談以文字進行,全程未通話,受訪者要求不留錄音。
沒有人聽過他的聲音。
那些讀了他七年、統計他用過幾次窗台、替他算停更天數的人,沒有一個聽過他講話。
她聽了十九年。
她把頁面往下拉回來。
她讀到最後一題的答案,把死亡證明從信封底下抽出來。
紙上的本名仍在那裡。三個字,印刷體,端正,沒有錯。
她把它翻過來,又翻回去。
她第一次覺得,那也可能只是一個暫時借來的名字。
白露
早上她去了銀行。
聯名帳戶要改成單獨,行員請她抽號碼牌,等了二十五分鐘。表格填三張,每一張都要寫一次他的姓名和關係。
配偶。配偶。配偶。
寫到第三次的時候,「配」字最後一筆她拖長了,紙上留下一道尾巴。她沒有塗掉。
行員說五個工作天內處理好。
她走出銀行,外面在下雨,不大。她沒有帶傘,站在騎樓下等了六分鐘,雨沒有停,她就走了。
※
下午她去了樂團。
行政帶她到後台的走廊,打開第十四號置物櫃。櫃子不深,東西不多,已經有人幫忙裝進紙箱。她簽了一張表,一式兩份,行政留一份。
走廊盡頭有人在練音階,上行下行,反覆同一段。她站在那裡等行政拿印章,聽了大概二十次。
她把箱子搬上車,回家,放在餐桌旁邊的地板上,過了兩個小時才打開。
裡面有六份譜、一條備用弦、一個馬克杯,杯底有茶垢,洗過但沒洗乾淨。
還有四本書。
四本都不是他寫的。
她一本一本拿起來。第一本是翻譯小說,書況很好,看不出讀過。第二本是散文集。第三本是舊版的詩選,書脊裂了,用透明膠帶黏過,黏法和書房那本音樂傳記一樣。
第四本比較薄。她翻開的時候,一張紙從中間掉出來。
是收據。書店的,日期在五年前,只買了一本書,金額三百二十元。
背面沒有字。
她把收據放回原來的頁數,把書合上。
四本書她在餐桌上排了一會兒,排成一列,又收回紙箱。紙箱推到牆邊。
※
回程她繞去了書店。
便條紙她帶著。她把紙攤開,放在櫃檯上。
店員查了一下,說《白露為霜》有,在文學區最後一排;《溯洄》要調貨,大概五天;散文集缺,出版社那邊也沒有了。
她走到最後一排。
書在下層,只剩兩本。封面是灰的,一片蘆葦,沒有作者照片。她抽出一本,翻到封底。
書腰上印著一句推薦語:
「他寫的不是孤獨,是孤獨旁邊的那個人。」
她把書腰轉了一圈,看有沒有署名。沒有。只寫著「編輯部」。
版權頁:初版第二刷。定價、印次、出版社地址、一個統一編號。
作者簡介四行,和網站上一模一樣。
她把書拿去結帳。店員問要不要袋子,她說好。
袋子提在手上,回家路上換了兩次手。
※
她從《白露為霜》的第一節開始讀。
她坐在餐桌前,不是書房。餐桌上還有保險文件,藍色資料夾壓著印章盒。她把它們推到左邊,空出一塊。
書攤開的時候不太平,新書都這樣。她用手掌把中縫壓了兩次。
版權頁之後、目錄之前,有一頁只印了一行字。
給不會讀到這本書的人。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那一行印在頁面偏上的位置,字很小,四周留白很多。整頁只有這一行,沒有標點,沒有署名。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她翻到目錄。
第一節沒有音樂。
她以為會有大提琴,會有排練廳、琴弓、樂譜、觀眾席暗下來前的咳嗽聲。沒有。那一節寫的是一個女人在清晨擦窗,窗台上有水,杯子倒扣在流理台右側,杯底殘留一道淺色圓痕。
她停下來,抬頭。
廚房在正對面。從這個角度看得見流理台的右側,看得見那只白色杯子。杯子倒扣,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痕。
那只杯子是她的。他用的是深藍色那只,杯緣有一個小缺口,去年掉在水槽裡磕的。她本來要丟,他說還能用。
她回到書上。
小說裡的女人沒有名字。作者只寫她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水沿著杯壁流到她手腕。她沒有擦,直到電話響了第三次。
這不是她。
她把這句話留在心裡,壓到沒有皺褶。
她從來不讓電話響到第三次。她會在第二聲接起來,因為第三聲之後,他會從書房探頭,問是不是找他的。多年前她嫌他反應慢,他說,他不擅長在聲音剛發生時就相信它和自己有關。
小說裡那句話沒有出現。
但電話響第三次出現了。
她往下讀。
第一節的最後一段寫夜裡。男人起來喝水,回房間的時候女人已經睡了。他在床邊站了一下,沒有躺下,又出去了。
女人不知道他站過。
她把這一頁的角捏了一下,捏出一道很淺的痕,然後把它壓平。
※
第二節寫到一張餐桌。
桌面木紋有一道深色線,女人每週三用濕布擦,總會在同一個位置停一下。男人把信封放在那條線左邊,說明天再處理。女人說,你每次都說明天。
她的手離開書頁。
那句話是她說過的。
時間應該是前年冬天。樂團寄來稅務資料,他拖了四天。她在餐桌上拆信,信封邊緣劃到食指,她把血擠出來,按在廚房紙巾上。他站在冰箱旁邊,手裡拿著一罐氣泡水。
她說,你每次都說明天。
他沒有回嘴,只把氣泡水放回去,拿了普通水。
小說裡的男人回答:「明天比較適合失約。」
她看著那句話,讀了兩遍。那不是他在家裡會說的話。那是凌虛名會寫的話。她分不清自己認識的是哪一個人。
第二節中段有一小段是男人的視角。她翻回去數了一次,整本書裡只有三段用他的視角,這是第一段。
那一段寫他每天早上起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把某個東西關起來。作者沒有寫是什麼東西。只寫他關得很仔細,確認過兩次,關完之後才去廚房燒水。
燒水。
她在追思場上講過這件事。她說他每天早上會先燒水再開窗。她講的時候覺得那是一個很日常、很沒有內容的細節,講完還有點後悔,因為那不足以說明一個人。
現在那句話印在書上,前面多了一個動作。
她把書合上,手指夾在那一頁。
然後她低頭看桌面。
那條深色線在她左手邊十公分的地方。從桌緣往裡延伸,長度大概二十公分,中間有一小節顏色更深,是水漬滲進去的地方。她每週三擦到那裡會停一下,因為擦太用力會把木紋刮出白痕。
這件事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也不覺得需要說。
她伸手摸了那條線。
書還在手上,夾著。
※
她把筆電從書房拿到餐桌上。
開機,連上網,找到那一頁的電子版。她要看的不是正文。
她往下拉,超過第二節,進入留言區。
第二節底下有一百三十七則。
有人說這一段最好。有人說看到餐桌那條線的時候哭了。有人說作者一定結過婚,不然寫不出這種東西。
第四則寫著:那個女人寫得很有生活感,好真實。
下面有六十二個讚。
她把那句話讀了兩次。第二次讀的時候,她在找一個可以反駁的地方,沒有找到。
那句話是對的。她確實很有生活感,十九年份的,在一個她沒有去過的地方被陌生人按了六十二次讚。
她往下拉。
第十一則有人寫了很長一段,說自己結婚十二年,讀到第二節的時候把書放下來,走去客廳看他先生在做什麼。他先生在看電視。他說他站在那裡看了三分鐘,然後回房間繼續讀。
