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晞

白露未晞

Lost in Retrospect

林雨果 · 已完結 · 4 章 · 1萬+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三世輪迴·同一張婚床。他用了一生三分之一才懂——她從來沒有背叛他。

♫ 白露未晞 主題曲

關於本書

他是修錶師。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調一只停在三點零七分的懷錶——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也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

警方從緊急聯絡人找到他。他是她法律上的先生,雖然已經五個多月沒住在那間屋子。

※

五個多月前,他從一扇落地窗外看見她跟另一個男人並坐。那天晚上她自己說了。他收拾東西離開,沒有吵。

《白露未晞》四節——空房子、逆光、齒輪、斑馬線——寫的是他在那之後,一格一格把時間倒回去看的過程。有些事他當時看見了,沒有讀懂。有些事他根本沒看見。

修錶的人知道,齒輪不會自己走錯。走錯的時候,是某一個地方被人動過。

※

而這件事會發生三次。

同一張床,同一個節點,重來三次。他要用掉一生的三分之一,才走到能夠重新讀那五個多月的位置。

書名出自《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未晞,是還沒乾。

字級
第 1 / 4 章

Part I|空房子

Part I|空房子

Part I|空房子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調一只客戶送來的懷錶。

指針停在三點零七分。我已經調了整個下午,它還是停在三點零七分。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也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我把錶放在檯燈下又看了一次,然後認了——不是懷錶停了,是我停了。

電話響到第四聲我才接。

警方那邊的聲音很客氣。他們從她的緊急聯絡人找到我。我是她法律上的先生——雖然已經五個多月沒住在那間屋子。他們說今天下午管理員接到鄰居通報,信箱爆了,門鈴按了沒人應,他們開門進去,在主浴室發現她。

我說好。我說我知道了。我說我過去。

我放下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手指上還沾著懷錶機油的味道。我沒有洗。

我這間工作室離醫院二十分鐘車程。我收了鐵門、鎖好、把今天還沒修完的三只懷錶放回木盒,按了關燈。關燈的時候我發現後門那盞燈泡又黑了——這個月第二次。我站在黑裡想了一下,沒有換。

這輛車是我們結婚八週年她送我的。她當時說,修錶師的車不能髒。她把內裝弄得一塵不染,連方向盤都包了皮套。她說灰塵會影響精密儀器的運轉。

那是她說的。

我開車的時候沒有開收音機。車裡很安靜。

※

她躺在那裡的時候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我簽了認屍文件。一張普通的 A4 紙。我的手寫字在第二行抖了一下,被我用力蓋過去。警員看著我沒說話。

然後他問:

「這位太太最近有神經方面的異常狀況嗎?」

我想了一下。

「⋯⋯有。」

他們放我走。說驗屍報告要一週。說目前看起來是意外溺水、浴缸裡放了熱水、沒有掙扎痕跡、也沒有遺書。

我沒有問。

我開車從醫院去那間屋子。不遠——大約十五分鐘。紅綠燈每一個我都停。我發現我已經好久沒走這條路。這五個多月我繞得很遠,連這區的超市都不來。

家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管壞了一支,一閃一閃。我小時候外婆家的巷子也這樣,一閃一閃的。

我站在門口兩分鐘才掏鑰匙。

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從沒退過鑰匙——她也從沒要我還。這五個月我在工作室天天看見這把鑰匙在鑰匙圈上晃,我從沒拿下來。

門開的那一下,我往後退了半步。

屋裡的味道——是她的洗衣精、她一直買的那個牌子的洗碗精、和一個淡淡的我從來沒聞過的藥味。是她的味道又不完全是她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幾秒。然後進去。

※

客廳沒變。

希臘那張合照還掛在電視上方——我們結婚五週年去的那次,聖托里尼,藍頂白牆,她戴一條藍色圍巾(不是後來那條)。照片裡她笑得很滿。我看了那張照片久一點,然後走開。

餐桌上擺著一副餐具,只有一人份。我拉開椅子坐下——我記得這張椅子,椅背第二根橫木有道裂紋,搬家那天我碰壞的。我當時說下週修。我沒修。十年了。

桌上攤開一張報紙,是三天前的。她一直有個習慣,看報紙會把不感興趣的版面先對折收起來。這張報紙對折了三次,只留財經版。她其實不看財經。

沙發上倒扣著一本書。書名我記得——她媽媽以前愛看的那個作家。這本她找了好幾年,在舊書攤買到的。讀到第一百三十幾頁她把書扣下。她可能還沒讀完。

我走去廚房。

冰箱裡——我打開——有半個切好的蘋果,切面已經氧化發黑。有一盒沒開的燕麥奶。還有兩份便當,保鮮膜包好,擺得整齊。

兩份便當。

我把冰箱關起來。

流理台是乾淨的。她生前的習慣——睡前一定把流理台擦乾。有一條藍色抹布晾在水龍頭上。我摸了一下,已經乾透。

我沒有進主浴室。浴室的門是敞開的。我站在走廊另一頭看了三秒,沒走過去。

走廊牆上有我們 2017 年在京都拍的一張——那年她三十歲,她哭著說這一年過得好快。我記得那晚我們去了她想去的一間烤鳥小店,她喝了一杯酒就臉紅。我記得這些。我全都記得。

我走到主臥門口。

主臥的門開著。

※

床是鋪好的。被子摺成她習慣的那個角度——三分之一折,邊角對齊。她睡覺有強迫症,只能在鋪得很整齊的床上睡。枕頭上放著摺好的睡衣。她最後一夜沒穿。

我站在床邊一分鐘。

窗簾拉開一半——她睡覺一定要留一線光,說完全黑她會夢到小時候。她不太解釋是哪個小時候。現在我大概懂了。

我伸手摸了那件睡衣。米白色棉質、領口有一個極小的破洞,她不肯換。我記得這件——結婚三週年她買的,她說睡衣不用好看只要舒服。那是她很少見的不在意外表的時候。

我坐到她那邊的床沿,手還放在睡衣上。

床頭櫃是搬家前她媽媽留給她的——深胡桃木,兩層抽屜,一層暗格。她曾說她媽媽什麼都沒留給她,只有這個床頭櫃。我當時覺得這話太傷感,我沒接話。

我現在懂了。她媽媽可能連留這個都沒能留得清醒——這個床頭櫃是她爸爸後來幫她收起來的。她從沒告訴我這個細節。

我蹲下,拉開最上層抽屜。

藥盒。六格藥盒,標著週一到週日。每一格幾乎都空。我看標籤——不是普通的藥。有一格是最近這週開的,還剩半盒。我沒認出那個藥名。

我把抽屜關上。

第二層——她的日記本(她不讓我看,我從來沒偷翻過,現在也不想翻)、兩支筆、一張我不記得的老照片。她大學時代,站在一棵樹下,沒什麼表情。照片背面沒字。

我把抽屜關上。

第三層是最底層。我拉的時候木頭卡住了一下。我用力一點,它彈開。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藍色絨布盒。我認得這個盒子。盒蓋內側那一行燙金字:

