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
Half-Finished
一個建築師因為丈夫過世,去日本處理他留下的半成品民宿。十週過去了。她沒有把民宿修好,也沒有理解丈夫,更沒有變成一個完整的人。房子可以賣了。她還沒簽。
信
第一章 信
三月最後一個星期三。
林若筠在事務所第六會議室攤開忠孝東路都更案的竣工圖。A3 圖紙,四十二張,按工項分類——結構、水電、消防、外牆拉皮、景觀,最後是地下停車場的機電配置。每一張的右下角都有她的簽名和日期,藍色原子筆,字壓得很小。釘裝順序她三天前就排了,跟施工說明書的章節序對齊。這是她的習慣。結案的圖面一定自己整理,不讓別人碰。去年助理排過一次,第十四張跟第十五張放反了,水電在消防前面。她重排了一遍。沒說什麼,但從那以後助理就不碰她的竣工圖了。
都更案做了兩年。從可行性評估到使照核發,她帶七個人跑完全部流程。權變計畫改了三版。結構補強方案換過兩次,第一次是地質鑽探報告出來,基礎的容許承載力比預估低了百分之十二——原本用淺基礎就行,報告一出來她重新算配筋,把筏基厚度從八十公分改成一米一,鋼筋間距從二十五公分縮到二十。第二次是業主在地下室開挖階段突然說要多一層停車空間。她跟結構技師為了柱位跟版厚吵了兩天半。最後用預力基樁的方案過了。成本增加一千四百萬,工期本來要追加四個月,她把外牆拉皮跟景觀的施工段重新排了,讓兩邊同步跑,壓到兩個半月。業主簽了變更同意書。台北市都審委員在最後一次會議沒有提出新的檢討事項。結構技師蓋了竣工章。案子在三月十九號正式結案。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兩年。做完了。
下一個案子已經在排了——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和內湖的新案。延平南路是一棟四十年的公寓翻修,地主跟住戶之間的分歧她處理了三輪,目前在送審的最後階段。內湖是全新案,集合住宅,十二層,下週要跟業主碰初步的平面配置。她手上永遠有東西在跑。事務所八個人,她跟鄭銘哲兩個合夥人各帶一組。她的組拿過兩次台北市都更案的評鑑績優,去年年度結案數全所最高。不是因為她快。是因為她不停。一個案子做到等回覆的空檔,她就去推另一個。她的行事曆沒有空格。
第六會議室有三面玻璃隔間,一面實牆。實牆上掛了白板,上面還留著上週設計檢討的字跡——她畫的延平南路立面草圖和幾個箭頭。她看了一眼。還沒擦。桌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灰,大概週末沒有人用這間。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指節碰到圖紙的角,紙的邊緣有一點捲。
走廊上有人經過。新來的實習生,她忘了名字,每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到,比其他人早十五分鐘。走路的時候肩膀縮著,像怕撞到什麼。他端了一個馬克杯去茶水間,杯子的把手快斷了,用一小截膠帶纏著。
會議桌對面的玻璃隔間外面是大辦公區。六張製圖桌排成兩排,桌上的螢幕還沒全開,有三台亮著。靠窗那排的日光燈管有一盞比其他的暗百分之二十,色溫也偏黃,應該是安定器衰減了。她每次開會都會看到,但沒有提報修單。不影響工作。
茶水間的咖啡機響了一聲,磨豆的聲音。有人在泡咖啡。走廊上腳步聲來回了兩趟,應該是翌萱在影印。
※
九點十五分。助理劉翌萱端了一杯水進來。
「若筠姊,忠孝案的竣工圖我已經掃描完了,電子檔上傳到雲端了。紙本要留幾份?」
「兩份。一份給業主歸檔,一份我們自己留。」她翻到第三十七張。地下二層消防動線圖,有一處防火區劃的標線和建管科核定版差了四公分。「這裡,」她指了一下。「標線差了。妳幫我改一下再出圖。」
「好。還有,延平南路那邊台電回覆了。管線遷移報價三十八萬。我覺得偏高——」
「報價單轉給我,我看細項。他們可能把臨時供電算進去了,那部分應該業主出。」
「好。內湖案的簡報我做了五頁,您要先看嗎?」
「我晚點看。先忙忠孝的。」
劉翌萱走了。若筠繼續翻圖。空調出風口在天花板東北角,風量第三段,正對她左肩。她把外套領口拉了一下。桌上除了圖紙還有一個馬克杯,不是她的,裡面有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印了一隻線條很粗的貓。她把杯子推到桌角,繼續翻。
第三十八張,地下一層機電配置。管線吊掛的高程標註她上週核過了,所有排水管的洩水坡度都符合規範——每公尺落差一公分到兩公分之間。第三十九張,外牆拉皮的分割圖。石材的伸縮縫每六米一道,這是她跟營造商在工地現場用紅色粉筆線畫了三次才定下來的間距。
※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她的手機永遠靜音。響的是室內分機,外線。號碼很長,開頭不是台灣的。
她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林若筠女士嗎?」中文。男性,口音帶一點南部腔。
「是。」
「林女士,我是駐大阪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值班人員姓陳。請問陳維新先生是您的先生?」
「對。」
「林女士。」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背景有鍵盤打字的聲音,還有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講日文,聽不清楚內容。「我很遺憾通知您——陳維新先生三月二十二日在日本香川縣鶴見島因意外過世了。當地警方已經完成現場確認,死因判定為意外。」
若筠的右手握著話筒。左手攤在竣工圖上面,手指的指腹壓在紙上。走廊上影印機的聲音還在。空調從天花板東北角吹出來。所有東西都還在動。
「辦事處是事發隔天接到日本警方通報的。我們花了幾天透過護照資料跟戶政系統找到您的聯繫方式,所以現在才聯繫上,非常抱歉。」
她沒有說話。
「林女士?」
「⋯⋯我在。」她的聲音比平常小。她清了一下喉嚨。「我在。請你繼續。」
「好的。陳先生的遺體經當地醫師開具死體檢案書之後,由於家屬不在日本,辦事處協同島上的居民在高松市的齋場進行了火化。骨灰目前寄存在高松市區一間寺院。」
她又沒有說話。這一次比較久。窗外傳進來一聲喇叭。很短。然後就沒有了。
「林女士,我知道這些事情對您來說——」
「我需要做什麼。」
他大概停了兩秒。然後回到工作的語氣。「您需要到日本辦理死亡登記的文件認證,還有領取骨灰。另外,陳先生在鶴見島有一些遺物跟不動產需要處理,不過那個部分比較複雜,建議您到了以後我們再面對面談,會比較清楚。」
「我需要帶什麼文件?」
「護照、戶籍謄本、結婚證書,還有印鑑證明。戶籍謄本跟結婚證書要先到日台交流協會做認證,再翻譯成日文。這部分可以在台灣先處理,也可以到了之後由辦事處協助。」
「需要多久?」
「至少一到兩週。如果涉及不動產的繼承,可能會更長一些。」
「好,」她說。「我訂機票。」
他給了她辦事處的 email 和緊急電話。她在桌上找到一張空白的會議紀錄表,翻到背面,把號碼跟地址寫下來。她的字通常很小很穩,這次最後一個數字多畫了一筆,她沒有重寫。
「林女士,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打辦事處的電話。」
「好。謝謝。」
她掛了電話。手放在話筒上,沒有馬上鬆開。
※
話筒放回座機。
她坐在會議室裡。竣工圖還攤在面前,第三十七張,地下二層消防動線,她畫的鉛筆圈還在。鉛筆在旁邊。空調吹在她左肩上,走廊上有人經過,影印機的聲音從隔間外面傳進來。所有東西都跟五分鐘前一樣。
她不確定自己坐了多久。
她知道他常去日本。結婚七年,後面大概四年他去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一去就是兩三個禮拜。她以為他在那邊租了一間工作室。他是攝影師,行程不固定。她從來沒問過他在日本住哪裡。他跟她提過。她說了嗯。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推得太用力了。椅輪撞到後面的置物櫃。聲音不大。她沒有回頭。