第十四則回覆他:我讀完之後跟我太太講了很多話。從來沒有講過那麼多。
第十五則:謝謝老師。
她把捲軸往上拉,又往下拉,讀了大概二十分鐘。
她把游標移到第十一則上,點開那個人的頁面。
頭像是一片海。發文紀錄一百多則,全部在同一個作者底下,最早一則在四年前。
最新一則在上個月,寫在《水中央》第十九節下面。
只有六個字:老師,我還在等。
她把那一則看完,退出去。
留言區底下有一個輸入框,灰字寫著:說點什麼。
她點了一下。
游標開始閃。
她打了四個字:我是他的。
然後她停住。
她看著那四個字,把游標移到最後,一個一個刪掉。刪完之後輸入框又變回灰的。
她把手放到桌面上,手心朝下。
※
她回到正文,開始在心裡點。
手腕上的水,是她的。電話響第三次,是她的,只是被改給一個會讓它響到第三次的女人。餐桌木紋那條深色線,是她每週三擦的位置。氣泡水放回去換成普通水的動作,是他的,可是那個動作只有她看過。
夜裡站在床邊那一段,她不知道。那一段是他的。
沒有一樣是完整的。
小說裡沒有她的臉,沒有她的聲音,沒有她講電話前會先吸一口氣的習慣,沒有她三十歲那年剪短又留回來的頭髮,沒有她笑起來左邊比右邊高。
她被拆成幾個能用的部分:一個手腕、一個聲響、一條木紋、一次沉默。
剩下的沒有寫進去,也沒有被丟掉,只是沒有用到。
她把筆電的螢幕角度往下扳了一點,扳到看不見自己的臉。
※
她不太讀小說。
結婚前讀過一些,後來就少了。書架上她那一側有六本,其中三本沒讀完。
有一次他問她在讀什麼。她說一本翻譯的,忘記書名了。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那時候不覺得那是一個沒有繼續下去的對話。
※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
那只白杯倒扣在流理台右側。她把它拿起來,開熱水,用菜瓜布刷杯底那圈茶痕。
刷了很久。茶痕是舊的,滲進釉裡,刷不掉。
她刷到手發燙才停。
她把杯子沖乾淨,擦乾,放回原來的位置,杯口朝下。
回頭的時候她看見流理台右側和書上寫的一樣。
她把杯子換到左邊。
換完站了三秒,又換回右邊。
※
她想找他的字。
書房抽屜裡的收據,簽名欄有他的名字,寫得很快,最後一筆拉出去。樂譜上有鉛筆註記:慢些、輕、換弓、這裡不要停。冰箱門上貼過一張便條,內容是水電費,早就撕掉了。
她把譜架上那疊樂譜一張一張翻。四十幾頁裡有十七處註記,最長的一處四個字。
她想不起自己看過他寫超過一行的東西。
結婚證書上他的字她記得,因為她那天在旁邊看他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寫完把筆蓋蓋回去。
十九年,他寫了幾十萬字。
她一個字都沒有看過。
※
她重新拿起書。
白露不是霜。
第三節開頭只有這五個字。下面寫清晨的水氣落在玻璃上,還沒結成任何東西,所以也還不能被保存。女人用指腹抹掉一小塊,外面的樹就從模糊變清楚。男人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她停住。
這段不在他們家。窗外沒有樹。她住的地方只看得到對面大樓的牆,牆上有三台冷氣室外機,其中一台夏天會滴水。
可是她知道那個動作。用指腹抹掉窗上的水氣,是她做過的。去年一月,她在浴室鏡子上寫了一個「早」字,等他刷牙時看到。
他看到了。
他沒有說早。他拿面紙把那個字擦掉,順手擦乾鏡面下方的水珠。
她當時笑了一下,說你這個人。
小說裡沒有「你這個人」。
小說裡的女人沒有開口。
再往下三行,有一句她讀了兩次。
那個女人的左手比右手怕冷,冬天握杯子總是用左手。
這一句沒有被改。前後都是描寫,只有這裡是一個事實,直接放進去,沒有加工。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放在桌沿,指節比右手白一點。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說過,也沒有想過值得說。
他一定是看過很多次。
看過很多次,然後寫下來,放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給不認識她的人讀。
※
讀到第四節的時候她停下來,走到書房門口。
門開著十五公分。
她站在走廊上,從那個角度往裡面看。看得到書桌一角、譜架的下半截、地板上一塊反光。看不到椅子,看不到筆電。
她蹲下來,讓視線降到坐著的高度。
還是看不到。
她站起來,把門推到全開,看了一次,然後推回十五公分。
她回餐桌繼續讀。
第五節有一句。
書裡的男人對女人說:你不用一直等我,先睡。
那句話是她說的。
不是他。是她。有一年他排練到很晚,她在客廳等,等到十一點多打電話過去。他說快了。她說你不用一直趕,我先睡。
書裡調過來了。
她把那一頁摺起來,摺出一個角。
摺完她看著那個角,把它壓平。壓不太回去,紙上留了一道線。
※
她把紙箱從牆邊拉出來,重新打開。
第二本散文集,剛才翻的時候她沒有注意。現在她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八十幾頁,有一頁的角摺過。
那一頁寫的是一個人在醫院走廊等一份檢查結果。等了兩個小時。文章沒有說結果是什麼,只寫他把手機拿出來又放回去,前後十一次。
摺角很舊,紙在摺線那裡發白。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往後翻,翻完整本。沒有第二個摺角。
她把書放回紙箱,把紙箱推回牆邊。
※
男人的第二段視角在第八節。
那一段寫他坐在一個房間裡,房間裡有一盞燈。他在寫東西。作者沒有寫他寫什麼,只寫他寫到一半會停下來,聽外面的聲音。
外面有腳步聲經過。他停住,等腳步聲走遠,才繼續。
第三段在第十一節,只有四行。
那四行寫他想過要說。想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她已經睡著之後。
整本書沒有音樂。
十二節,一次都沒有出現樂器。沒有排練,沒有演出,沒有琴盒,沒有松香。她翻回目錄,把十二個節名看過一遍,沒有一個和聲音有關。
那是他的職業。他做了二十年。
他寫的時候沒有把它帶進來。
※
他們沒有小孩。
這件事討論過兩次。第一次在結婚第四年,她提的,他說再看看。第二次在第七年,也是她提的,他說如果妳想。
她說如果我想是什麼意思。
他說就是如果妳想。
那次之後就沒有再提。
書裡也沒有小孩。書裡那間屋子只有兩個人、一張餐桌、一個窗台,和一個一直沒有被推開的門。
她讀到第九節的時候想到這件事,想了大概十分鐘,然後繼續往下讀。