壹澤銀作。

我認得那家店。我在那家店裡握過刻刀。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以為。

我把盒子拿出來,坐到地上。我把盒子放在膝蓋上。

我打開的時候,手有點抖。

※

第一眼——一只銀手環。

我拿起來。

啞光。開口鐲。寬度、弧度我都認得。

這是她那只。

我把它翻過來看內側。

For Y. 11.02

那是我的字。年輕時握著刻刀在壹澤銀作那張木檯上刻下的四個字母、一個點、兩個數字。刻完老師傅問我為什麼不刻自己名字,我說「她記得就夠了」。那天是星期六,下午四點半,師傅收工前我最後一個客人。

F 字母有點歪。那是我剛學握刻刀的時候。我當時沒重刻——老師傅說換一塊銀料要再加錢,我當時買不起。

她戴了十五年。

從她二十歲生日那晚我親手為她扣上·到她三十五歲把它放在我枕邊那夜。

中間某一年我出了師·銀料也買得起了·我跟她說想重做一只寬的、刻字俐落的·把這只替下來。

她沒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著腕上那只·用拇指摩擦著歪掉的 F。

我懂了。

我沒再提。

那一只她戴到最後一夜·從二十歲的每個生日、結婚那一年、蜜月在希臘她笑得那麼滿的那張照片、京都她哭著說一年過得好快的那晚、一次又一次試著要孩子沒成的那些年——都在她腕上。

她離家那夜把它摘下·放在我枕邊。

我當時以為那是她丟棄我的象徵。

我愣了三秒。也可能更久。我把手環擱回絨布盒邊緣,刻字那一面朝上。

盒子第二層,躺著一張對折的影印紙。

我拿起來。打開。

日期是八個月前。

沈宜——那是她全名,平常我不這樣叫她。

診斷欄我看了兩次才認出那六個字:額顳葉失智。

我讀到這裡。

然後我起身。

我走到廚房。我站在瓦斯爐前。我伸手轉那個黑色旋鈕——已經是關的。我又轉了一次,再轉一次,確定它是關的。

我站在那裡五分鐘。

我沒哭。我的手沒有抖。我只是站著,看著那個關好的瓦斯爐旋鈕。

後來我發現自己的舌頭被咬著。鬆開的時候有血味。

我回到臥室。我坐回地板。我把那張報告放回絨布盒。

我坐著。膝蓋已經麻了。

我想起她從不洗澡洗超過十五分鐘。我想起她不喜歡泡澡。我想起搬家的時候她堅持要換一個比較淺的浴缸——建商本來給的是深的。她說淺的比較省水。我當時信了。

我繼續翻。

※

第三樣是一個信封。

信封上她的字:「許敬庭先生收」。

許敬庭。

這個名字我吞進肚子裡。這個名字我這幾年沒說出口過。我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是十五年前她大學時代——她提過一次,說他是同學,心臟科。後來我見過他一次,她三十歲那年某場醫學院聚會我陪她去。那之後她提過幾次他,不多。我以為沒什麼。

後來——在那個快要把我毀掉的半年——我覺得就是他。

我一直覺得就是他。

信封沒封。裡面一張信紙。我抽出來。

她的字跡。沒有日期。

許敬庭:

這麼多年過去。有些事我拖到今天才敢寫。

對不起。我用了你演了一齣戲。

那陣子的某些咖啡、我戴的絲巾、我故意讓我先生看到你的訊息——都是我安排的。你從來不知道。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但我寄不出去。寄出去我就得解釋為什麼。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解釋給你聽。

希望你過得好。

宜

我讀完。我把信放在膝蓋上。

我看著信。信很短。字很整齊。

我想吐。

我花了三分鐘把那口東西壓下去。我沒起身。我維持坐姿。我盯著地板上一個不存在的點。

那條絲巾。那個古龍水的味道。這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就是他。

沒有人。

沒有人睡過她。沒有人碰過她。那半年她一個人扛著要把我逼走的那齣戲,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噴那個味道給自己聞、一個人摺好那條絲巾收進衣櫃——然後一個人寫這封信寄不出去。

我一直以為有一個他。

我恨了那個他很久。

現在我懂了。

沒有他。

那我恨的是誰?

我恨的是我自己——那半年沒能問出下一個問題的那個我。

我恨的是我永遠沒有機會再問了。

我想起我在隧道口看見車燈的那一刻。

我想起我沒閃。

然後我想起那封信最後一句——「希望你過得好」。

這句話她是寫給許敬庭的。不是寫給我的。

我手還在抖。

※

絨布盒裡再也沒有別的東西。

只有這三樣。

只有這三樣。

我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絨布盒。我把報告放回去、手環放回去。按她放的順序。

我這樣做的時候想起——修錶師學徒第一年學的不是修錶,是拆錶。拆完再裝回去,零件一個不能少、位置一個不能錯。老師傅會看著你裝三十次,裝錯一次就把全部撒在桌上讓你重來。

我把絨布盒合上。

我拿起手環,沒放回盒裡。

我用拇指反覆摩擦內側那四個字母一個點兩個數字,還有那個微微歪掉的 F。銀的表面慢慢被我的體溫焐熱。我摩擦到拇指尖麻木。

我想起——她 20 歲那年生日,我在餐廳為她扣上這只手環。她哭了,說太貴。

她戴了十五年。

中間我提過要換一只新的·更寬的、更貴的、字刻得俐落的。

她沒讓。

她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擦那個歪掉的 F·像她會摩擦一輩子。

——那我又憑什麼以為她會在最後一夜真正丟下我?

她放下這只的那一夜·她不是在丟棄。

她是在留下。

留下她戴了一生三分之一的那只。留下我年輕時手會抖的那個 F。留下那個我還沒毀掉任何東西的我。

我在地板上坐著。手環在我手裡。

※

窗外的天色開始一寸一寸亮起來。

※

天亮之前,我起身。

我走去書房。

書房我五個多月沒進過。她沒動什麼——書架上那本厚字典還在、她想讀沒讀完的幾本書還疊著、我們結婚合照也還在桌面左角。

我本來以為——沒什麼好找的。

她書桌右下方那個抽屜我拉開的時候沒有特別想找什麼。我只是——我已經開了太多抽屜。我再開一個。

抽屜最底下有一個舊木盒。沒上鎖。

我打開。

裡面一束信。藍色橡皮筋束著。我沒數。大概十幾封。

每一封信封正面同樣一行字:

致我親愛的奕茗。

每一封都貼了郵票。沒有一封寄出。

最上面那封沒封口,信紙半露在外。她的字。

我看見最後一行:

「如果這不是我了——」

後面沒寫了。信紙下半頁空白。

我沒往下拉。我沒抽出信紙。我沒翻下一封。我沒看日期。

我把信紙推回信封。我闔上木盒。

我這樣做的時候,我手在抖——但不是我先前坐地板那種抖。是另一種。那種我還沒給自己命名的抖。

我把木盒夾在外套內袋。和手環一起。

我下樓。

天已經全亮了。

我把車停在樓下十五分鐘才開走。

我開車回工作室。路上我沒開收音機。車裡很安靜。

那整套信我一封也沒打開。

很多年以後才讀完。 很多年以後才讀完。

第 2 / 4 章

Part II|逆光

Part II|逆光

Part II|逆光

Part II-1 | 我·圖書館

那時我二十歲。

我在大學圖書館三樓。那時候我已經立志要做修錶師——不是當時想到的,是我父親那幾年身體不好慢慢想到的。他修理機械的天賦他教過我,他七十歲那年坐在床邊,用兩根發黑的食指一邊顫一邊教我拆一只老鬧鐘。

那天下午我在神經學書架前找一本書——不是為我自己找的,是幫一個同校畢業的學長。他的父親生病,他託我借這本書。

她在書架另一頭。

她踮著腳想拿一本在上層的書。她穿一件灰色針織外套,袖口有點長。

我走過去。我沒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我就伸手幫她拿下來。

她轉身看我。

她說:

「謝謝。」

我把書遞給她。我的手碰到她的手,不到一秒,她抽回去。我看見她右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疤——兩公分,幾乎看不見。

我沒問。

她後來也沒說過那道疤怎麼來的。我一輩子沒問·她一輩子沒說。

那天我把書拿給她之後,我走回自己的桌子。她走了。我沒立刻追。

晚上下雨。

我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她在門口沒帶傘。

我走過去,把傘遞給她。

她說:

「那你呢?」

我說:

「我家近。」

我其實家不近。我要走四十分鐘。

她拿了傘走了。

她沒帶傘回來。隔天我去圖書館,她不在。我一週沒見她。

我沒去找。

第二週我在圖書館借書區看見她。她把我的傘遞回來,紅著臉:

「對不起,我忘了。」

我說:「沒關係。」

她沒說別的。我也沒說別的。

我其實想說的是——妳不用紅臉。

我其實想說的是——我其實在等妳。

我沒說。

我們就這樣開始。

※

Part II-2 | 我·十年

我們交往五年之後結婚。

結婚那天她穿白色,我穿灰色,我們拍了合照。那張合照現在還掛在客廳電視上方——我從認屍到走進那間屋子那個晚上,那張合照還在那裡。

蜜月去希臘。

她看聖托里尼的藍色屋頂看了一整天。那是我見過她最笑的一天。她戴一條藍色圍巾——不是後來那條。蜜月那條藍色是一般人會買的那種;她三年後買的那條絲巾的藍是另一個藍。那兩個藍一般人會以為一樣,但我一看就知道不一樣。

我們搬進那棟公寓是結婚第二年。這個家的地板、牆紙、燈具,都是我們一起挑的。她挑她的那幾樣,我挑我的。有一盞我堅持要的金屬燈,她不喜歡,但她沒反對。那盞燈現在還掛在書房。

她在離家四站的國小教中年級。她愛那些小孩。她下班會帶一個學生畫給她的圖回家貼冰箱。三十四歲那年她沒續聘。她跟我說是學校編制縮減。我當時信了。

結婚第三年我父親死。她陪我。她在他床邊握我的手握了一整晚。

她自己的爸爸在她二十歲那年就已經走了——我們交往之前。那是我第一個冬天陪她掃墓。她沒哭。掃完她坐在路邊,她沒吃東西。我去買了一碗粥給她,她喝了一口。她說:

「我爸走了我才終於可以放下他。」

我當時不懂這句話。

我現在懂了。她爸走了,她就少了一個她會變成的範本。她只剩她媽媽了。

結婚第六年我們第一次試著要孩子。

沒成。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都沒成。醫生說是她體質的問題。我說我們去做更詳細的檢查,她不要。

她說:

「這是我的事。我已經看過了。」

我當時相信她。

現在我懂了——她沒去做檢查。她不敢讓那張紙出現。因為一旦出現,她就會有一張紙在手裡,那張紙會逼她不得不告訴我她早就確診的那件事。

我們後來默默放棄要孩子。我們也沒談。

結婚第九年秋天,我們在廚房試著做酒釀湯圓。她加錯順序——酒釀先下去,水還沒滾。整鍋燒焦。滿廚房酒味。她坐在流理台前面笑,笑到眼淚出來。

我當時以為那是幸福。

現在我知道——那是她允許自己快樂的最後幾個下午之一。

※

Part II-3 | 她·麥當勞角落

我在麥當勞角落。

信封在我手裡。我等了兩週。我等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在等哪個結果。

我拆開。

我讀了一次。

我讀了第二次。

我沒哭。

我想過——如果是陽性我會崩潰,如果是陰性我會鬆一口氣。

結果都不是。

是陽性。

我的反應是——

對。

不是「為什麼」。不是「求求你不要」。不是「我還太年輕」。

是「對。我就知道」。

那一瞬我發現一件事——我從來沒相信過會是陰性。我從我媽媽那幾年最後的日子就開始,從我爸爸手抖到拿不穩酒瓶開始,從我十五歲第一次學會一個人吃晚餐開始——

我一直在等這張紙。

這張紙給了我一個正當理由。

可是理由,我很早就寫好了。

這件事我不想承認,但我承認了。只承認給自己。

我把信封對折,塞進包最內層。

我沒碰那杯咖啡——我剛才沒點。我看著前面一個小男孩拆他的薯條包裝,他媽媽在擦他嘴角。他媽媽的手很穩。

我站起來。

我走出麥當勞。

外面的陽光很大。

我沒瞇眼。

我一邊走,一邊想著下午要買什麼菜。我要做他最愛的紅燒肉——今晚。

我總算知道,可以怎麼開始離開他。

※

那天晚上我做了紅燒肉。他吃得很開心。他吃完擦嘴說下週要帶我去一個新開的書店。

他說那書店有一面落地窗對著河。他說妳一定喜歡。

我坐在餐桌對面聽他講。他在替我們計畫明年。他還在計畫明年。

我那天差一點開口。差一口氣的距離。

但我看著他收碗的背影——他走到水槽邊·捲袖子·彎腰洗。他哼了一個調·是他每次心情好會哼的那個。

我站在原地聽他哼完。

然後我走去臥室。我躺下。我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

我沒開口。

※

Part II-4 | 我·那半年

她確診那天是我們結婚第十年的一月。

那年從春天開始,她變了。

三月她開始每週去見一次許敬庭。以前是每半年一次,老同學之間的咖啡敘舊。三月之後,每週一次。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他最近工作壓力大,需要有人聽他講。」