她去茶水間裝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面。喝了一口。舌頭好像不太會動。水到嘴裡就停在那裡。她把水吐回杯子裡。倒掉。重新接了一杯。這次嚥下去了。
微波爐上面有一盤沒人動的鳳梨酥。旁邊貼了便條——「歡迎取用。週五請清冰箱。」鳳梨酥的塑膠包裝有一個角沒封好,露出裡面金黃色的酥皮。她站了幾秒。茶水間的地磚是三十公分見方的米白色拋光石英磚,其中一塊角落有一條黑色的填縫膠溢出來,乾了以後變得粗糙。她低頭看了一下。然後走了。
※
她回到座位。
拿出手機。搜了「鶴見島」。瀨戶內海,香川縣。人口不到兩百。從高松港搭渡輪五十分鐘。地圖上是一個不規則的小島,靠北邊有一個海岬。大概兩平方公里。她把畫面放大。幾條窄路,一個小漁港,港口旁邊有建築群。沒有便利商店。沒有紅綠燈。
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年。她不知道。
她看了衛星圖上那些屋頂很久。灰色的,深色的。有幾棟有院子。她不知道哪一棟是他的。
她翻到通訊錄。他的名字在 C——陳維新。最後一通通話紀錄。二月十四日。她打給他。問報稅需要的一張收據是不是在書房第二個抽屜裡。他說在。她說好。通話一分零八秒。
三十九天前。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一分零八秒。然後很快關掉了通訊錄。快到手滑了。
※
她打開 LINE。
先傳給她媽。打了幾個字,刪掉,重打。最後送出去的是:「媽,維新上禮拜在日本過世了。意外。我這幾天要去日本處理。」
已讀。過了一分鐘。回覆:「什麼意外?」
「我還不知道細節。到了再說。」
「你一個人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處理就好。」
已讀。沒有再回覆。她知道她媽想打電話來。但她媽最後沒有打。她們就是這樣。
然後是維新的媽。她跟維新的家人不常聯絡。過年見面,平常偶爾傳訊息。她不確定該怎麼打這幾個字。她打了一段,刪掉。又打了一段。送出去的是:「媽,維新三月二十二日在日本因意外過世。辦事處已經協助處理了火化,骨灰在高松。我這幾天會去日本。有消息我會跟您說。」
她看著自己打的字。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語氣也對。但她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她不知道一個媳婦通知婆婆兒子死了的正確方式是什麼。
已讀。很久沒有回覆。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
她打開筆電。
開了 email,寫了一封信給壽險公司。
「您好,我是保單號碼 XXXXXX 之受益人林若筠。被保險人陳維新先生已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在日本因意外過世。隨函檢附我的身份證明文件影本。煩請告知理賠申請所需文件清單及流程。」
她打到「已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在鍵盤上。兩秒。然後繼續打。
她在信末署名。寄出。
然後寫了第二封,給駐大阪辦事處。
「您好,我是陳維新先生的配偶林若筠。我預計 3 月 30 日抵達高松。請問領取骨灰需要哪些文件?另外,關於我先生在鶴見島的不動產和遺物,目前是什麼狀況?有人在看管嗎?」
她把最後那句讀了一遍。「有人在看管嗎。」她不是在問房子。她自己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寄出。
※
她走到隔壁辦公室。鄭銘哲在看螢幕上的 BIM 模型。她站在門口。
「維新過世了,」她說。「在日本。上禮拜的事。辦事處剛通知我。」
鄭銘哲的手離開滑鼠。椅子轉了過來。
「怎麼回事?」
「意外。我不知道細節。」
他看著她。她站在門框旁邊,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插在口袋裡。
「我需要請假一個禮拜。去日本處理後事。」
她說「後事」的時候聲音沒有變。但她的視線移開了,落在他背後螢幕上那個旋轉的建築模型上面。
「好。」他說。
「你一個人去嗎?」
「嗯。」
他沒再問。「案子的部分我先接。」
「忠孝案結了。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送審我整理到一半,台電管遷的報價今天進來——我懷疑他們把臨時供電也算進去了——」
「若筠。」
她停下來。
「不急,」他說。「你先去處理。案子我來。」
他的語氣不一樣了。她不確定哪裡不一樣。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合夥人。
「謝謝,」她說。走了。
走到走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牆上掛著事務所的排程表,白板上用磁鐵固定了一張甘特圖。六個進行中的案子。她的名字出現在三條橫軸後面——忠孝(已結)、延平南路、內湖。她看了幾秒。然後走了。
※
她回到第六會議室收圖。一張一張翻。第一張,全區配置。第二張,地籍套繪。第三到第十二張,各層結構平面。第十三到第十九張,水電管線。她翻得快,紙張之間有固定節奏的磨擦聲,每張大概兩秒。翻完最後一張——景觀植栽細部圖,六棵台灣欒樹,等距六米——四十二張疊好,裝進圖筒。灰色塑膠圖筒,長九十公分。筒上是助理打印的標籤——「忠孝東路四段 18 號都更案 / 竣工圖 / 2026.03」。她把圖筒立在會議室角落。
桌上那個馬克杯她拿起來倒了,洗了,放回公共區。
她走回座位。打開筆電。把延平南路的設計說明書叫出來,第三頁和第七頁留了備忘給鄭銘哲——鋼筋量重算過了,跟結構技師確認過,圖還沒改。第七頁加了一句:柱主筋我建議用 D25,理由在計算書裡。然後開了共用資料夾,延平南路和內湖的所有檔案丟進去,資料夾名稱:「交接_林若筠_20260327」。
她在 email 設了自動回覆:三月三十日至四月中旬不在辦公室,請聯繫鄭銘哲合夥人。
然後打開備忘錄。
一、機票 台北飛高松 查班次 二、護照效期確認 三、戶籍謄本 + 結婚證書(日台交流協會認證 + 日文翻譯) 四、印鑑證明 五、事務所交接 檔案已上傳 六、台北公寓 確認自動扣款 七、骨灰領取 文件待確認 八、他在島上的東西
第八條她打完之後停了一下。他在島上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是衣服、相機、工具,還是什麼。她不知道他在那裡的生活是什麼形狀。
她存檔。
她查了航空公司的 app。松山飛高松,三月三十日。早上七點五十,經大阪轉機,四小時二十分鐘。她看了票價。選了經濟艙。
單程或來回。
辦事處的人說至少一到兩週。如果有不動產的問題,可能更久。
她選了單程。
付款。確認。手機震了一下。
※
她把劉翌萱叫過來。
「延平南路的資料我整理好了,在 NAS 上,資料夾叫交接。第三頁跟第七頁我留了備忘,妳提醒鄭哥看。鋼筋量我重算了,圖還沒改。」
「好。台電的管遷報價——」
「報價進來直接轉給他。我懷疑他們把臨時供電算進管遷了,那部分不應該我們出。鄭哥看得出來。」
「好。」
「內湖案簡報,妳做的五頁我看了。第三頁平面圖比例不對,陽台深度應該是一米八不是兩米。其他的 OK。我做的部分上傳了。我今天開始會休假,後續案件都讓鄭哥幫忙。」
「好。若筠姊——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兩個禮拜。」
她看了劉翌萱一眼。她站在桌邊,手裡拿著筆,筆帽沒蓋。筆是百樂 0.38 的中性筆,藍黑色墨水。若筠自己也用同一款。辦公室大部分人都用這款。
「我去日本處理一些事,」若筠說。「私人的。」
「好。」
劉翌萱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若筠姊,你還好嗎?」
「嗯,」她說。「忙完這些就好了。」