她把書翻回第一節,重讀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她注意到一件事:那個女人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寫得很準,可是沒有一個動作有理由。她擦窗,作者沒有寫她為什麼擦窗。她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作者沒有寫她在想什麼。
整節只有動作和位置。
她想起那篇長評裡的一句:她們很少被完整描寫,可是整個場景會因為她們在場而改變溫度。
她也注意到書裡的對話都很短。
她翻回去數。第一節四句對話,最長的六個字。第二節七句,最長的九個字。第五節那句「你不用一直等我,先睡」是全書最長的一句,十個字。
她想起他的訊息。
沒有一則超過十個字。
她把書合上,用大拇指壓著書口。
這是一個人隔著一段距離,看另一個人看了很久之後,能寫出來的東西。
也只是那樣。
第九節寫一場音樂會。
她讀到第二行就停住,因為前面八節都沒有音樂。
那不是男人的音樂會。是那個女人一個人去聽的,票是別人給的,曲目沒有寫。她坐在很後面,燈暗下來以後想的不是台上,是家裡瓦斯有沒有關。
中場休息她走了。
回到家男人在客廳。他問怎麼樣。
她說很好。
他說那就好。
第十節寫那間屋子的格局。
她一邊讀一邊在心裡對。玄關的位置一樣。廚房在正對面,一樣。書房在走廊底,一樣。冰箱旁邊有一塊牆,寬度剛好放得下一個人站著,一樣。
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書裡那間屋子的書房,門是關上的。
整本書裡那扇門沒有開過一次。
她把這一節讀完,抬頭看走廊。
※
她把書拿到書房。
她坐上他的椅子。椅面中間有一道凹,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往前滑了一點,因為那個形狀不是她的。
她把椅子調高兩格。還是不對。
她把書攤在膝蓋上讀了半頁,讀不下去,起來回餐桌。
椅子她沒有調回去。
※
全書十二節。
她從晚上讀到早上六點過五分,中間停過四次,每次都是去做別的事,然後回來。
最後一節很短,五頁。
寫那個女人一個人在屋子裡。男人不在,作者沒有說他去了哪裡,也沒有說他會不會回來。女人把窗擦完,把杯子倒扣,把電話放回原位,然後坐下。
最後一句是:她坐在那裡,等桌面變暖。
她把書合上。
合上以後她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書翻回扉頁那一行。
給不會讀到這本書的人。
她把食指放上去,蓋住「不會」兩個字。
剩下的是:給讀到這本書的人。
她把手指移開。
她翻到封面,看書名。
白露為霜。
四個字她認得,出自哪裡她知道,國中背過。後面兩句她想了一下才想起來。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她把手機拿出來查了一次,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沒有記錯。
再後面還有一句: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那是第三本的書名。
三本書的名字排在一起,是同一首詩的四句。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她把書翻到版權頁,又看了一次。
初版第二刷。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書所有內容未經同意不得轉載。
她想了一下「同意」這兩個字。
書裡有她的手腕、她的電話、她的餐桌、她的左手。
沒有人問過她。
※
天亮以後她進了臥室。
她沒有躺下,只是站著。床鋪好的,兩邊都平。他那一側的枕頭她第四天換過套,換完之後就沒有再動。
她把書放在他的枕頭旁邊,放了三秒,又拿起來。
她把書帶回餐桌。
她一整晚沒有想到要睡。
※
她把書放下,回到螢幕上的電子版,想再看一次那句左手的話。
她把頁面往下拉,滑得太快,跳過半頁。她把頁面拉回來,停在一段有刪除線的文字。
那不是讀者頁面該有的東西。應該是草稿殘留,或者系統同步錯誤。
被刪掉的句子只有一行。
她不是沒有名字,是我不敢叫。
她把手從觸控板上移開,去拿紙本的書。
她翻到同一節,一頁一頁對。第三節十一頁,她從第一頁看到第十一頁,看了兩遍。
書上沒有這一句。
她把書合起來,放在筆電旁邊。
窗外開始亮。不是全亮,是那種天邊先退掉一層黑的亮。餐桌對面的廚房窗台上有水氣,薄薄一層,還沒有結成任何東西。
她坐著沒有動。
過了半分鐘,她把游標移到右上角,按下關閉。瀏覽器問她是否保留目前分頁。
她按取消。
小說頁仍亮著。
共鳴
她不知道這個東西叫什麼。
視窗左上角有一個小圖示,旁邊三個英文字母,她沒看過。她點了右下角的說明,跳出一頁條列式文字,講訂閱方案、儲存空間、資料保存年限。
帳號登入在最上面,是他的信箱。那個信箱她知道,她幫他找過幾十次附件。
方案是年繳,最高的那一種。
下次扣款日在四個月後。
她看著那個日期看了一會兒,把說明頁關掉。
※
她第一次對那個程式輸入問題,是晚上十點十九分。
問題只有七個字。
「這些檔案在哪裡?」
輸入後,她沒有立刻送出。游標停在問號後面,一下一下閃。她把問號刪掉,改成句號,又刪掉句號。最後整句變成:「請列出凌虛名相關資料夾。」
她按下 Enter。
螢幕停了兩秒。
回覆出現時,沒有聲音。只有文字一行一行往下排。
「已找到四個主要資料夾:蒹葭、半成品、病理學、log。」
「另有未歸檔草稿二十七份。」
「是否依最近修改時間排序?」
她看著「是否」兩個字。那語氣沒有溫度,也沒有冒犯。它只是等她下一個指令。
這讓她可以繼續坐著。
她輸入:「排序。」
程式列出清單。
最上面是「餘生」。修改時間:凌晨三點零七分。再下面是「水中央-十九」。再下面是「白露為霜-刪改」。還有幾個只用數字命名的檔案,看不出內容。
※
她把「log」資料夾點開。
四千一百二十七個檔案。檔名是日期加編號,格式一致,從最早排到最新。她把顯示方式改成清單,捲軸變得很細。
她隨機點開一個。
裡面是一段對話,五十幾行。左邊是他,右邊是程式。
他寫:這段太乾淨了。
程式回:需要調整哪一部分。
他寫:全部。太接近我想要的樣子。
程式回:可提供三個版本。
他寫:不用。我自己改。
下面隔了很久才有下一則。旁邊標著同一晚,兩小時後。
他寫:改不動。
程式回:是否保留現有版本。
他寫:保留。
對話到這裡結束。
她把檔案關掉,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她認得那個「保留」。那是他的說法。東西壞了但還能用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講的。
她又點開一個。
他寫:如果一個人每天都在同一個房間裡,但那個房間裡沒有他,要怎麼寫。