我當時相信。

四月她買了一條藍色絲巾回來。我修錶抬頭看見她掛在衣架上。

我問她:「哪買的?」

她說:「我路過看見的。」

我沒再問。我只是記住了那條絲巾的藍。和蜜月那條不一樣的藍。

五月她買了一瓶古龍水。放在床頭。那種放的姿勢是給別人聞的,不是給自己。

六月某個晚上她手機放在茶几上,她去廚房。手機螢幕亮了。我從走廊看見——「明天咖啡記得」。名字我沒看仔細,但我看見「記得」這兩個字。

我心裡那個東西開始亮了。

※

七月她開始晚歸。

第一次我等到十點她才回來。她說:「同事聚餐。」第二次十一點。她說:「加班。」第三次凌晨一點。她說:「我忘了打電話。」

我那個月沒睡好。我翻身看她的背影,看了兩個小時。

八月某個晚上我終於問了。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她坐在化妝台前吹頭髮。

我說:「妳跟我說實話。」

她的手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吹。

她說:「沒事,工作。」

我沒再問。我那晚走到客廳坐到天亮。

九月、十月,她比之前更冷。她煮我愛吃的那些菜,但她自己幾乎不動筷子。她坐在對面吃三口就放下,然後站起來去洗碗。

我以為她在累積勇氣。

Part II-5 | 我·她的「是」

十一月某個週日。

吃完飯。她坐在沙發上。我站著。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臉我看了十五年。

我說:

「妳有別人?」

她的眼睛沒躲。

她說:

「是。」

我說:

「誰?」

她說:

「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但我不會回答。」

我站了一分鐘。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我沒哭。她沒哭。客廳的時鐘走著,冰箱嗡嗡叫。外面有一台機車開過巷子。

我轉身走進臥室。

我拿了一只旅行箱。我裝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一把牙刷、還有我父親留給我的那支老懷錶。

我走出臥室,她還坐在沙發上。

我沒看她。

我走出家門。

門關上。

我下樓。我站在樓下的路燈下,站了五分鐘。我沒回頭看。

我開車去工作室。

那一夜我睡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她那一夜呢?

她在沙發上坐到半夜。

她那件藍色襯衫沒換。

※

Part II-6 | 我·那半年·獨居

我住到城郊舊工作室。

一間約二十坪的工作室,裡面有一張舊床、一張修錶檯、一個老櫃子。工作室後院有棵苦楝樹——四月開花,氣味濃,老師傅生前說那氣味是他這輩子最懷念的。

第一週我什麼都沒想。我白天修錶,晚上看錶擺動。我告訴自己——她會回來。她會打電話。她會說「我錯了」。我會聽。我會考慮。

第一個月我還抱著這個念頭。

第二個月我開始喝酒。

第三個月某天我把結婚戒指拿下來。我放進錶店右邊第三格抽屜。那個抽屜我收破掉的零件。我把戒指跟一些廢游絲放在一起。

第四個月某個清晨——大概凌晨四點——我對一只剛修完的懷錶說:

「我就是不懂。」

懷錶沒回答。

我那時候已經很久沒吃東西。我的襯衫已經兩個禮拜沒換。

錶店老闆那天早上來開店。他看見我趴在修錶檯前。他本來要搖我。他站了半分鐘就走開。

第五個月離婚協議書到了。

我沒簽。

我沒簽不是因為我還愛她——我那時候的感情已經不是愛了,是更原始的東西,一種被騙的、被留下來的、被丟在窗邊的那種感覺。

我沒簽是因為——只要我沒簽,我們就還是夫妻。只要我們還是夫妻,我就還有一個身份,即使那個身份已經沒有用。

某個下午我騎車回那個家一趟。我知道她不在——我打電話確認過。我進門。我走到書房,我拿了那張希臘合照。我沒拿別的。我把合照塞在外套內袋。

我出來的時候外面下雨。

我在雨裡走了四十分鐘。我沒撐傘,我沒躲。雨打在頭上像是有人一直拍我的後腦。

我走到工作室,我把照片放在修錶檯正中央。

我看著她笑的那張臉。

我看了很久。

第六個月某個雨夜,我從一個客戶那邊送完懷錶。那位客戶在城西,離工作室三十分鐘車程。回程要經過那條我熟悉的隧道。

隧道口有違規變道的大卡車。

我看見車燈逼近。

我——

我沒閃。

我那時候想的是那張希臘合照。

他們把我送到醫院。

我三十五歲七個月。

錶店老闆後來跟她說——不,是後來他跟她說——我死前三週某個清晨,他進店的時候聽見我對著一只懷錶說:「我就是不懂。」

他說他不敢打斷我。

他說他那天晚上回家喝了一口酒。

※

Part II-7 | 她·那八個月

我走了之後我搬到南部。

一個沿海的小鎮。

我沒告訴任何人我去了哪裡。我沒帶手機。我租一間小套房。房東姓林,她問我做什麼,我說我是作家在寫書。她沒再多問。

我沒再看醫生。

我知道我的病在走。早上起床我的右手有時候要擺半分鐘才聽話。我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裡那個臉已經不是我記得的二十五歲的我——但那也不是八十歲的我。那是某個介於兩者之間的陌生人。

我每天出門去巷口買報紙。

我讀全國新聞、地方新聞、工商新聞。我不讀娛樂版。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麼——不。我知道。我在等讀到他再婚、讀到他收徒弟、讀到他拿了某個修錶獎。

我以為會是好消息。

第七個月,初冬。

我那天早上照例去巷口買報紙。我走回套房。我倒了一杯溫水。我坐在窗邊翻。

翻到地方新聞角落。

一則小小的消息:

「北部修錶師 X 先生,雨夜車禍身亡,享年 35。」

我讀了一遍。

我讀了第二遍。

我讀了十遍。

我坐在窗邊直到第二天清晨。

我那一夜沒哭。

我以為我會哭。我以為我那一夜會崩潰,會想死——

我什麼都沒做。

我就坐著。

隔天我坐北上的火車。

車程四個半小時。我靠窗坐。我看著田,再看山,再看城市。

我從沒坐過這班車。我以前坐車上去都是坐高鐵——他陪我。他喜歡高鐵,他說「我們都做過二十年的慢,偶爾應該快一次」。

那天我沒坐高鐵。

我坐這班慢車——我想走得慢。我想走得像我配得起走的速度。

我在火車站問到墓地的位置。搭計程車上山。

我在他墓前坐到天黑。

他的生卒年刻在石上:1987-2022。

三十五歲。

我算過。

我離家那年我三十五,他三十五。我算過他會消沉六個月到一年,然後慢慢爬起來。我算過他最多三年,會再婚。我算過他四十歲左右會有孩子——他想要孩子想了十年。

他會活著。

我算過。

他沒有。

他半年就死了。

我蹲下,拔了一根草。那根草根拉很深,我拔了兩次才斷。我的手還算穩——這幾年我身體每況愈下,但今天沒顫。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的身體也知道今天不能出錯。