劉翌萱走了。若筠不確定自己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忙完這些就好了。她不知道「這些」指的是交接的檔案,還是別的什麼。
※
五點四十三分。她把筆電收進背包。充電線繞三圈綁好。桌上的文件分三疊——延平南路、內湖、雜項——長尾夾夾了,正面朝上。三角尺跟平行尺放回工具盒。保溫杯的水倒了洗了倒扣。桌面清乾淨以後她看了一眼。她的桌跟旁邊幾張不一樣。別人的桌上堆了東西。她的每天離開都是空的。
她拿起背包走向電梯。
電梯門上貼了修繕公告。故障維修中,預計明日恢復。公告日期是昨天的。A4 紙用膠帶貼在不鏽鋼門板上,右上角翹了。
十二樓。
她推開安全門走進樓梯間。RC 結構,牆面刷了灰色水泥漆,有幾處起泡,底下應該是水氣滲入。日光燈管每三層一盞,色溫不統一,大概是不同批次換的。她的皮鞋踩在階梯上,每一步有短促的回音。
第十層到第九層。轉角放了一箱封好的影印紙。不知道是要搬上去還是搬下來。她繞過去。
第九層到第八層。牆角有裂縫,從踢腳延伸到一米二的高度,分岔成兩條細紋。應該是乾縮裂縫,塗層跟底下的 RC 牆收縮係數不同,時間久了就會裂。
第七層。防火門的閉門器壞了,門半開著。她推了一下,門彈不回去,應該是油壓不足了,螺絲上也有鏽痕。
第六層到第五層之間的牆面漆了不同顏色,灰綠的,跟其他層不一樣,大概是不同年份補的漆,調色沒有對上。
第五層的日光燈管壞了。暗了一段。她扶著不鏽鋼扶手走。有一段接口的焊道沒有磨平,手指滑過去有一個凸起。
她的腿到第三層的時候開始不太聽話。不是累,走十二層樓梯她走過,不是這種感覺。膝蓋有一種鈍鈍的遲疑,每一階都比實際的高了一點。她放慢了速度。
到停車場的時候肩頸僵了,斜方肌那條線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肩胛骨中間。她用右手捏了一下左肩,硬的。
※
B18 車位。打開車門。背包放在副駕駛座。座位上已經有一個紙袋。早上買的飯糰,兩個。午餐沒吃。
她坐進去。關門。
車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停車場天花板有一盞燈管在閃,頻率不穩定,應該是整流器老化了。
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方向盤的皮套在九點鐘跟三點鐘的位置有磨損。她的手指每天都放在那裡。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在那邊搖了一下,大概是她關門的震動。
後照鏡歪了。她調了一下。停車場的柱子在鏡裡偏左。她調了第二次。柱子回到中間。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她媽沒有再傳訊息。維新的媽也沒有。
壽險公司的自動回覆進來了。保單服務專線,工作日九點到六點。
她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紙袋旁邊。飯糰涼了。
她坐了一會。不是很久。但比平常久。
她沒有打開紙袋。發動引擎。
※
回到台北公寓是六點半。三房兩廳。他不在的時候——他大部分時候不在——她只用客廳跟主臥。書房的門常關著。那是他放器材的地方。門沒鎖。她沒進去過。不是刻意不進去,是沒有事情需要她進去。
她把背包放在玄關。換了拖鞋。打開流理台的燈。冰箱裡有半顆高麗菜、三顆雞蛋、一盒過期兩天的豆腐。她把豆腐拿出來看了一下。丟了。
她站在廚房裡。沒有煮東西。
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拿出那個深灰色的二十吋行李箱。放在床上。
她開始收行李。
內衣褲五套。排在行李箱左邊。黑色長褲兩條。灰色毛衣一件,薄外套一件——三月底的高松大概十二到十八度。她查了天氣預報。白色襯衫兩件,疊的時候沿著領口中線對折,袖子向內收,跟她疊施工圖的方式一樣,邊線對齊。盥洗包放在右上角。充電器、轉接頭。護照。
她停了一下。
護照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打開。護照。效期到二○二八年。夠了。護照下面壓著結婚證書,戶政事務所發的,日期是二○一九年五月。她拿起來。紙張邊緣有一點泛黃。她把它放進背包的文件夾裡,跟護照並排。
行李箱左邊是衣物,右邊是文件跟雜物。中間用一個衣物收納袋隔開。拉鍊拉上。
她看了一下行李箱。所有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她沒有帶黑色的衣服。她不知道需不需要。火化已經處理了。她想了一下。沒有加。
二十吋行李箱裝了大約七成。她沒有帶書。沒有帶零食。沒有帶任何打發時間的東西。
她把行李箱拉鍊拉上,立在玄關。
※
洗了澡。吹了頭髮。吹風機的插頭拔出來的時候,插座面板鬆了一下,她用手指按回去。浴室地板的止滑磚她踩了六年,邊角的釉面磨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色的坯。
她坐在床邊。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暗著。
備忘錄裡的八條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機票買了。護照有效。戶籍謄本明天去區公所辦,印鑑證明一起。結婚證書帶了。事務所交接完了。公寓的水電瓦斯跟管理費都是自動扣款。
七條都有進度。
第八條——他在島上的東西。
她關了燈。
到達
第二章 到達
高松機場出關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她在入境審查的窗口排了二十五分鐘。前面有一團觀光客,大概十幾個人,講韓文,每個人的行李箱都很大。審查官翻了翻她的護照,看了她一眼,蓋了章。她走出去的時候太陽很亮,三月底的四國,氣溫大概十五六度,比台北涼。她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鏈。
行李只有一個登機箱。她不習慣託運,出差都帶登機箱。裡面是五天的換洗衣物、一台筆電、護照影本、戶籍謄本、結婚證書、印鑑證明——全部裝在一個透明資料夾裡,按照辦事處 email 列出的順序排好。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
※
第一站是高松市區的一間寺院。辦事處的信裡寫了地址跟聯絡人。她把手機上的 email 畫面給司機看,司機點頭,沒說話。車程十五分鐘。
寺院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有一棵松。她按了門鈴。出來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穿深色的衣服,頭髮全白了。她說了一句日文。若筠聽不懂。
她拿出手機,打開翻譯 app,打了「我來領取陳維新先生的骨灰」。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也看不太懂,但她把螢幕轉過去。老婦人看了,點頭,轉身走進去。
若筠站在門口等了大概三分鐘。院子裡有一條石板路,兩邊種了修剪整齊的灌木。她注意到石板的鋪設方式——亂石貼,不規則形狀,但接縫處理得很好,應該是專業的造園師做的。
老婦人出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白色的骨灰罈,外面包了一層布。她對若筠說了幾句話,語氣比剛才慢,像是在確認什麼。若筠聽到了一個詞,「奧様」。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接過骨灰罈。比想像中重。
她用蹩腳的日語說聲「謝謝」。老婦人微微鞠了躬。若筠也鞠了一下。她不確定角度對不對。
回到計程車上,她把骨灰罈放在膝蓋上面。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有問。車子發動了。她的手扶在骨灰罈外面那層布上,布是白棉的,摸起來有一點粗。
※