程式回:請說明「沒有他」的定義。
他寫:他在。可是他不在。
程式回:此描述包含矛盾。是否指涉物理在場與心理缺席的並存。
他寫:對。
程式回:建議以動作差異呈現,避免直述。
他寫:好。
程式回:需要範例嗎。
他寫:不用。我知道那個動作。
她點開另一份。日期在三年前。
他寫:這個角色不要名字。
程式回:未命名角色可能降低讀者代入。是否使用代稱。
他寫:用「她」。
程式回:全文已有另一位女性角色使用「她」,可能造成混淆。
他寫:那把另一個刪掉。
程式回:已刪除。目前全文只有一位女性角色。
他寫:好。
程式回:是否需要為此角色補充背景。
他寫:不要。
程式回:已記錄。
她把這一份讀完,坐了一會兒。
那本書裡只有一個女人。她昨天讀的時候以為那是寫作上的選擇。
她再點開一份,日期在去年。
他寫:怎麼寫一個人被原諒。
程式回:請說明由誰原諒。
他寫:不知道。
程式回:可先設定原諒的條件。
他寫:沒有條件。
程式回:無條件的原諒在敘事上缺乏動因,讀者可能無法接受。
他寫:對。
他寫:那就不要寫。
程式回:已記錄。
她把捲軸拉到最下面,看最後十個檔案的日期。
全部集中在最近三個月。
※
她點開「病理學」資料夾。
裡面有十四個檔案,對應散文集的十四篇,另外還有三份標著「未收錄」。
她點開第一份未收錄的。
標題是〈第三次〉。
文章寫一個人第三次想說某件事。前兩次都在別人講話的時候,他等不到空隙。第三次有空隙,他張了嘴,發出第一個音,然後改成別的話。
最後一段被刪掉了,用刪除線劃著,還讀得出來:
「他後來想,如果那三次都失敗,第四次就不會有了。人不是每一次都能重來。這件事沒有人教過我。」
底下有一行系統紀錄:使用者於同日刪除,未再編輯。
日期在四年前的三月。
她把那個日期記住。
※
她點開「白露為霜-刪改」。
程式沒有開啟正文,而是列出版本差異。左欄是上一版,右欄是保留版。被刪掉的字用淡紅色標出。她看不懂那些顏色的規則,只看見同一個詞反覆出現,又反覆消失。
妻子。
那個女人。
她。
無名者。
最後留下的是「她」。
她把手指放在鍵盤的 J 鍵上。那個鍵有一點油亮,應該是他常用的位置。她沒有按下去,只讓指腹壓住鍵帽邊緣。
畫面右側跳出提示。
「凌先生,您曾於上一版要求降低私密性。是否套用相同規則?」
她把手收回來。
書房裡沒有別人。這一點本來明確。琴盒靠牆,樂譜在架上,舊擺鐘停著,排練通知還在桌邊。
可是那句「您曾」讓房間多了一個時間。不是現在,不是她坐著的這一晚,是他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的某個夜裡。
※
提示下方有一行灰字:偏好設定。
她點開。
裡面是一份清單。
單句上限十八字。
不使用比喻。
不主動補完最後一段。
稱呼固定為凌先生。
回覆語氣:不安慰。
最後一項後面有一個註記,寫著使用者手動修改,日期在四年前的三月。
四年前的三月。
和〈第三次〉被刪掉的那一天同一個月。
四年前的三月他們去了一趟花蓮。三天兩夜,開車。她在車上睡著,醒來的時候他把冷氣調小了。回程塞了兩個小時,他一句話都沒有抱怨。
她試著把兩件事排在一起:他刪掉那一段,然後過了幾天或幾個星期,他們在花蓮的海邊走了半小時,她拍了六張照片,其中兩張有他。
排不起來。她也不確定順序。
她把游標移到「不安慰」上面。
那一行可以改。點兩下就會跳出選項。
她點了。
跳出來三個:不安慰、適度回應、主動關懷。
她把游標移到「主動關懷」上,停了四秒。
然後她按了取消。
清單回到原來的樣子。
她把清單往下拉。下面是一段標為「已停用」的建議紀錄。
系統曾建議:於第七節結尾補一句對妻子的正面描述,可提升讀者共感。
使用者回覆:不要。
系統再建議:可保留現有句子,僅調整語序。
使用者回覆:不要。整段刪掉。
紀錄到這裡結束。第七節後來寫成什麼樣子,這裡沒有留。
她想起紙本上的第七節。她讀過。第七節寫那個女人在廚房煮東西,男人在客廳,兩個人整節沒有對話。
原來的版本裡有一句。
她不知道是哪一句。
※
她輸入:「不要叫我凌先生。」
按下送出後,她立刻後悔。這不是她要問的事。
程式回覆:「已記錄本次稱呼偏好。請提供新的稱呼。」
她盯著那行字。
新的稱呼。
她不知道該填什麼。她在各種文件上有稱謂:配偶、家屬、申請人、受益人。醫院叫她林太太。樂團行政叫她林小姐,發現錯了又改口。
她自己的名字在這些天裡只被完整叫過兩次,一次是戶政事務所的號碼牌,一次是她自己在電話裡報給保險公司。
她把自己的名字打進去。
三個字。打完之後她看著它們,在自己的螢幕上,用他的帳號。
她把它刪掉了。
程式等了一會兒,出現一行新的字:
「未提供。將維持原設定。」
她把輸入框清空。
然後她輸入一個原本沒有打算輸入的問題。
「他有沒有提過他太太?」
送出之後,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兩公分。
回覆比前幾次都快。
「相關詞出現於十七份文件。」
「其中十四份的相關段落已於後續版本刪除。」
「最後一次出現:《半成品》第十一篇,去年十一月十九日。該篇未完成。」
她把「十四」記住。十七減十四。剩下三。
她輸入:「那三份呢?」
「兩份為未歸檔草稿,無標題。」
「一份為系統日誌,非正文。」
她盯著螢幕。她要問的是他寫了什麼,不是他寫了幾次。可是這個程式只會數。它把十九年整理成一個扣掉之後剩下三的算式,交出來的時候沒有惡意,也沒有歉意。
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她翻不出那天的記憶。那個月她在送洗大衣。
她又輸入一句:「他有沒有寫過我的名字?」
回覆停了三秒。
「查無紀錄。」
三個字。沒有補充,沒有建議,沒有「是否需要進一步搜尋」。
她輸入:「他為什麼不把《半成品》寫完?」
「查無說明。」
「相關檢索:使用者曾於五年前輸入『寫完就要交出去了』。無後續。」
寫完就要交出去了。
她把這句話讀了一次,把視窗往下拉,看有沒有更多。
沒有。
她輸入:「他有沒有提過大提琴?」
「相關詞出現於零份文件。」
「相關檢索:使用者曾於七年前輸入『不要問我白天的事』。該指令已設為長期偏好。」
零份。
九年七個月,四千一百二十七則。他的職業一次都沒有進去。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她又輸入:「你會怎麼形容他?」
回覆停了六秒,比之前都久。
「本系統不對使用者進行人格描述。」
「可提供:輸入頻率、常用詞彙、修改習慣、時間分布。」
「是否需要?」
她輸入:「不用。」
「已記錄。」
她又輸入:「他有沒有想過讓我知道?」
回覆停了四秒。
「查無明確表述。」
「相關檢索:使用者曾於三年前輸入『如果她自己發現,就不算我說的』。該句未進入任何草稿。」
她把那句話讀了四次。
如果她自己發現,就不算我說的。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然後又拿起來,放回膝蓋。