我蹲在他的墓邊,想了整個下午。

我想的是我的錯。

我一生從來沒算錯過這麼大一件事。我算過我的病程、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崩潰的速度、我自己還能自理的年數,還算過每一個細節——絲巾哪一條、古龍水什麼味道、那句「是」的重量、他聽到之後會花幾個月走完哪些步驟。

我算錯一件事。

我算錯了他。

我以為他需要的是一個乾淨的離開。

他需要的是我留下來。

哪怕只剩 5 年,哪怕只剩 3 年。哪怕我最後變成我母親,他變成我父親。

我以為這兩件事之間有差別。

現在我知道沒有差別。

差別是我。

我為他做的每一件殘忍的事——都是我親手推他進那個隧道口。

我站起來。

我的膝蓋軟,差點沒站穩。

我扶著他的墓碑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走下山。

※

我回到南部那間租屋。

十二天後。

我放了熱水。

我脫衣的時候看見右手腕內側那道疤。兩公分。淡白色。

我進浴缸。

第 3 / 4 章

Part III|齒輪

Part III|齒輪

Part III|齒輪

Part III-1 | 我·那個早晨

然後我睜開眼。

在那張床上。她在我旁邊。

我沒動。

屋裡的空氣我記得——洗衣精、陽台上她種的那盆薄荷、窗外早餐店的油煙。全部和我記得的一樣。

我以為我在隧道口那一晚就沒了。

我記得車燈。我記得我沒閃。

但我在這張床上。

她在我旁邊。

我知道我在哪。

那條我熟得像自己身體的床架。那面我們婚後第二年一起挑的壁燈。那盞我堅持要的金屬燈——她不喜歡,但她沒反對。

她呼吸的節奏和我記得的一樣。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我找我的手。

我的手找得到。

我的腿找得到。

我的心跳找得到。

我活著。

這次我記得。

※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她。

是算日期。

我算今天是幾號。我從枕邊小桌上手機看——螢幕顯示三點零七分。我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看日期·推回去——

再三週。

再三週是那個週日晚上。我站在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我說「妳有別人?」她說「是」的那個晚上。

再三週。

※

我那天早上躺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她沒醒。或者她醒了,她沒讓我知道。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

「她知道嗎?」

我心裡有另一個聲音馬上回答——

「不知道。不會。她現在還是要走那條路的那個她。」

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一樣。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我可以——

可以什麼。

我那個早上躺了兩個小時沒想出答案。

Part III-2 | 我·緊繃三週

她七點醒。

我假裝還在睡。

她起身,去浴室,洗澡。浴室的水聲是我熟悉的聲音。她洗大概十八分鐘——以前是十五。多了三分鐘。

她出來,我還裝睡。她穿衣服。她梳頭。她坐在化妝台前塗保養品。她每一個動作我都聽得出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看了我一下。

我感覺到她在看。

她站起來。她出房間。她做早餐。

我十分鐘後才起床。

我去餐桌。她已經擺好——荷包蛋、吐司、她泡的那種紅茶。

我吃了。

她看著我吃。

我低頭吃蛋。

她說:

「你今天錶店幾點?」

我說:

「十點。」

這兩句話我們結婚以來說過幾千次。

我今天說得比平常慢半拍。

她大概也聽到了。

她沒追問。

※

第四日晚上我回家,從玄關就聞到了。

紅燒肉。

那是她以前煮給我吃的。結婚前幾年她常煮。試孩子沒成之後煮得少了。她要走前那半年——她一次都沒煮。

今天她煮了。

我站在玄關半分鐘才進屋。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我吃。她自己吃三口就放下筷子。

我想問她為什麼今天煮這個。

我把碗端起來繼續吃。

她說:「多吃一點。」

我「嗯」了一聲。

那晚我在書房待到凌晨。我想——她為什麼突然煮紅燒肉?

我想不通。

我只想到一個解釋——她要動手了。她想在說「是」之前留最後一頓給我。

我錯了。

她比我以為的更懂這道菜的意義。她煮這道菜·從來不是為了餵飽我。是為了告訴我她還記得我的胃。

我那時候聽不懂。

※

她挑了一個週六下午去逛街。

她以前也會這樣——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

我這次跟過去。

我隔兩條街遠遠跟著她。我看見她進了一家我不認得的店。我停在對街。

她在店裡大概十五分鐘。

她出來的時候——

她沒拿東西。

我那天傍晚確認了。那家店賣絲巾。

她沒買。

我記得那條藍。我記得那個藍跟蜜月那條不一樣。我記得她後來那條是這家店買的。

她這一次走進去,她看了,她沒買。

她走出來。

那條絲巾,這一世沒進我們家。

我那天晚上沒睡。

我躺在她旁邊看她的背影,看了兩個小時。

※

第二週末某個午後。

我從書房門縫看見她——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舊相簿。

那本相簿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她翻過。

她要走前那半年她絕對不翻。

裡面是我們蜜月在希臘的照片。藍頂白牆。她戴著一條圍巾笑得滿臉。

她翻到那張停下。

她看了很久。

她沒說話。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看那張照片。

我想走過去。我站在門口直到她闔上相簿。

她終於把相簿闔上。她輕輕說——不是對我說,是對空氣說:

「那次我真的很快樂。」

她把相簿放回書架。

她經過我身邊進浴室。

她洗了十八分鐘的澡。

我那晚也沒睡。

我一直在想——

她為什麼翻那本相簿?

她為什麼讓我看見?

我想不通。

我只能用我僅有的那個框架去想——她在心裡跟那幾年告別。她要走了。

我那時候看錯了。

我一輩子都沒糾正過。

※

三週過去了。

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大概不知道。

我早上煮了她愛喝的湯——我煮,這次我煮。她起床的時候看見我在廚房,她愣了一下。

她說:

「你今天在家?」

我說:

「錶店我請人代班。」

我其實沒請。我今天不開店。我就是不想離開這個家。

她沒問為什麼。

我們那天早上吃了飯。

中午她說:

「我們出去走走。」

我說:「好。」

我們去了附近公園。我們坐長椅,她把頭靠在我肩上,五分鐘沒說話。

我們回家。我們吃晚餐。

我以為——我以為今天晚上她會說。

她沒說。

她洗碗。她進浴室。她出來。她上床。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她躺下。

她沒看我。

我上床。

我們背對彼此睡。

我那一夜沒睡。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她這一次不走那條路?是不是她只是這一週剛好——

沒有。

我認識她。她這種人一旦決定了什麼,她不會臨時變。

我只能等。

等她下手。

我以為那是這個週日晚上。

我錯了。

Part III-3 | 我·許敬庭

第四週某個下午。

她下班後沒回家。

她那天早上跟我說:「我晚點回,有個老同學想聊一下。」

我說:「好。」

我那天下午提早關錶店。

我沿著她下班會走的那條路慢慢走。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告訴自己——只是路過。只是呼吸新鮮空氣。