第二站是駐大阪辦事處在高松的協辦窗口。一間小辦公室,在市區的商業大樓三樓。電梯只到二樓,三樓要走防火梯上去。樓梯間的牆壁貼了一張日文告示,她沒看懂。接待她的人不是電話裡那個姓陳的,是另一個女性職員,大概三十出頭,講中文,語速比較快。
若筠把文件一份一份攤在桌上。護照、戶籍謄本、結婚證書、印鑑證明。職員翻了翻,在幾份文件上蓋了章,影印了兩套備份。
「這些我先幫您認證,大概三到五個工作天。認證完之後要再送翻譯。我們有配合的翻譯社,品質比較穩定。我等一下把聯絡資訊給您。」她拿出一張名片夾在文件裡。「林女士,我想確認一下——您預計在日本待多久?」
「之前聯繫建議一到兩週。但我不太確定,要看島上的狀況。」
「好。如果您需要延長停留,護照上的免簽是九十天,所以時間上不用擔心。另外不動產的部分——」
「對,我想先了解。」
「我幫您聯繫了一位司法書士,在高松,姓高橋。他之前處理過幾件外國人繼承不動產的案子,經驗比較多。他已經調了陳先生的登記資料了。他的事務所在這裡走路大概十分鐘,您要不要現在過去談?」
「好。」
「還有一件事——」職員看了她一眼。「陳先生在鶴見島的那棟房子,我聽辦事處的同事說,島上有人幫忙在看。好像是一個姓田中的鄰居。」
「好,我知道。辦事處有提到。」
她站起來。「認證的文件我幾天後來拿?」
「我會打電話通知您。」
「好。那我們保持聯繫。」
她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骨灰罈還在她的包旁邊,靠在椅腳上。她把它拿起來,放進登機箱的上層。箱子拉上拉鏈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不是因為重量,是因為拉鏈的聲音。
※
司法書士高橋的事務所在一棟老大樓的四樓。大樓外牆的磁磚是八〇年代常見的馬賽克貼面,幾處有裂紋,接著劑老化了。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榻榻米味,跟走廊上的塑膠地板不搭。
接待區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了執照。桌面是木紋美耐板,邊條有一處翹起來。高橋大概五十多歲,戴眼鏡,西裝外套的袖口有一點磨損。他會一點中文,但不太流利,大部分時候用英文,偶爾穿插幾個日文的法律用語。辦公桌上堆了幾疊文件,用長尾夾固定,旁邊一個茶杯,茶已經涼了,表面有一層薄膜。
他把一份文件攤在桌上。不動產登記事項證明書。
「這是陳先生在鶴見島的不動產資料。」
若筠看了。
土地面積:189.32 平方公尺。建物面積:142.15 平方公尺。構造:木造瓦葺二階建。用途:住宅兼簡易宿所。
她在腦子裡換算。189 平方公尺大概是五十七坪的土地。建物 142 平方公尺,兩層的話每層大概七十一平方公尺,二十一坪多一點。木造瓦葺——傳統日式工法,木構架加上瓦片屋頂。
比她經手過最小的住宅案還小。
高橋繼續說。「陳先生是四年前購入的。當時的交易價格大概是三百五十萬日圓,換算成台幣的話大概七、八十萬。鶴見島上的空き家,就是空屋,價格都不高。」
「三百五十萬日圓,」她重複了一次。她在台北做過的案子,一坪土地的價格可能比這整棟房子加上土地還高。
「他購入之後自己做了一些整修,然後申請了簡易宿所的營業許可。我手邊有許可的副本——」他翻了翻。「消防設備檢查合格,建物現況調查報告也有。」
「那是三年前的狀態?」
「對。我不確定之後他又做了什麼改動。您是建築師?」
「嗯。」
「那您到了之後應該比我更清楚房子的狀況。」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頁。「我先跟您說一下繼承的部分。依照台灣民法,配偶是當然繼承人。您先生沒有子女,所以您是唯一的繼承人,繼承全部遺產。繼承的方式有三種——概括承認、限定承認、還有拋棄繼承。如果您要接受的話,不需要特別做什麼手續。但如果要拋棄,必須在三個月內向家庭裁判所提出。」
「我還沒有決定,」她說。「我連那棟房子長什麼樣都還沒看過。」
「當然。沒有人會要求您現在就決定。三個月的期限是從您知道繼承開始起算的,所以大概到六月底。」
「好。」
「不動產過戶登記的部分,2024 年開始日本已經義務化了,三年內要完成。這個我可以幫您辦,需要您的印鑑證明跟認證過的戶籍謄本。」
「認證那邊已經在跑了。」
「好。另外遺產稅的部分——基礎控除額是三千六百萬日圓,一個繼承人的情況。小島上的空き家通常不會超過這個金額,但我還是會幫您確認一下有沒有其他資產。銀行帳戶之類的。」
「我不知道他在日本有沒有銀行帳戶。」
「我會查。需要您的委任狀,我等一下準備。」
她簽了委任狀。高橋影印了一份給她。
「您明天要去島上嗎?」
「我打算明天過去看一下。」
「好。渡輪從高松港出發,一天兩班。早上八點跟下午三點。從島上回來的話,早上九點跟下午四點。」
她記下了。
「有問題隨時打電話。」
她站起來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乾,力道適中。她注意到他辦公桌上放了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條很肥的柴犬。
※
旅館在高松車站附近。商務旅館,一晚六千八百日圓。房間很小,大概不到四坪,但什麼都有——床、書桌、浴室、電視、一台很安靜的空調。天花板是平的,白色,沒有任何可以讓她的眼睛停下來的東西。
她把登機箱放在地上。骨灰罈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白色的布包著。放在燈旁邊。
她坐在床上。
書桌和床之間不到一米。她伸手就碰得到那個白色的布包。燈罩把白布照得偏黃,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影子。她看了一會,把燈關掉。房間暗下去的時候,她的胃縮了一下。她沒有吐。過了幾秒,她又把燈打開。
她去浴室洗手。水龍頭的水很冷。她洗到指節發紅,關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拿毛巾。
床很硬。旅館的床通常比較硬。她不討厭。
她拿出筆電,打開事務所的 email。劉翌萱傳了延平南路台電管遷的修正報價,附了比較表,標黃的三行她看了一眼——臨時供電果然算進去了。她回了:「請業主確認這三項分攤比例,附件第二頁的迴路圖是舊版,換成三月十九號那份。」鄭銘哲傳了內湖案初步的量體配置和日照分析,問她覺得北側退縮夠不夠。她打開附件,放大了看。不夠。但這件事不是一句話能講完的,她把信標成星號,明天有空再回。
收件匣裡還有四封是廣告。她刪了。有一封是大樓管委會的月會通知。她沒有打開。
窗簾沒有完全遮住,底下露出大概三公分的縫,走廊的光從縫裡照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條線。她把椅子拉到書桌前面坐正,椅子的輪子在地毯上不太好滑。
她關掉筆電。
拿出手機,打開高橋給她的不動產資料的照片。142 平方公尺的木造二階建。她試著想那棟房子的樣子。兩層樓,每層七十一平方公尺。如果是傳統的日式格局,一樓可能是客廳、廚房、一間和室。二樓兩三個房間。
她想不出來。她畫過幾百棟房子的平面,但她畫不出這一棟。她沒有見過它。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旅館很安靜。隔壁房間偶爾傳來一點聲音——有人在看電視,音量很低,她聽不清楚在播什麼。走廊上有一次腳步聲經過,然後就沒有了。
桌上的骨灰罈在黑暗裡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個輪廓。
她不知道幾點睡著的。鬧鐘設在六點半。
※
三月三十一日。
早上她去車站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咖啡跟飯糰。在旅館大廳吃完。然後退了房,把登機箱拉到高松港。
她原本打算搭早上八點那班渡輪。但到港口的時候是七點五十二分,售票口排了幾個人。她買到票的時候八點零三分。船已經開了。
下一班是下午三點。
她站在港口看了一下時間表。回程的話,從鶴見島回高松,早上九點跟下午四點。也就是說,如果她搭三點的船過去,到島上將近四點。返航船四點開。她不可能看完房子再搭上。下一班回來的船要等到明天早上九點。