※
她看了一下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六分。
她已經坐了三個小時。腰是硬的。她站起來,扶著桌沿把背打直,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從腰那裡。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半。對面大樓只剩兩戶亮著。三樓那戶關了,煮東西的那戶。
她回來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五公分。
※
她把《半成品》第十一篇找出來。
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太太」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
那一篇有三千多字。她從頭讀。
寫一個男人在整理一個房間。房間是他自己的,很久沒有整理。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分成三堆:留下、丟掉、還沒決定。
還沒決定那一堆最大。
讀到一半有一句。
他太太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比平常小,因為知道他在整理。
那是唯一一次。
後面沒有了。文章繼續寫那三堆東西,寫到男人拿起一個盒子,打開,裡面是什麼作者沒有寫。
最後一句是:「他把盒子放回還沒決定那一堆,然後」
停在這裡。
她把捲軸拉到底。留言有九十幾則。
第一則問:老師這篇還會寫嗎。
沒有回覆。
她把捲軸拉回去,把那一句找出來,又讀了一次。
聲音開得比平常小,因為知道他在整理。
那是真的。她會把電視聲音關小。他在書房的時候她也會。這件事她做了很多年,做到不需要想。
她從來不知道他知道。
※
她拿了便條紙。松香盒下面那張,是前天寫書名的那張。她翻到背面。
她把那句話抄下來:一個人明明在家,卻從未回來。
抄完看著自己的字。她的字比他的圓,收尾比較軟。
她把紙對折,放回松香盒下面,位置和原來一樣。
※
她也有沒說的事。
不多,但有。
七年前她辭掉一份工作,跟他說是公司要收,其實是她自己遞的辭呈。她那時候撐不下去,不想解釋為什麼撐不下去。
四年前她做過一次檢查,結果沒事。她沒有跟他提過去做檢查這件事。
去年她在通訊軟體上打了一段很長的訊息,打完看了一分鐘,全部刪掉,只送了一個好。
她坐在那裡想這些,想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停住。
那三件事,如果他問,她都會講。
問題是他沒有問。
而她也沒有。
※
她輸入:「『餘生』是什麼?」
「資料夾名稱。建立日期:三年前六月。」
「原始名稱:未命名資料夾。使用者於建立後第十一天更名。」
「該資料夾為四個既有專案的整合。」
她輸入:「為什麼叫這個?」
「查無說明。」
三年前六月。她試著想那個月。六月他們去了一次醫院,她母親例行回診,他開車。那個月冷氣壞過一次,修了三天,他把電風扇從儲藏室搬出來。
她想不出還有什麼事。
她發現自己在打字之前會先在心裡把句子唸一次,唸完才打。
她跟人講話不會這樣。
她把這件事想了幾秒,然後繼續打。
她把手放回鍵盤,十根手指都放上去,位置是打字的位置。她沒有學過打字,可是她會。這個姿勢她做過幾千次,只是在別的地方,打別的東西。
她輸入:「他為什麼寫這些?」
她沒有送出。
這個問題太大,也太晚。她把「為什麼」三個字刪掉,改成:「請列出他修改最多的句子。」
回覆比前一次慢。螢幕上出現短短一行:
「正在比對版本。」
她等著。等待時,她把桌上那張死亡證明翻面。背面空白,紙張在燈下有細小纖維。她用指甲壓住左下角,壓出一道弧形。
清單出現。
第一句:「一個人明明在家,卻從未回來。」
修改次數:十四次。
第二句:「我把聲音留給房間,把話留給別處。」
修改次數:九次。
第三句只有半行,後面標示未完成。
「如果她有一天讀到」
句子停在那裡。
清單最下面有一行統計。
「上述修改多數發生於凌晨三點前後。」
前後。清單最上面那個檔案的時間是三點零七分。「餘生」的修改時間也是三點零七分。
她把這兩個數字並排放著,沒有再往下問。
※
她把那三句話唸出來。
小聲,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一個人明明在家,卻從未回來。
我把聲音留給房間,把話留給別處。
如果她有一天讀到。
唸到第三句她停住,因為沒有下面了。她的聲音停在半空中,房間把它吸掉。
她清了一下喉嚨,又唸了一次第三句。
還是停在同一個地方。
十九年,她聽過他的聲音幾萬次。這是第一次,他的句子從她嘴裡出來。
※
她點開最後一則有完整對話的紀錄。
日期在兩個月前。
他寫:我今天差一點說了。
程式回:說什麼。
他寫:沒事。
程式回:已記錄。
他寫:不要記錄這句。
程式回:已刪除。
下面沒有了。
她把那五行讀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她發現一件事:那句「已刪除」還在。程式刪掉了他要刪的那句,但把刪除這件事留下來了。
她不知道這是設計,還是它做不到。
她把輸入框清空,然後打了一句話。
「這段太乾淨了。」
她按下送出。
回覆出現得很快。
「需要調整哪一部分。」
她看著那行字。同樣的句子,同樣的順序,同樣的六個字。
她又輸入:「全部。」
「可提供三個版本。是否依您慣用的句長上限產出。」
她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這個程式不知道他死了。
它以為他回來了。
它已經等了十二天,然後有人坐下來,用他的帳號,說了一句他會說的話。它就接下去。
她把椅子往後推。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響。
她輸入:「他最後一次使用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輸入:十二天前,凌晨三點零七分。」
「該次輸入未完成。」
「最後一次登入:同上。」
她看著「同上」兩個字。
她又輸入:「凌虛名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查無說明紀錄。」
「相關檢索:使用者曾於九年前輸入『這個名字太假了』。無後續。」
太假了。
他還是用了九年。
她輸入:「那兩份未歸檔草稿,給我看。」
「已開啟。內容未完成,可能包含未經整理的片段。」
第一份只有一段。
「她今天把窗擦了。我在客廳,聽見布擦過玻璃的聲音,一共十一下。第十二下停了,因為她換手。」