但我在她公司旁邊的咖啡館外面停下了。

那家咖啡館有落地窗。

我從玻璃外看見她。

她坐在窗邊。對面是一個男人。中年,穿白襯衫,看起來像醫生。

她跟他說話。她說完一句,她的臉色有點白。那個男人看了她一會。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給她——我隔著玻璃看不到名片上寫什麼。她搖頭。他又說了什麼。她還是搖頭。他把名片收回去。然後他對她傾身,他的手放在桌上,靠近她的手。

她沒把手移開。

她也沒把手放上去。

但她沒移開。

我站在街對面。

我心裡那個東西——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感覺到那個東西了。

我感覺到了。

那個東西比第一次還要痛。因為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轉身走開。

我回工作室。坐到夜裡十一點。桌上擺著修到一半的懷錶。

她十一點半才到家。

她一進門就來找我,她說:

「對不起,我晚了。」

我說:

「沒事。」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她好像要說什麼。她沒說。

她去浴室。我去臥室。

那一夜我們沒碰彼此。

※

隔天早上她煮了稀飯。

她坐在餐桌對面。

她說:

「我昨天見了許敬庭。」

我手裡的湯匙停了半秒。

我說:

「嗯。」

她說:

「我跟他說⋯⋯」

她停下。

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口。她的眼神看起來飄。

她說:

「我跟他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看著她。

我不需要問。

我看著她,我心裡那個我以為已經死了七年的東西全部活了。

她在演一齣我已經看過的戲。她這次加了一句新台詞——「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但那句台詞只是更高明的演技。

她在切斷最後一條證據鏈。

她在告訴我,她終於準備好要走了。

我低頭繼續吃稀飯。湯匙碰到碗底的聲音很清脆。

我那一刻做了決定。

※

隔天清晨。

她還沒醒。

我起床。我去浴室刷牙。我穿衣服,比平常慢。我走到臥室,我從衣櫃拿下一只旅行箱。

我裝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一把牙刷、我父親留給我的那支老懷錶。

她這時候醒了。

她坐起來。她看著我。

她說:

「你在做什麼?」

我說:

「我搬出去。」

她:

「⋯⋯為什麼?」

我看著她。

我說:

「妳自己知道。」

我走出臥室。

她沒追。

我走下樓。我站在樓下的路燈下。我站了五分鐘。

我沒回頭。

我開車去工作室。

Part III-4 | 她·他走那天

門關上的時候我還坐在床上。

我聽見他下樓的腳步。七聲。然後停了五分鐘。然後開車的聲音。

我沒起身。

我坐了很久。

※

那年是我先走的。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走了·他就能恨我。他能恨我·就能放下我·就能活下去。

結果他沒活下去。

他半年就沒了。

※

這次是他先走。

他自己走的。他自己選的。

我坐在床上想——這次·他能放下了嗎?

他離開的是他自己看見的那個版本的我·不是我寫的劇本。

他這一次帶著的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不是「她為什麼走」的困惑。

憤怒比困惑容易放下。

我寧願他恨我·好過他不懂我。

我寧願他自己走·好過我再留給他一個沒問過的問題。

我那天早上坐在床上·等太陽完全升起來。

我沒哭。

我給自己煮了一杯茶。

我想——這次做對了嗎?

※

我後來才知道·我又錯了。

他這次帶的不是「她又背叛了」的憤怒——是「她早就會再背叛」的精確預期。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劇本會這樣走。

他甚至自己演了一段。

我這一世修正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看成了更高明的演技。

我以為給他「主動」·他就能放下。

我錯了。

他這一次連「主動」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提前走完我以為我改寫了的那條路。

我這一世·白費了。

Part III-5 | 我·她獨守(前段)

我住進工作室。

這次我坐在修錶檯前。手很穩。

我告訴自己——這次我不會重演。這次我知道結果。這次我會熬過去。

第一週我照常開店。客戶送懷錶進來,我修。客戶說謝謝,我說不客氣。

我下班回工作室,我煮泡麵。

我洗澡。我睡覺。

我告訴自己我過得很好。

我不知道她那邊怎麼樣。

那一週她每天晚上都留一份菜在餐桌上。紅燒肉、蒸蛋、小黃瓜。她擺兩副餐具。她等到第五天才把菜倒掉。

那一週她開始寫第一封信。

※

第二週過去了。第三週也過去了。

第四週錶店老闆過來看我。他說:

「你最近瘦了。」

我說:「我沒瘦。」

他說:「你有。」

他那天晚上幫我買了便當。我吃了半個。

他沒問我她的事。他認識她十幾年,他沒問。

我感謝他沒問。

※

她那個月開始忘事。

她去超市忘了要買什麼,她在麵粉區站了十分鐘,她空手回家。

她在家門口打不開門——鑰匙沉在包底層,她找了五分鐘。

她晚上洗澡洗到一半忘記自己在洗什麼,她站在蓮蓬頭下發呆,水一直流。

我那個月沒想過這些。

我那個月想的是——她還沒打電話來。她還沒求我回去。她還沒解釋。

我那個月想的都是她。

但我想的不是她。

我想的是我假設她應該會怎樣的那個她。

她在家裡忘事、夜遊、寫信。

我在工作室想一個我假設的她。

Part III-6 | 她·某個下午

我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我本來——我想——我本來要去曬衣服的。陽台在左邊,我右轉到窗戶前,就停了。

我站著。

窗外巷子。賣蚵仔麵線的那台車開過來了,又開走了。他有一次騎腳踏車去買,回來嘴巴燙紅——那是我們結婚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我不確定。

我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到今天中午沒吃東西。

我不是忘了。我是——我站在冰箱前,我打開,我看著,我關上,我走開。這樣三次。最後我就沒再打開。

※

我該寫信了。我該寫第幾封。

我不記得了。

我可能下午會寫。

我有時候會寫他的名字,只寫他的名字,寫整整一頁。

我今天不想寫他的名字。

我今天想的是——

他為什麼覺得我又要背叛他?

他那句「妳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是真話。我沒有別的意思。

但他不信。

他不信,是不是因為他記得我以前做過什麼?

可是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怎麼會做那種事?那個女人是誰?