她想了一下。她帶了換洗衣物。那棟房子至少有床。
她在港口附近找了一間咖啡店,坐了一上午。打開筆電,處理了幾封事務所的 email——劉翌萱問了延平南路台電管遷的問題,她回了。鄭銘哲傳了一張內湖案的修改平面,問她意見,她看了五分鐘,回了三行字。
中午她在港口旁邊的烏龍麵店吃了一碗。麵端上來的時候她注意到碗的形狀——口徑大、底徑小,重心偏高。她用筷子夾麵的時候碗差點滑了。
下午她又在咖啡店坐了一會。看了一下鶴見島的資料。人口一百七十三人,最新的數據。主要產業是漁業跟柑橘。島上沒有醫院、沒有警察、沒有超商。雜貨店一間。
兩點四十分她走到碼頭。
※
渡輪不大,可能可以載五十人左右,加上幾輛車的甲板空間。三月底的平日下午,船上只有五六個人。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坐在船尾抽菸,旁邊放了幾個塑膠箱,裡面堆著什麼工具。兩個中年女人坐在一起,其中一個膝蓋上放了一袋蔬菜,露出幾根蔥的尾巴。她坐在靠窗的位子。登機箱放在腳邊。
船離港之後,瀨戶內海打開了。
海面很平。顏色不是藍色,是一種灰綠,帶一點金屬光澤。遠處有幾個島的輪廓,深淺不一,有的只是一條線。天空灰白,雲層低,但不像要下雨。光線很均勻,沒有明顯的陰影。
她看了窗外大概二十分鐘。海上有幾個養殖的浮標,排成一排,橘色的。水面偶爾有漁船經過,引擎聲從遠處傳來。靠窗的位置有風,她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船艙裡有一個小告示牌,日文,她認出「禁」字,其他的猜不出。告示牌底下的螺絲鬆了一顆,牌子歪了十幾度。船經過一個小島的時候她看到岸邊有幾棟房子,屋頂的瓦片顏色不一樣,有的是新的灰瓦,有的發黑了——大概二三十年沒有換過。防水層早就不行了。她想。然後那個島就過去了。
五十分鐘。她在台北搭捷運從南港到北投大概也是這個時間。但捷運窗外是城市。這裡什麼都沒有。
渡輪減速的時候她從窗戶看到了鶴見島。比衛星圖上更小。港口只有一條水泥堤防和一個很短的碼頭。堤防的護欄是鍍鋅鋼管,有幾節已經鏽了,接合處的螺栓露出來。碼頭上站了一個人。
※
田中。
大概六十五歲。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布料很厚,袖口捲起來。臉曬得很黑。他站在碼頭上,手裡拿了一塊紙板,上面用麥克筆寫了「林」一個字。字很大,筆畫不太對,但認得出來。
她下船走過去。
「田中先生?」
他點頭。笑了一下,露出幾顆有縫隙的牙齒。然後他說了一句日文,她完全聽不懂。他比了幾個手勢——用手指了一個方向,然後做了一個像是「房子」的形狀。
「家。」她聽到了這個詞。いえ。
他拿了她的登機箱。她想說不用,但他已經拉走了。他拉登機箱的方式不太習慣,箱子的輪子在碼頭的水泥地上跳了幾下。他換了一隻手,箱子穩了。
碼頭旁邊停了一輛白色的輕型卡車,車斗裡放了幾個空的魚箱和一捆繩子。田中把她的登機箱放進車斗,用手壓了壓,確認不會滑。他拍了拍副駕駛座的門。
車程大概三分鐘。路很窄,大概兩米寬,鋪了柏油但很多地方龜裂了。兩邊是石牆——當地的石材,片麻岩,灰色偏黃,疊砌方式是乾砌,沒有用砂漿。她掃了一眼牆面,有些地方石頭鬆動了,長了雜草。路邊有みかん的樹,矮矮的,有些已經開始長新葉了。卡車經過一間關著門的雜貨店,門口貼了幾張褪色的海報。然後是一間小屋,屋頂上架了一根很長的電視天線,歪了大概十五度。
田中走到一棟房子前面停下來。轉過身,又說了一句日文。然後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遞給她。
她接過去。鑰匙圈上掛了三把鑰匙,一把比較新,兩把有鏽。鑰匙圈本身是一個塑膠的小牌,上面印了什麼字,磨掉了大半,只剩一個「つ」。
這就是了。
※
她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十秒。
木造。兩層。屋頂是灰色的日本瓦,有幾片歪了,應該是颱風或地震之後移位的,沒有人修回去。她數了一下,至少四片。瓦片下面的野地板如果也移位了,雨水會直接滲到小屋組——這種木構架最怕的就是上方漏水,濕氣悶在裡面,椽木會腐。外牆下半段是石造基礎,上半段是木板壁,刷了一層白漆,漆面剝落了大概三成。基礎的石材跟路上的石牆一樣,片麻岩,但這裡用了砂漿填縫——砂漿的顏色不對,太白,應該是後來補的,跟原始的灰色石材黏合度不好。簷下的雨樋有一段脫落,用鐵絲綁在柱子上——那個綁法她一看就知道不是專業的,鐵絲繞了太多圈而且沒有收尾。門口有一個石階,踏面磨損了但結構上應該沒問題。
她推開門。
玄關。地板是木頭的,深色,有磨損但不嚴重。右邊有一個鞋櫃,上面放了一頂棒球帽和一個手電筒。鞋櫃裡面有兩雙拖鞋和一雙雨靴,雨靴的鞋底沾了乾掉的泥。左邊牆上掛了一面鏡子,木框,沒有上漆,鏡面有一點霧。鏡子旁邊的牆上用圖釘釘了一張紙,日文手寫,像是某種清單或備忘,字跡偏小,筆畫圓。
她脫了鞋。
客廳兼餐廳。大概十二坪。天花板高度大約二米六,以日式木造來說不算低。梁是露出來的,沒有做天花板,她看了一眼斷面尺寸——大概十五公分乘三十公分,應該是松木。接合處用的是傳統的仕口,不是金物。有一處樑柱交接歪了,角度差了兩到三度,不影響結構但要修得拆開重做。
靠南邊的牆面她多看了兩秒。牆底角有一條水漬線,大概離地十五公分,沿著踢腳板延伸了將近兩米。她蹲下來,用指甲摳了一下踢腳板的邊緣——木料已經開始膨脹了,接縫翹起來大概兩毫米。返潮。她站起來,沿著水漬的方向往上看。牆面的塗料在那一段顏色偏深,有一小片起泡。防水膠。她在心裡排列了一下可能的路徑:外牆基礎的砂漿老化、地面防水層被打穿、或者根本沒做地面防水層。如果是最後一種,整面牆的石膏板遲早要拆掉重做。
她沒有動手去確認。
窗戶面南,採光還可以。窗框是鋁製的,跟木構架不搭——她猜是他後來換的,原本應該是木窗。鋁窗的矽利康封邊做得馬馬虎虎,有一處發黑了,密合度不太夠。窗台上放了一個空的玻璃杯,杯底有一圈乾掉的茶漬。
她走到另一面牆邊用指節敲了一下。中空。石膏板隔間。她又敲了隔壁那面。實心。她停了一下。用手掌平貼上去,往下滑了大概三十公分。牆面的質感變了——上面是石膏板,下面是砌磚。她往後退了一步看整面牆。
這是承重牆。
牆面中間偏右的位置,有一個大概四十公分乘六十公分的開口,邊緣切得不整齊,收了一圈木框。她走過去看了一下——開口深度穿透了整面牆。他在承重牆上開了一個洞。大概是想做壁龕或者什麼展示空間。木框的邊角用釘子固定,釘子打歪了一根。她把手伸進去摸了一下開口上緣——沒有加過樑。如果地震來,這個位置的應力集中會是問題。
她把手抽回來。手指上沾了一點灰。
往廚房走的時候她看到了電線。從天花板的樑上拉了一條延長線下來,用束線帶固定在柱子上,每隔大概三十公分一個。延長線接了一個三孔分接器,上面插了檯燈和一個不知道什麼電器的插頭。她順著線路往上看——線是從另一個房間拉過來的,穿過門框上方,沒有走管。配線完全沒有照電氣設備技術基準。電線直接釘在木構架上,沒有用 PF 管,也沒有用線槽。如果短路了,木頭會燒。
廚房。比想像中整齊。流理台是不鏽鋼的,有刮痕但擦過了。瓦斯爐兩口,上面有油漬。冰箱打開是空的,有人清過了——大概是島上的人。冰箱門板上貼了幾張日文便條紙,有一張畫了一個笑臉。調味罐架上排了幾罐——味噌過期了,醬油半滿,みりん快空了。流理台下方的水管接頭用膠帶纏了好幾圈,那種銀色的萬用膠帶。她看了一眼。不是正確的修法,但暫時不漏就行。
※
櫃檯在客廳靠門口的角落。一張矮桌,上面放了一本訂房簿、一個計算機、一支筆。
她翻開訂房簿。
薄的。大概只有一年多的記錄。字跡是他的——偏小,筆畫圓。跟玄關牆上那張備忘的字一樣。有些月份幾乎整頁都是空的。有一頁的角落寫了「?」,旁邊抄了一組電話號碼。她搜了一下。高松市的不動產仲介。
她繼續翻。
下面的抽屜是記帳簿。封面沒有字。她翻開。大部分頁面空白。有記的條目字跡不太工整,有些只寫了「雑費」沒有金額。她算了一下,過去一年大概有四個月完全沒有記帳。有一筆寫了「金物屋 ペンキ・釘・コーキング」,後面的金額被塗掉了,旁邊寫了「次来た時に」。有一頁只寫了一行字:「もうやめたい」。她不懂日文,看不出那是什麼意思。那一頁其他地方全是空白。下個月的頁面又正常了——水電、食材、金額都有寫。字跡比前面幾頁穩一點。