下面是空白。
第二份長一點。
「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不是不能說,是說了以後她會問為什麼不早點說。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我有的答案都是藉口,而她要的不是藉口。」
「所以我選了更差的那一種。」
最後一行被刪除線劃掉,但還讀得出來:
「我讓她繼續以為我只是一個安靜的人。」
她把螢幕往下拉。
沒有了。
她把這兩份都關掉,然後又打開第一份,重新讀了一次。
十一下。第十二下她換手。
她不記得自己有換過手。她只記得那塊布是舊毛巾剪的,一邊有毛邊。
※
畫面右下角跳出一個小視窗。
「凌先生,距離您上次更新已有十二天。是否需要協助恢復寫作節奏?」
下面兩個按鈕:好。稍後再說。
她把游標移過去,停在兩個按鈕中間,哪一個都沒有點。
視窗在十秒後自己收了回去。
她把游標移到「餘生」資料夾上,按右鍵。
選單跳出來,最下面一項是刪除。
她把游標往下移,停在那兩個字上。那一行變成藍色。
她停了很久。書房裡只有濾網的聲音。
然後她按了 Esc。
選單收起來。資料夾還在原來的位置,圖示是預設的黃色,沒有改過。
※
她想起第一天那個未關閉的文件。
她把視窗一個一個往下找,找到了。標題列是「白露-新」。
裡面兩千多字,最後修改時間在他死前一晚。
那是《白露為霜》第一節的另一個版本。同一個清晨,同一個窗,同一個杯子。
差別在第四行。
紙本上寫:她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
這一版寫:她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他站在門口,看了四秒,然後走開。
她把兩個版本並排。
多出來的那一句在出版的版本裡沒有。
她往下讀。這一版每隔幾段就多一個男人的動作。
他站在門口。
他停在走廊。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
他沒有推開。
十一處。她數了兩遍。
紙本上一處都沒有。
那些動作全部被刪掉了,刪得很乾淨,刪到那本書裡的男人幾乎不在場。
她把文件關掉,然後又打開,把十一處再看了一次。
她重新坐好。
她把螢幕往下拉,想看剛才那三句話的完整內容。沒有。版本紀錄只保存到那裡。
下一欄是系統建議,語氣平直:
「此句缺少賓語。是否補完?」
她看了三十七秒。
然後她把游標移到輸入框。
「如果她有一天讀到什麼?」
送出。
「無法補完。原始輸入已中斷。」
她又輸入一次,一個字都沒有改。
「無法補完。原始輸入已中斷。」
第三次她把問號刪掉,改成句號。
回覆一樣。
她把程式關掉。
過了幾分鐘她又打開。
畫面上出現一行:「歡迎回來。上次對話已保留,是否繼續?」
她按了繼續。
對話從她停下來的地方接下去,一則不少。連她刪掉的那個稱呼欄位都記著「未提供」。
它什麼都留著。
※
她把筆電闔上。
黑色螢幕合起來前,冷光從她手背上退下去。房間暗了一層。她坐了十四秒,又把筆電打開。
夜半
早上她把保險文件簽了。
附件前一天就寄出去了。她從他的信箱轉寄到自己的信箱,再轉寄給保險公司。中間那一步她停過一下,因為系統會自動帶入他的署名。
她把署名刪掉,換成自己的。
簽名欄簽了三次,三份文件。第一次寫得太用力,紙背凸起來。
下午三點多,保險公司回電說收到了,程序大概三十個工作天。她說好。
掛掉之後她把餐桌上那疊東西收起來。死亡證明留兩份,戶籍謄本歸檔,印章盒放回抽屜。抽屜推到底的時候有一點卡,她多按了一下。
清單上最後一項她劃掉了。
劃完之後那張清單就沒有用了。她沒有丟,把它壓在藍色資料夾底下。
※
書店打電話來,說《溯洄》調到了。
她去拿。店員把書裝進袋子,問要不要加購書套,她說不用。
回家的公車上她把書拿出來,翻開。
版權頁之後、目錄之前,那一頁是空的。
沒有獻詞。沒有那一行字。
她往前翻,往後翻,翻了三次,確認自己沒有跳頁。
《溯洄》沒有。
她把書合上,放回袋子,袋子放在膝蓋上。到站的時候她多坐了一站才下車。
※
夜裡十二點後,她把書房的門完全打開。
門軸發出一聲細響。她以前提醒過他,說要上油。他說等週末。那個週末被排練佔掉,下一個週末下雨,再下一個週末他們去看她母親。門軸就這樣響了三年,每次都只響一下。
她沒有開大燈。
筆電螢幕亮著,光落在桌面中央。舊擺鐘在牆邊,停在兩點五十一分。她站在鐘前,把玻璃小門打開。裡面有灰塵,擺錘邊緣暗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分針,沒有推動。
鐘不是壞了。
只是沒有人再替它上發條。
她拉開鐘座下面的小抽屜。發條鑰匙在裡面,銅的,握柄磨得發亮。旁邊有一張店家的保養說明,摺過一次,紙已經發黃。
她把鑰匙拿出來,放在掌心。它比看起來重。
她沒有上。
她把鑰匙放回抽屜,推回去,關上玻璃小門。門上的插銷鬆了,她按了兩次才扣住。
※
她回到書桌前坐下。椅子比前幾天更低,可能是她坐得太久。琴盒靠在牆上,扣環還是朝外。她看見其中一個扣環沒有扣緊,金屬舌片偏出一點。她站起來,把它按回去。
喀。
聲音比她預期的大。她停了一下,等那個聲音在房間裡消失。
她看了一圈房間。譜架上那頁馬勒還夾著,右上角的鉛筆字沒有擦掉。書架第四層那排小說,她昨天把書背推齊過,現在還是齊的。門後的燕尾服掛在兩個衣架上,領子內側的白紙沒有拿掉。
松香盒下面壓著那張便條紙。她抽出來看了一眼,是她自己的字:一個人明明在家,卻從未回來。
她把紙折回去,壓回原位。
沒有一樣東西需要處理。它們都停在他放的位置。
※
她把《溯洄》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翻開。
書腰上的推薦語和上一本不一樣。這一本印的是書裡的一句話:
「他走了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
她把書腰拆下來,摺好,夾進書裡當書籤。
她把兩本書拿到書架前。
第四層那排,二十九本,都是別人寫的。
她把《白露為霜》和《溯洄》插進去,插在最右邊。
書背比旁邊那幾本矮一點。她把它們往外拉齊,讓書口對上。
那一排現在有三十一本。
她翻開第一頁,讀了三頁。
第一句是:他決定不再解釋。
下面寫一個人整理行李,把東西拿出來又放回去。整理了兩個小時,最後行李箱裡的東西和開始的時候一樣。
她讀到第三頁停下來,把書合上。
她不想在同一個星期讀完第二本。
※
最後幾個月他瘦了。
她提過兩次。第一次他說最近排練多。第二次他說有量,還好。
七月他睡得比較少。她半夜醒來過幾次,旁邊是空的。她那時候以為他在練琴。
八月有一次他在廚房站著,水開了沒關。她進去把爐火轉掉,問他在想什麼。
他說在想一個字。
她問什麼字。
他說沒事。