我有時候想——

是不是我曾經做過什麼,但我忘了。

是不是病早就開始了,比我自己知道的還早。

是不是我早就不是我了,我卻還以為我還是我。

我連自己有沒有傷過他都不確定了。

※

這個念頭來的時候,我通常會走去洗手台。

冷水。

我今天洗了一次。

我擦臉的時候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我認得。

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我。

Part III-7 | 我·她獨守(後段)

第二個月某個凌晨。

三點半。

電話響。

我沒接。

電話響了六聲就斷了。

我看號碼——是家裡。

我坐在修錶檯前五分鐘沒動。

電話又響。

我這次接了。

我「喂」了一聲。

沒人回答。

但電話沒斷。

我聽見她的呼吸。

我閉上眼。我也沒說話。

我們聽對方呼吸,大概二十秒。

她掛掉。

我把話筒放回去。

我在修錶檯前坐到天亮。

我沒回撥。

※

第四個月我聽說她夜遊。

是隔壁鄰居打電話給錶店老闆告訴他的。鄰居說她凌晨看見她穿睡衣光腳坐在路邊花圃上,她問她怎麼了,她說:

「我想走一走。」

鄰居送她回家。

老闆把這件事轉告我。

我聽了沒說話。

老闆說:

「你不回去看看?」

我說:

「不。」

老闆說:

「她病了。可能很嚴重。」

我說:

「我知道。」

——我其實那一刻才真正開始知道。

我一直以為「病」是一個可以推的東西。推給許敬庭。推給她的冷。推給她的心機。

但夜遊這兩個字我推不了。

老闆走了。

我坐在修錶檯前。

我沒回去。

※

我不在那個家。

但她那個月的某一天——

她從衣櫃深處拿出一條藍色絲巾。

她把它拿到廚房水槽邊。

她點了火。

絲綢燒起來的氣味很濃。她看著它捲邊、發黑、變灰。

她沒動。

她燒完之後,她用水沖水槽,沖了很久。

她又從床頭拿出那瓶古龍水。

她打開。

她倒進水槽。

她屏住呼吸。

她沖水。

這兩件事我是從她寫給我的第六封信裡才知道的。

同一封信裡她第一次寫到她母親。

她寫:「我媽媽也是這個病。她四十歲確診。她四十八歲在浴室走的。我十歲。」

她寫:「我一直以為我不會跟她一樣。」

她沒寫更多。但我讀到這裡才懂——她為什麼從不洗澡超過十五分鐘。她為什麼搬家堅持換淺浴缸。她為什麼說淺的比較省水。

她省的不是水。

※

第五個月末某個下午。

她在家整理床頭櫃。

她打開首飾盒。

裡面只有一只銀手環——我二十歲送她的那只·她戴了十五年的那只。

她把它放進藍色絨布盒。

她把檢測報告、寫給許敬庭的那封從未寄出的信,放進絨布盒。

她蓋上盒蓋。

她把絨布盒放進床頭櫃最底層。

她去書房。

她把第十二封信放進木盒。

她坐下寫第十三封。

她寫:

「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

她寫到: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她寫到: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她寫到這裡停下。

她沒寫完。

她起身。

她去浴室。

她放熱水。

Part III-8 | 我·那個下午

她那天下午獨自在家。

我不在。我在工作室。

我那個下午在調一只停在三點零七分的懷錶。我調了整個下午,它還是停在三點零七分。齒輪沒卡,游絲沒鬆,擒縱輪轉得順,但時間就是走不過那一格。

※

她那個下午——

她放了熱水。

她脫衣。

她看見右手腕內側那道舊疤——兩公分,淡白色。

她進浴缸。

她閉上眼。

※

三天後,電話響。

我接起來。

Part III-9 | 我·第一封信

她喪禮之後的第三天夜裡,兩點。

我在工作室。

木盒在檯燈下。

我解開藍色橡皮筋。

我從最底下拿起最早的那一封——她寫的第一封,我離家後第五天的那封。

我拆開。


致我親愛的奕茗:

你走的第五天。我今天才寫這封信。

前四天我以為你會回來。我一直在站著——站在廚房、站在客廳、站在門口。我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站了多久。

你走前說「妳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說了我見了許敬庭。我沒有騙你。我也沒有跟他做任何你以為的事。我只是說了一句真話。可是你走了。

我猜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可是我不知道你以為什麼。

你今晚睡在工作室那張小床嗎?那張床太硬你知道嗎?你以前抱怨過一次。

回來好嗎。

宜


我讀完。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

我沒拆下一封。

我把信匣收回抽屜。

※

她以為我不記得。

她以為我那句「妳自己知道」是字面的意思。她以為我走,是因為她這一世這個她做了什麼。

她問了一個我永遠沒聽到的問題。

※

她寫了十三封。

我那夜讀了第一封。

剩下十二封,我斷斷續續讀了一年多才讀完。

※

最後一封她沒寫完的,我讀到那半句的那個冬天。

我讀完。我把信紙摺好,放回木盒。

我下樓。

我發動車。

我開去她的墓。

她下葬那天我站在最外圍沒走近。這次我走近了。

※

山上的風是冬天的風。

我坐在她墓前。石碑上她的名字。旁邊是我預留給自己的位置——她律師那邊替我安排的。我一直沒去看過。今天看見了。

我想起她第一世在我墓前也坐過一下午。

她那天想的是她算錯了我。

我今天想的是我錯了她整整兩世。

她第一世算我會消沉然後復原——她錯。

我第二世以為她又要背叛——我錯。

兩世我們都算錯了對方。

※

雪下了一點。

不多。剛好夠把碑面薄薄蓋一層。

我沒站起來。

那個冬天我三十六歲七個月。

我沒再醒來。

第 4 / 4 章

Part IV|斑馬線

Part IV|斑馬線

Part IV|斑馬線

我又一次睜開眼。

她在我旁邊。

我沒動。

我知道我人在哪裡——那張我閉著眼都能找到邊角的床。她那邊的空調吹著。她那邊總是比較冷。窗外樓下早餐店剛開火。樓上鄰居的狗在叫。

枕邊手機亮著。三點零七分。

我也知道我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通電話。

我記得她躺在浴缸裡像睡著。

我記得那個藍色絨布盒——手環、報告、一封寫給另一個名字的信。

我記得書房木盒裡的十三封信。第一封我讀那一夜我大概三十五歲。十三封我斷斷續續讀了一年多。最後那封她沒寫完的,讀完時是第二年的冬天。那之後我沒再起來。

現在我三十多歲。我在這張床上。她在我旁邊。

我想過——如果她不記得,我說出任何一句,她會崩潰。

所以我沒說。

但我也沒裝。

※

第一天早上我做早餐。煎蛋。

我背對著她——我感覺到她坐在餐桌對面一直在看我。

她在看什麼——她在找她記得的那條臉紋嗎?她在等我某個她記得的動作嗎?她在確認我的手會不會像某個清晨握得太緊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問。

我把蛋端過去。我自己切麵包。我的刀比平常拿得穩。我希望她看出來。我又希望她看不出來。

她煮了我愛喝的湯。她擺碗的角度太講究——像擺給某個我沒看見的觀眾。

※

第二天我洗碗。

她站在廚房門口三秒鐘沒動。然後她走過來拿抹布·幫我擦流理台。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不到一秒·抽開。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一眼裡她想知道什麼——我知道。我想知道什麼——她大概也知道。

但我們都沒問。

晚上我躺床上。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我知道她在看。她以前說過這條裂縫讓她覺得這個家會散——但散了之後還會在。

她今晚沒說那句話。

但我感覺到她在看。

我轉身背對她睡。

我不敢再看她眼睛。

※

第三天我們已經不演了。我們只是共用這間屋子。

我上班。她煮飯。我洗碗。她讀她的書·我坐在沙發另一端看雜誌。

每隔幾分鐘·我們其中一個會偷看對方一次。

都沒被抓到。

或者都被抓到了——只是都不說。

模仿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我們兩個都感覺到了。

但我們都不敢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就要負責那個「我記得」三個字。


她·三日

我也睜開眼了。

我也認得這張床。

我也找我的手。我的腿。我的心跳。

我也想了兩個小時。

※

第一天他切麵包·刀沒抖。

我記得他那一年的手——他在工作室抖了整整一年。他抖到調不好懷錶·客戶來取他只能說「下週吧」。

今天他的手很穩。

穩到不像。

他在演嗎?