抽屜更底下。三個打火機。兩個是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機,一個裡面的瓦斯還有大半,另一個幾乎用完了。第三個是藍色的,塑膠殼,稍微大一點,側面印了一個便利商店的 logo。她拿起藍色那個轉了一下。有瓦斯。他不抽菸。至少她這樣以為。
她放回去。
翻回訂房簿。最後幾頁。
有兩組未來的訂房。第一組——日期是今天。三月三十一日。一個人。兩晚。名字旁邊用鉛筆寫了「確認済」,打了勾。第二組是四月中旬。
她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很低了。她拿出手機看時間。五點十二分。
渡輪時刻表。從鶴見島回高松:早上九點、下午四點。
下午四點的船在一個多小時前就開了。
她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訂房簿攤在面前。今天的日期。一個人。兩晚。確認済。
她不知道這個人知不知道民宿的老闆已經過世了。她不知道這個人怎麼來。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把門鎖上、在窗戶上貼一張「暫停營業」的紙條,還是什麼都不做。
田中已經走了。她看了一下手機,他沒有留電話。辦事處那邊——打過去也不知道要問什麼。「有一個客人訂了房,我該怎麼辦?」這不是辦事處能回答的問題。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玄關的台階上。外面的路上沒有人。港口的方向看不到,被石牆擋住了。空氣裡有鹹的味道,還有一點柑橘葉子的氣息。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響,大概是漁船的引擎,隔了很遠,聲音斷斷續續。
她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聽到了。
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滾動的聲音。從港口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輪子碾過龜裂的路面,聲音不均勻,有時候會卡一下。
一個女人轉過石牆的彎角。背著一個小背包,拉了一個登機箱。三十幾歲,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她看到若筠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請問——這裡是民宿嗎?」
中文。
若筠看著她。她站在晚光裡,路很窄,她跟她的行李箱幾乎佔滿了路面。
「我有訂房,」她說。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封確認信。若筠看到了維新的名字。是他回的信。日期是兩個月前。
「⋯⋯對,」若筠說。「這裡是。」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她站在一個她三十分鐘前才第一次踏進去的房子門口,對一個拿著她已故丈夫回覆的訂房確認信的陌生人說:這裡是。
「請進,」她說。
她讓開了門口。
第一位客人
第三章 第一位客人
那個女人站在玄關外面,手機還舉著。
若筠看著螢幕上的確認信。寄件人是陳維新。日期是二月初。內容六行,中文,入住日期、房價、晚餐不供應、早餐八點到九點。信末寫著:「從港口走過來大約八分鐘,若迷路請打電話。」
她看完那一行,抬頭。
「老闆不在嗎?」女人問。
若筠的手還扶在門框上。門框下方有一段被蟲蛀過,表面補了木補土,顏色比旁邊淺。補得不好。她看到了,沒有碰。
「他過世了,」她說。「我是他太太。」
女人沒有馬上說話。手機螢幕還亮著。過了幾秒,她把手機收回外套口袋。
「抱歉。」
「嗯。」
「我不知道,」女人說。「我朋友幫我訂的。」
若筠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七分。下午四點返航的船已經開走一個多小時。下一班是明天早上九點。島上沒有旅館。這一棟是不是能算旅館,她還不能確定。
「妳訂兩晚。」若筠說。
「對。」
「我不能確認現在還能接待。」
女人看著她。路上沒有其他人。港口的方向被石牆擋住,行李箱停在柏油路邊,輪子卡在一條裂縫裡。
「船已經沒有了。」女人說。
「我知道。」
她們站了一會。
若筠把門再拉開一點。「先進來。今晚先住。明天早上再說。」
女人點頭,把行李箱抬上玄關的石階。輪子卡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若筠伸手扶了箱子側邊。箱子不重。
玄關的燈在她們頭頂亮著,燈泡外面罩了一個藤編燈罩,邊緣有灰。下午她剛進門時還沒開燈,現在燈亮了,這棟房子看起來更舊。不是髒。是每一處都有人用過,又沒有完全收拾好。
她翻開訂房簿。今天那一格只有一個名字。旁邊寫著二泊,鉛筆字。房號欄寫著「二階・海側」。她不知道哪一間是海側。
「我看一下房間。」
她拿了鑰匙,走上樓。
木樓梯寬不到八十公分。踏板中央有磨損,靠牆那邊比較完整。她走到第三階,腳下有一聲細小的吱響。不是結構問題,應該是踏板跟支撐木之間有一點鬆。她記下位置。
二樓有三個房間。走廊盡頭的窗戶面向海,玻璃上有鹽霧留下的痕。左邊第一間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紙條:海。右邊貼著山。字是他的。她停了一下,只把左邊的門打開。
房間比她預期小。榻榻米六疊,靠窗一張矮桌,角落有折好的被褥。窗外看得到港口外側的防波堤。床單疊得整齊,枕套是洗過的,有一點洗衣粉味。她拉開壁櫥,裡面有兩條備用毛巾、一個小暖爐和幾個衣架。
可以住。
她回到樓下。
「二樓左邊。浴室在一樓後面。熱水我還沒試過,等一下確認。」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早餐八點到九點,信裡是這樣寫的。但我不確定明天之後能不能照常接。」
女人看著她。「如果不方便,也不用準備。」
「沒關係。」
其實她不知道要準備什麼。她只知道確認信上寫了早餐。
女人拿了鑰匙和行李上樓。樓梯又響了一次。這次是第五階。
若筠站在櫃檯後面。訂房簿攤著。她看著今天那一格。二泊。確認済。鉛筆的勾壓進紙面,留下半圈凹痕。
她拿了一張影印紙,想寫暫停營業。筆尖碰到紙面,停住。她不知道該貼在哪裡。貼在門口,那個女人就在樓上。貼在窗上,明天早上九點之前也沒有用。
她把紙折成兩半,放進抽屜。
※
熱水器在浴室外面的牆上。控制面板是日文。她按了開關,螢幕亮起來。水龍頭轉到熱水,等了快一分鐘,水還是冷的。
她蹲下去看瓦斯開關。開著。又看管線。沒有漏。她回到控制面板前,按了幾個鍵,面板發出一聲短音,螢幕跳出一串她看不懂的字。
她用手機拍下來翻譯。翻出來是:「燃燒準備請等待。」
她等了三分鐘。水開始變溫。
她走到廚房。冰箱是空的。下午她已經看過一次,但現在她需要它不是空的。冷藏室裡有半盒雞蛋、一包開封的味噌、一小袋青菜,葉子邊緣有點黃。冷凍庫有兩片吐司和一包凍到結霜的魚。她拿起吐司看日期,還沒過期。
調味架上有醬油、みりん、鹽、胡椒。米桶裡還有米。電鍋旁邊貼著日文標籤,她看了半天,認出炊飯兩個漢字。
早餐可以做飯、煎蛋、味噌湯。魚先不要。她不知道那包魚放了多久。
她把米洗了。水沖進鍋裡,帶出一點白。她洗了三次,直到水比較清。米放進電鍋,按下炊飯。電鍋開始有低低的聲音。
客廳沒有人。二樓傳來行李箱拉鏈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踩過榻榻米邊條的聲音。她聽了一下,走到玄關,把鞋子排好。女人的鞋是一雙灰色布鞋,鞋底沾了一點港口的砂。
她看見鞋櫃上那頂棒球帽。黑色,帽簷洗得有點白。旁邊的手電筒沒電,她按了一下,不亮。她把手電筒放回原位。
晚上七點多,女人下樓。
「附近有吃的嗎?」她問。
若筠拿出手機搜尋。島上沒有餐廳。雜貨店可能已經關了。她看著搜尋結果,又看著廚房。
「沒有,」她說。「我可以煮一點飯。不是晚餐。」
女人說:「飯就可以。」
她們在廚房裡沒有太多對話。若筠煮了飯,煎了兩顆蛋,把青菜燙過,用醬油拌了一下。味噌湯的味道太淡,她加了第二匙味噌。還是淡。她不再加。