她那時候在收碗,沒有追問。
她現在想不起那天收了幾個碗。
※
冰箱下層那鍋湯還在。
她拿出來,倒了一碗,微波兩分鐘。
她坐在餐桌前把它喝完。排骨湯,鹹了一點。
碗洗好,倒扣在流理台右側,白杯旁邊。
回書房的時候她從走廊看了一眼那道門縫。
現在門是全開的。
她把書房的窗打開。
外面的空氣進來,比屋裡冷。譜架上那頁馬勒的邊角動了一下。
二十分鐘是他訂的。她看了一下時間,記住。
她坐回椅子上,讓窗開著。
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她起來關上,一分鐘都沒有多。
她去廚房倒了熱水。
她拿的是深藍色那只,杯緣有缺口的那只。她把水倒進去,端回書房,放在筆電右邊,離鍵盤十公分。
她沒有喝。
水氣升上來,在螢幕下緣結了一小塊霧。她用手指抹掉。
※
她把「餘生」資料夾打開,看四個子資料夾的修改時間。
蒹葭,三年前。半成品,去年十一月。病理學,上個月。log,他死前一晚。
上個月。
她點開「病理學」,依修改時間排序。最上面那個檔案是〈不準的鐘〉。
出版的版本她讀過前兩段。這一份多了一段,在最後面,用刪除線劃掉:
「其實我可以修。我知道哪裡壞了,鐘店在走路十分鐘的地方。我沒有修,是因為修好之後我就沒有理由半夜起來對它。」
刪除日期是上個月十七號。
上個月十七號他們去了大賣場,買衛生紙和洗碗精,還有一包他喜歡的餅乾。
那包餅乾現在還在櫃子裡,沒有開。
※
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出門就是那一天。
推車他推,她走在旁邊。清單是她寫的,六樣東西,最後買了九樣。
排隊結帳的時候他說,這個牌子的餅乾以後可能不出了。
她問為什麼。
他說架上剩很少。
她說那多買一包。
他說不用,一包就好。
回家的路上他開車。紅燈的時候他把手放在排檔桿上,手指敲了三下。她記得那個動作,因為他很少做多餘的動作。
她那時候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
她把那個論壇打開。
右上角有一個註冊的按鈕。她點了。
表格三欄:帳號、密碼、電子信箱。
帳號那一欄她停最久。她打了三個字,刪掉。打了「白露」,刪掉。打了一串數字,是他的生日,刪掉。
最後她打了自己的名字。
密碼她打了九月十四日。
信箱填自己的。
送出鍵在最下面,藍色。
她把游標移過去。
她想過要寫什麼。
她想過寫:他不會再更新了。
她想過寫:他叫什麼名字,在哪個樂團,拉大提琴,二十年沒有遲到過一次。
她想過寫:那個女人是我。
那些人等了七年。有人記錄他的停更天數,有人統計他寫過幾扇門,有人在版上釘文章擋掉要查他的人。
如果她按下去,他們就會知道。
他們會知道,然後他們會謝謝她。
她把游標從送出鍵上移開,移到右上角,關掉分頁。
表格沒有存。
※
她把那個程式的說明頁重新打開,往下找資料保存年限。
在第七條:帳戶終止後,資料保留一百八十天,逾期刪除,不可回復。
一百八十天。
方案是年繳,下次扣款日在四個月後。四個月後扣款失敗,再一百八十天。加起來大概十個月。
四千一百二十七個檔案。二十七份未歸檔草稿。九年七個月。
十個月以後會變成零。
她把頁面往上拉,找到管理訂閱的連結。點進去要輸入信箱密碼。
她試了九月十四日。
進去了。
畫面上有兩個按鈕:續訂、取消訂閱。
她把游標移到「續訂」,按下去。
跳到付款頁。信用卡欄位裡有他存的卡號,末四碼她認得,那張卡的帳單寄到家裡,她每個月收,每個月放進抽屜。
她按了確認。
系統回:已完成續訂。下次扣款日:明年同日。
她把視窗關掉。
她沒有想為什麼。
如果她也不在了,這些東西會怎麼樣。
沒有小孩。她母親比她大二十六歲。那個住台中的朋友有自己的家。
續訂會停在某一年,然後一百八十天,然後零。
不會有人知道那四千一百二十七個檔案存在過。
除了那二十八萬人。他們知道有一個叫凌虛名的人,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死了,還在等第二十節。
她把這件事想到這裡就停了。
※
筆電還停在版本清單。
她輸入「凌晨三點零七分」,搜尋結果跳出二十六筆。不是時間戳格式,而是檔名、散文標題、備註、系統保留的上一版。它們分散在不同資料夾裡,同一枚釘子釘進不同牆面。
她把結果依日期排序。
最早一筆在九年前。九年前她三十四歲。那一年他們換了沙發,她考到駕照,他在國家音樂廳有一場獨奏。她記得那場,因為謝幕的時候他站得比平常久。當時她以為是燈太亮。
清單往下,時間越來越密。前四年,一年三到四筆。最近兩年,一年七筆以上。
她把二十六筆一筆一筆點過去。
第一筆是《3:07 分的病理學》的草稿。裡面是一段沒有寫完的句子,說時間有一種病,只在沒有人看著的時候發作。後面接著一行括號:(此句太滿,刪。)
那行括號是他寫給自己的。
第七筆是一個檔名:「三點零七-不要用這個當標題」。
第十二筆是一段備註,只有一句:這個時間不是巧合,但也不是意義。
第十九筆是《半成品》第六篇的存檔紀錄,沒有內容。
第二十二筆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收件人欄是空的。內文兩句:
「你大概不會想知道這些。」
「但我還是寫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檔名只有一串數字。她把那串數字複製下來,貼到搜尋欄,跳出同一個檔案。
沒有第二個。
中間幾筆,是《水中央》的段落備註。
她全部看完花了四十分鐘。大部分看不懂,或者看得懂,但接不起來。
※
她把「log」資料夾依日期排序,拉到最上面。
第一個檔案。九年七個月前。
裡面只有六行。
他寫:你好。
程式回:您好。需要什麼協助。
他寫:我想寫一個東西。
程式回:請說明類型與長度。
他寫:我不知道。
程式回:可以先從一個場景開始。您想寫什麼場景。
下面隔了很久。旁邊標著四十七分鐘後。
他寫:一個人在家裡,但不在。
程式回:請說明。
他寫:算了。晚安。
程式回:晚安。
她把這一則讀了三次。
九年七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她在做什麼,她不知道。那時候他們已經搬到這裡了。
她把捲軸往下拉一格。第二則在三天後。
她想起年表上那一行:某年三月,《水中央》停在第十九節。
她另外開了一個分頁,找到那本書,目錄拉到最下面。
第十九節。沒有第二十節。
她點進去。
那一節不長。寫一個人站在岸邊,水裡有一塊石頭,露出水面的部分很小。他每天去看那塊石頭。有一天水位漲了,石頭不見了。他知道石頭還在,只是看不到。可是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說明這件事:石頭還在,他知道,但拿不出證據。
最後一句寫到一半。
「所以他決定不再說,改成每天」