還是這一世·我哪些努力·修正了他某個齒輪?

※

第二天他洗碗。我走過去拿抹布。

我的手碰到他的手——半秒·不到。

他沒縮。他沒伸。他停了半秒。

我也停了半秒。

※

第三天我看他在沙發翻雜誌。他翻同一頁翻了一個小時。

我認得這個姿勢。這是他想哭但不能哭的姿勢。

那年他走的前一週有一整週這樣。

他這次不會再到那個隧道口了——至少我希望。

但他這幾天演的·是他那一週的疲憊。

我那一刻懂了——

他記得。

他可能連我最後那天他在調什麼錶都記得。

他記得。

他在等我開口。

※

他不敢開。怕我崩潰。

我不敢開。怕他認為我瘋了。

他三天沒開。

第四天清晨·我決定開。


我·第四日清晨

天還沒亮。

我躺著看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從燈旁邊延伸到靠近窗戶那邊。十公分。

窗外是早上三四點才會有的那種聲音——遠處一台機車、冰箱的嗡嗡聲、巷子某隻野貓的腳步。

她呼吸的節奏和我記得的一樣。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

我想起——我第一次跟她共用這張床時,我花了大概一週才適應她的呼吸。現在我根本不用聽。我感覺得到。

她翻身。

我閉上眼,假裝還在睡。她的手指越過枕頭,停在我額前,不到一公分。

停了一秒。

她收回去。

她翻回仰躺。

然後她說:

「我有 FTD。」

她的聲音比我記得的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眼睛還閉著。

我說:

「我知道。」

我們都沒再動。

幾秒鐘。十幾秒。整間屋子只剩下冰箱嗡嗡聲,還有窗外不知道第幾次經過的機車。

她問: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睜開眼。我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

我說:

「妳死的那天。」

她沒出聲。

我感覺到——枕頭底下有一處慢慢濕了。

我伸手,放在她手上。

她的手顫了一下。她沒縮。

她的呼吸變急了半分鐘。然後慢下來。她沒擦眼睛。她只是盯著天花板——我猜她看的是那條裂縫。那條裂縫她從以前就會盯著。她以前說,看那條裂縫讓她覺得這個家會散,但散了之後還會在。

她大概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她說:

「我第一世騙了你。」

我:

「我知道。」

她:

「我第二世不敢說。」

我:

「我知道。」

她:

「這世我不想再藏了。」

我沒回答。

我沒回答是因為——我沒有那句話。

我只能握緊她的手。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一寸,又一寸。

她睡著了一下,不到十分鐘。醒來時她轉頭看我。眼睛紅。

我沒擦。

她也沒。

※

天亮了。

我們沒下床。

七點多我起身燒水。冰箱裡有一盒她昨天才買的燕麥奶,沒開。我沒打開。我泡了兩杯茶,端回房間。

她坐起來,頭髮亂。她接過杯子。她沒喝。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側過來靠著我。她的額頭貼在我手臂上。

我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的肩開始抖。不是大抖。是很小的——像她身體某個地方一直在漏水。我伸手過去,按在她背上。

她靠著我哭了一會兒,沒有聲音。

後來她睡著。

十點多她醒來,眼睛更腫。她看了我一眼,又閉上。

中午我煮了陽春麵。兩碗一樣的量。我們用枕頭墊高,並肩吃。

她吃得慢。

吃完我收碗,她躺回去。我也躺回去。

下午三點她說:

「我們去看海。」

我:

「好。」

我起身找車鑰匙。

她起身穿衣服。她穿得慢。我看著她——她這件米白色襯衫,是她二十八歲那年她媽媽忌日後,我帶她去買的。她當時說這件摸起來像小時候她媽媽的床單。

那時候她還能笑著說這種話。

她穿好,轉身看我:

「你不換衣服嗎?」

我:

「換。」

※

開車的時候我單手握方向盤。她把手放在我另一隻手上。

她的手會顫——輕微的、幾乎摸不到。我假裝摸不到。

她沒開收音機。

一個小時的車程。她看著窗外。中間經過一段隧道,她沒看我,我也沒看她。

我們到海邊的時候,天將暗未暗。停車場空著。沙灘也空著——遠處有一對年輕情侶,不看我們。

我們沒鎖車。

我們沿沙灘走。

她牽我的手。

我牽她的手。

海浪的聲音很規律。

她停下。她看海。

她說:

「我媽媽走之前,她有天跟我說:海的聲音像她外婆哄她睡覺。」

我:

「嗯。」

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一天就不記得自己有過我了。」

我把她拉到懷裡。我的下巴輕輕壓在她頭上。

她頭髮聞起來——還是她用了十年的那個洗髮精。

幾分鐘沒人說話。

後來她說:

「我寫了一些信給你。」

我:

「我知道。」

她沒立刻接話。

海浪一下。兩下。三下。

她:

「⋯⋯幾封?」

我看著海。

我說:

「十三封。」

她閉上眼。

她沒立刻說話。她只是閉著眼,身體靠著我,她的呼吸有變。

然後她說:

「都讀了?」

我:

「很久以後才全部讀完。」

她的手在我腕上捏緊。

她說:

「那封最後一封,我沒寫完。」

我:

「我知道。」

她靠著我沒動。

海浪繼續——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問:

「我們還要孩子嗎?」

我沒立刻答。我想了一下。

我說:

「我想想。」

她的頭動了一下,貼更近。她沒再問。

天黑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

我們往車走的時候,她牽我的手比來時緊。

車子開回市區,她沒說話。

我們停在我們之間那條我們走過千百次的街口。超市離這兒三個街口。她說想走走。

我們下車。

我牽她的手。

她的手還在顫。

我們走到斑馬線前。

紅燈。

我們站著。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

我的拇指輕輕按在她左手腕內側——那個位置,有一道她一輩子沒跟我說過的舊疤。兩公分。淡白色。

我的拇指停在那裡。

她沒縮手。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我們都沒說話。

綠燈。

她先邁了半步。

我跟上。

我們一起過了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