她不知道對方吃多少。飯煮了兩杯米,盛的時候停了一下,不確定要裝多滿。她先盛半碗,放在女人那邊。自己也盛半碗。鍋裡還剩大半。
餐桌有四張椅子。她把其中兩張拉出來。桌面離窗戶很近,風從窗框的縫裡滲進來,醬油瓶的底部有一圈沾在桌面上的舊漬。她把筷子擺好,筷子是竹筷,不成對,長度差了幾毫米。女人坐下,筷子拿得安靜。若筠坐在對面,六分鐘吃完一碗飯。飯有一點硬,水放少了。女人沒有說。
女人把蛋黃戳破,拌進飯裡。若筠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蛋整顆放進嘴裡。
「妳今天才到?」女人問。
「下午。」
「那事情不少。」
「嗯。」
女人點頭。沒有再問。
這讓若筠比較容易把那碗飯吃完。
飯後,女人拿著杯子走到後門邊。
「這裡可以出去嗎?」
若筠走過去看。廚房後面有一扇木門,門閂老舊,下面墊了一片橡膠片防止門自己滑開。她下午進屋時沒有打開過。門外是一小段後院,地面鋪著不規則的石板。石板之後是一片低矮的草,草的盡頭有一排木樁和繩子,再過去就是往海邊下去的石階。海灘不大,黑灰色的砂,靠近水線的位置有幾塊扁石。再遠一點是海。
「可以,」若筠說。「但我還沒檢查過。」
女人站在門邊看了一會。「我朋友以前來過,說後面可以走下去。」
「妳朋友?」
「她去年住了一週。說這裡安靜,晚上只聽得到水聲。她叫我有空可以來。」
若筠看著那排木樁。第二根有一點歪,繩子垂下去,離地不到二十公分。石階旁邊沒有扶手。天已經暗了。
「明天白天再下去,」她說。
女人點頭,把後門關上。
若筠收碗。水槽下面的排水管接頭有一圈白色的水漬,乾了之後結成薄殼。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是水垢,不是漏。水龍頭冷水那邊轉到底,水柱偏左。她轉回去,水龍頭滴了三滴才停。墊片的問題,十分鐘能換。工具箱裡有沒有墊片,她不知道。
她把碗洗完,擦了桌子。抹布有一股潮味,她擰了兩次,水變清了才擦。桌面是實木,邊角有幾道刀痕,應該是直接在上面切東西留下的。桌腳底部沒有墊片,跟磁磚地板之間會晃。她用腳踩了一下桌腳試晃動幅度,大概三毫米。墊一片瓦楞紙就行。她沒有墊。
※
隔天早上六點二十分,她醒來。
房子裡沒有聲音。她睡在一樓靠後面的一間房,可能原本是儲藏室改的。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小櫃子,牆面只刷了底漆。底漆不均,有兩處滾筒痕跡留在牆上。她昨晚躺下後看了十二分鐘,最後關燈。
她起床去廚房。米飯還有一半。她重新加熱,煎蛋,切了一小段醃蘿蔔。味噌湯這次稍微鹹了一點。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八點整。
女人八點十二分下樓。
「早。」
「早。」
她坐下吃早餐。若筠站在櫃檯旁邊看訂房簿。四月二日之後沒有訂房。四月五日有一筆,被鉛筆圈起來,又劃掉。再往後,有幾頁空白。五月有兩組。六月開始多一點。有些名字旁邊寫了電話,有些沒有。有一個名字被劃掉,旁邊寫著「返金?」。她看不懂那個問號是問誰。
「這個可以嗎?」女人指了指味噌湯。
「可以。」
「我是問妳要不要喝。」
若筠看了她一眼。「喔。」
她去拿了一個碗,盛了半碗湯。湯有點鹹。她喝完。
女人吃完早餐,問後門能不能走。
若筠拿了手電筒和鑰匙。她本來只是要看門,結果走到了後院。早上的光把石板照得清楚。石板有幾片高低差超過兩公分,邊緣長了苔。木樁第二根歪,第三根底部鬆。繩子還能擋人,但擋不了小孩。石階一共二十三階,沒有扶手,最下面三階有海水乾掉後留下的鹽痕。
她蹲下來看石階的基座。石材是當地的花崗岩,切割不精確,靠海那一側風化嚴重,表面粗糙度已經算安全,不容易滑。但第九階和第十階之間的高差不一致,一階十八公分,下一階突然變成二十四公分。走慣了會被絆。她站起來,又看了一遍木樁。木樁是杉木,沒做防腐處理,底部插進土裡的部分發黑。第三根用手推了一下,動了。
後院左側靠牆的位置有一棵みかん樹,不高,樹幹直徑大概十五公分。樹下堆了幾個空的塑膠花盆和一捲園藝用的綠色鐵絲。牆是石砌的,表面沒有抹灰,石頭之間用水泥勾縫,有幾條縫裂開了,縫裡長出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蕨類。
女人站在她後面,沒有催。
「可以下去,」若筠說。「慢一點。」
女人點頭,自己走下石階。她在海灘邊停了一會,把鞋子脫了,提在手上,赤腳踩到砂上。若筠站在上面看。砂面有幾條被水推過的線,靠左邊有一個藍色塑膠瓶。她記下來,等一下要撿。
瓶子被海水磨了很久,標籤已經沒有了,瓶身變成半透明的淡藍色。蓋子不見了。
回到屋裡,她把訂房簿翻開,又翻到今天那格。二泊。她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字:在住。
九點十分,返航船已經開了。
她本來可以叫那個女人搭九點的船回高松。這件事現在已經過了。若筠把筆蓋蓋上,去廚房把昨天的碗洗掉。
上午,女人在後院、海灘和二樓房間之間來回。她沒有問 Wi-Fi,沒有問老闆的事,也沒有問附近景點。十點多,她拎著那個藍色塑膠瓶回來,瓶身被海水磨得發白。
「這個丟哪裡?」她問。
若筠看著門口那張日文垃圾分類表。她拍了一張,用 Google 翻譯。翻出來是「塑料瓶,取蓋,壓碎,資源日第二火」。她看了三秒。
「先放那邊。」她指著玄關旁邊的紙箱。
女人把瓶子放進去。
若筠留在屋裡整理。她從櫃檯抽屜找到一疊住宿登記表。日文版、英文版、中文版各幾張。中文版上有幾個翻譯錯誤,「入住人數」被寫成「住宿的人口」。她拿筆改了一下,改完又覺得沒有必要。還是改了。
她在櫃檯下面找到一個小紙盒。裡面有鑰匙牌、收據本、幾張名片、一包沒拆的黑色原子筆。名片上印著民宿名字:みかんの家。下面是日文地址和電話。沒有中文名。她把名片放回去。
上午十一點,她拿著手機繞了房子外面一圈。
從正面看,木造二階建,外牆是杉板下見板張り,有幾片板子翹起來,釘子露出頭。屋頂是灰色的水泥瓦,她站遠了看,左側最後兩排瓦片有一片位移,縫隙大概一公分多。不會馬上漏,但下一個颱風季不好說。她用手機拍了三張。
東側外牆靠地面的位置有一條水平裂縫,寬度不到半毫米,長大概六十公分。不是結構裂縫,應該是底漆收縮或者砂漿面層龜裂。她用指甲摳了一下,粉化了。屋簷下方的破風板有一段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顏色,偏灰,沒有腐朽。
她走到北面。這一側沒有窗,只有浴室的排風口和瓦斯管。排風口的防蟲網塞了灰。瓦斯管外面包著保溫膠帶,接頭處的膠帶已經鬆開了,露出銅管。
她把這些拍下來,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瓦片移位左側兩排。東面底層裂縫60cm粉化。破風板剝漆。排風口堵塞。瓦斯管膠帶脫落。木樁3號鬆動。石階無扶手。水龍頭墊片。
打到第八項的時候停了。
中午前,田中來了一趟。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幾顆みかん。他說了一串日文。若筠只聽懂「これ」和「食べる」。他把袋子放在玄關地上,指了指廚房,又指了指自己,然後笑了一下。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她說。
田中點頭,看了看屋裡,問了一句話。她沒聽懂。
她拿出翻譯 app,請他再說一次。田中對著手機說話。翻譯出來:「客人、來、好嗎。」
「來了,」她說。又發現他聽不懂。她比了一個一的手勢,指二樓,再點頭。
田中說「そう」。又說了幾句,翻譯 app 只抓到一半,顯示:「晚上、門、風。」
若筠猜他是在提醒晚上風大要關門。她點頭。
他走之前,低頭看了玄關的鞋。灰色布鞋。他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
下午,若筠盤點房間。
海側房住著人,她只看了走廊和空房。山側房的窗軌卡砂,廁所排風扇聲音偏大,一樓浴室熱水要等三分鐘,後院石階沒有扶手。廚房裡的米還夠四五天,雞蛋剩三顆,味噌半包。床單有五套,能用的只有三套。洗衣精剩不到一半。現金盒裡有二萬四千日圓,帳本上沒寫來源。