下面是一片空白,然後是留言。
第一則在三年前:等更新。
第二則在兩年前:等更新。
第三則在上個月:老師,我還在等。
上個月他還在。上個月他修好了浴室的排水,她提過要不要換窗簾,他說再看看。
她把分頁關掉。
關掉之前她看了一眼那則留言的時間。上個月十七號。
大賣場那天。
她把時間再確認一次,沒有錯。他推著推車,說這個牌子的餅乾以後可能不出了。同一天,有人在他停了三年的那一節底下留言,說還在等。
他有沒有看到,她不知道。
※
清單上最新的一筆,沒有標題。
只顯示:「未命名輸入,凌晨三點零七分。」
日期是他死前一晚。
她沒有立刻點開。她先把手放回膝蓋上,手心朝下,壓著裙子布料。布料皺了,她用手掌抹平。抹到第三次時,指尖碰到一小塊硬物。
是迴紋針。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印章盒掉進她口袋。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銀色彎曲成兩圈,一端翹起,壓不平。
她看了一下螢幕右上角。凌晨一點四十八分。
離三點零七分還有七十九分鐘。她沒有打算等到那個時間。
她點開最新那筆。
畫面先是空白,然後出現一段系統文字。
「上一版未完成。」
下面是他的輸入。字不多,沒有標點整理。有些地方輸入後又退回去,留下殘缺的詞。
她沒有往下拉。
她先讀第一行。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輸入文字」
第二行隔了七秒才出現。
「你會記得我,還是記得我的」
句子斷在這裡。
她把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放到桌面。桌面是涼的。她讓手掌整個貼上去,貼到手心也變涼。
下一行是系統保留的建議。
「可補詞:孤獨、聲音、習慣、未完成。」
她把游標移到那四個詞上。沒有點選。孤獨太完整,聲音太輕,習慣太接近日常,未完成太接近他會選的答案。
四個詞裡沒有一個是人。
她拿了便條紙,把那兩行抄下來。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輸入文字
你會記得我,還是記得我的
抄到第二行最後一個字,筆停住,因為下面沒有東西可以抄。
她把筆放下。
紙上兩行字。第二行比第一行短。
她把紙對折,壓到松香盒下面,和前兩張疊在一起。
現在那裡有三張。
一張是書名和出版社,一張是他修改最多的那句,一張是他最後打的兩行。
她把松香盒往下按了一下,讓它們不會滑出來。
※
十三天前的那個晚上,她十一點多就睡了。
她記得那天有點冷,她多蓋了一條薄被。她不記得他幾點進房間,也不記得他有沒有進來。
現在她坐在這張椅子上。椅面中間有一道長年坐出來的凹,她的重量落不進那個形狀裡,因為她比他輕。
那天晚上他也坐在這裡。三點零七分,他打了兩行字。
第一行打完,第二行隔了七秒。
七秒。她試著數,數到四就停了。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位置和他的一樣。J 鍵在她右手食指下面。
她沒有按。
※
她想起結婚那天。
登記在戶政事務所,沒有辦儀式。那天下午三點多,人很多,他們拿號碼牌等了四十分鐘。輪到的時候承辦人念了一次兩個人的名字,念得很快。
他寫字的時候她在旁邊看。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寫完把筆蓋蓋回去。
出來以後他們去吃牛肉麵。他問她會不會覺得太隨便。
她說不會。
他說那就好。
那年他二十六,她二十四。
回程公車上他睡著了,頭往她這邊倒。她沒有推開。
※
她站起來,把琴盒放平,打開。
琴在裡面。她把手伸進去,指腹碰到最粗的那條弦。
她撥了一下。
聲音很短,沒有共鳴,因為琴平躺著,背板貼在絨布上。那個聲音在房間裡走了半秒就沒了。
她把手收回來。
她不會拉琴。二十年裡她學過一次,他教的,教了十分鐘。她拉不出聲音,兩個人都笑了,後來就沒有再教。
她把琴盒蓋上,扣好兩個扣環。
喀。喀。
她坐回椅子上。
※
她想起他最後一次出門前,站在玄關穿鞋。鞋拔找不到,他彎腰用手指壓著鞋跟,壓了兩次才穿進去。她在廚房問他晚上回來吃不吃。他說看排練。
看排練。
不是吃,也不是不吃。
門關上以後,她才想到冰箱裡的魚要當天煮完。她拿出來退冰,退到一半接到電話。那條魚後來放到隔天,她沒有煮,也沒有丟,第三天才拿下去。
她站起來,走到玄關。
那雙鞋在鞋櫃旁邊,鞋頭朝外。鞋跟外側磨得比內側多。裡面的鞋墊往前推了一點,是他穿的時候擠上去的。
她蹲下來,把鞋墊撫平。
撫平之後,那看起來就是一雙沒有人穿過的鞋。
她把鞋墊推回原來的位置。
回書房的路上她經過廚房。窗台上的水氣比剛才厚。
她回到螢幕。下面還有一行回覆,但只有開頭。
「凌先生,根據您過去的文本偏好,這裡不建議」
後面沒有了。
未生成。未送出。或者保存失敗。
※
她把游標移到輸入框。
她輸入四個字:你記得他。
想了一下,加了一個問號。
送出。
回覆出現得很快。
「本帳戶保存使用者輸入紀錄共四千一百二十七則,涵蓋九年七個月。」
「可依日期、關鍵字或修改次數檢索。」
「是否需要匯出?」
她讀完,把輸入框清空。
那不是回答。那是一份清單。
她又輸入一次,這次把問號拿掉。
回覆一樣。
她等了一分鐘。沒有新的字出現。
她又等了一分鐘。
她站起來,走到鐘前,把玻璃小門打開,把食指放在分針上。
她可以撥它。撥了它就會動。
她沒有撥。
她把小門關上,回到椅子上。
書房裡,舊擺鐘沒有走。筆電風扇也停了。樓下有人關上鐵門,聲音從地板傳上來,薄薄一層。
她看了一下螢幕右上角。
兩點五十一分。
和牆上那個鐘一樣。
她抬頭看了一眼。分針停在十和十一之間,沒有動過。一天會有一次這樣。
她把視線移回螢幕。
還有十六分鐘。
她沒有站起來。
※
明天沒有事情要做。
她在腦子裡把清單走了一遍。保險送出去了。戶籍謄本歸檔了。電信停話了。樂團的東西拿回來了。琴留著。追思場過了。
剩下的是三十個工作天,然後一筆錢會匯進來。
她想不出明天早上起來要先做什麼。
這十三天她每天都知道。
螢幕右上角的電池圖示剩下百分之十一。
充電線在桌子底下,插頭鬆了。她伸手到桌下摸,摸到了,把它推進去。
指示燈亮起來,橘色。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書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安靜下來:濾網、風扇、樓下的鐵門。剩下的聲音她分不出來源,可能是冰箱,可能是牆裡的水管。
杯子裡的水涼了。她還是沒有喝。
窗玻璃下緣開始有水氣。外面的溫度降了。她沒有起來關窗。
她伸手,把那枚迴紋針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