她把問題列在一張紙上。列到第十二項,手機震了一下。
辦事處來信。附件兩個,一個 PDF,一個 Word 檔。主旨寫得很長,包含死亡證明、骨灰領取證明、文件認證補件。她把信讀完。每一項都可以處理,但沒有一項能立刻處理完。翻譯要時間。認證要時間。回覆要在工作天。
她回信。打了四行:收到附件,會盡快準備正本。翻譯件預計下週。請問認證需要到現場還是可以郵寄。又加了一行:骨灰帶回台灣需要什麼文件。
發送。信箱顯示寄出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日本時間。台北時間一點十七分。辦事處在大阪。她不確定對方幾點下班。
第二封信是高橋。日文和中文混在一起。繼承登記資料、火災保險、簡易宿所許可名義、空屋管理。高橋建議她回台灣前先確認房屋現況,尤其屋頂、後院、瓦斯和熱水器。若回台灣後再委託處理,最好先拍照。
屋頂的照片她上午拍了。她把三張照片附在回信裡,又打了幾行字:屋頂左側瓦片位移,東面外牆有裂縫,後院木樁鬆動。其餘待整理後寄完整清單。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掉。
女人下樓,手裡拿著一顆田中送來的みかん。
「我可以坐後面嗎?」她問。
「可以。」
「我朋友說她以前每天坐在那裡。她說不做什麼也可以坐一下午。」
若筠看了她一眼。
女人把みかん放在桌上。「她講得有點誇張。」
「嗯。」
若筠沒有說這裡還有十二項問題。她把清單翻過來,背面朝上。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提能不能住第二晚。女人也沒有問。若筠煮了飯,煎了最後三顆蛋裡的兩顆。青菜不夠,她把田中送來的みかん洗了,放在盤子裡。冷凍庫裡那包魚她拿出來看了一下,外包裝的日文她只認得「鯛」一個字。生產日期印在封口,去年十月。她放回去。
這頓飯還是不成樣子。
女人吃完後,把碗拿到水槽旁邊。
「我自己洗?」
「不用。」
女人把碗擱在水槽邊,去後院坐了一會。後門開著,風進來,廚房的紙巾被吹起一角。若筠用調味罐壓住。
水龍頭又滴了。她站在水槽前面聽了四滴,間隔大概七秒。
※
第三天早上,女人退房。
早餐她還是煮了飯跟蛋。最後一顆蛋。蛋殼敲在碗邊碎了一小片進去,她用筷子挑了半天。味噌湯用了最後一點味噌,碗底刮乾淨的時候湯匙碰到陶碗的聲音很清。她把兩份早餐擺好。女人下來吃的時候沒有說話,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
女人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房費用現金付,日圓,剛好。若筠開了收據。收據本的複寫紙薄,她第一張寫得太用力,下面兩張都印到了。她撕下一張,蓋了民宿的章。章放太久,印泥有點乾,字的邊緣不完整。
「之後如果還有問題,我可以留 email。」女人說。
「不用,」若筠說。「我這邊有訂房信。」
女人點頭,把收據收進錢包。
她走到門口穿鞋。鞋帶鬆了,她蹲下去重綁。若筠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出去送。外面的路被早上的光照著,九點的船回高松。女人拖著行李箱往港口走。輪子在路上響了一段,轉過石牆以後就聽不見了。
若筠回到二樓收房。走廊的窗她拉了一下,開得動,軌道上的砂比昨天少,大概風向變了。
被褥折得整齊。枕頭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她翻了一面。垃圾桶裡只有一張便利商店收據和一個用過的茶包。窗戶關好了。桌上放著一顆みかん,沒有吃。她拿起來看了一下,放回廚房。
她拆下枕套和床單,拿到後面洗衣間。洗衣機按鍵全是日文,她用手機翻譯了三次,才知道哪一個是標準洗。洗衣機開始進水後,她站在旁邊等了快一分鐘,確認沒有漏水。
回到房間。榻榻米邊緣有一顆飯粒,乾了,黏在草面上。她用指甲摳下來。地板角落有一根頭髮。她用手撿起來,丟進垃圾桶。矮桌底下有一小片みかん皮,捲起來,已經乾了。她掃進垃圾桶。
她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這間房大概十平米出頭。六疊榻榻米。窗框是鋁製的,不是原來的木窗,後來換過。換的時候框邊沒有收好,填縫膠溢出來一條,硬了,變黃。壁櫥的拉門軌道有一點歪,關上時左邊先到底,右邊還差兩毫米。
她把房間窗戶打開,讓床墊立起來。海側的窗軌上有細砂。她用濕布擦了一遍,布變成灰色。她洗了布,又擦第二遍。第二遍還是灰。
樓下洗衣機進入脫水,整台機器往右移了幾公分,撞到旁邊的塑膠籃。她下樓,把洗衣機推回去。地面有一點斜,難怪會移。工具箱裡有三片橡膠墊,厚度不同。她先墊兩片。再開脫水,還是移。她又墊第三片。這次好一點。
脫水結束,她把床單和枕套拿出來。掛在後院的晾衣繩上。繩子有一段垂了,中間用一根竹竿撐著。竹竿底端插在石板縫裡,風大的時候應該會倒。她把床單掛上去,用夾子夾住。夾子是塑膠的,有兩個已經斷了一邊,只剩夾力不夠的另一邊。她挑了完整的用。
十點半,辦事處打電話來。訊號斷了兩次。對方說文件可以先用掃描件確認,正本回台灣後再補。骨灰相關文件要她帶著。她問了骨灰入境的手續。對方說帶著火葬許可證和埋葬許可證的中文翻譯就可以,海關有時候會問,有時候不會問。若筠一邊聽,一邊看桌上的骨灰罈。骨灰罈外面包著白布,寺院給的紙袋放在旁邊,袋口折得很整齊。
「我今天回高松,」她說。「明天飛台北。」
對方說可以。
電話掛掉後,她把骨灰罈放進紙袋,又拿出來。袋子太薄。她去倉庫找箱子。箱子裡原本裝著清潔用品,有洗衣精味。她換了一個。第二個箱子太大。第三個剛好,但底部有一道潮痕。她鋪了兩層毛巾。
她把骨灰罈放進去。箱子合上後,四角不平。她重新打開,把毛巾折小一點。
合上。這次平了。她用手壓了一下箱蓋。
下午一點,她把現金盒鎖上,把住宿登記表放回抽屜,把後院門的門閂扣好。木樁和繩子還沒修。藍色塑膠瓶還在紙箱裡。她把紙箱搬到玄關角落,旁邊貼了一張便條:資源日第二火。
她不知道第二火是哪一天。
後院的床單已經乾了大半。她收下來,折好,放進山側房的壁櫥裡。枕套還有一點潮。她掛回去。
她在訂房簿四月二日那格旁邊寫:退房。字比他的整齊。她看了一下,把筆蓋蓋上。
離開前,她又上樓看了一次海側房。窗戶關上了。榻榻米上有一道光,從窗框的鹽霧痕中間落進來。她把被褥推進壁櫥,關門。
樓梯第三階響了一聲。第五階也響。
田中在港口等她。也可能只是剛好在港口。他看見她手上的箱子,沒有問。他指了指船,又指了指高松方向。若筠點頭。
船在兩點五十八分靠岸。三點整開。她上船,把箱子放在腳邊。紙袋靠著她的小腿。船離岸時,港口慢慢退後。民宿看不見,只看得到石牆和幾棵みかん樹的頂端。
她低頭看手機。高橋又寄了一封信,附件檔名有亂碼。她點開,打不開。她下載第二次。還是打不開。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船身晃了一下。紙箱也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箱蓋,直到船開出港口。
回去
第四章 回去
桃園機場的行李轉盤壞了一台。
她等了四十分鐘才拿到登機箱。箱子從轉盤上滑下來的時候碰到旁邊一個硬殼行李箱,發出一聲悶響。她伸手拉過來,左手扶著箱蓋上方。裡面的骨灰罈用毛巾墊了三層,四角塞了衣服。
出關已經晚上八點多。計程車回台北大約四十分鐘。司機問她從哪裡回來,她說日本。司機說四月初的日本櫻花應該開了吧。她說嗯。
公寓在大安區,十二樓。門鎖有一點澀,大概是六天沒開的關係。轉了兩圈,門開了。
客廳有月光,夠看路。空氣是關了幾天的房子特有的悶。她把箱子拉進來,蹲下來打開,把骨灰罈拿出來。白色的布包著。
放哪裡。
客廳的電視櫃旁邊有空位。書房的書桌上也行。臥室的床頭櫃。她站在客廳中間捧著它,環顧了一圈。每一個位置都不對。她說不出哪裡不對。
她走進書房。大概三坪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半段是他的攝影集和雜誌,下半段是她的建築法規跟結構計算手冊。兩個人的書從來不會混在一起。中間有一本不知道誰的,是海洋生物的圖鑑,書脊折了一角。牆上掛了一張他拍的照片,黑白的,什麼港口,船的桅杆在畫面右邊切了一半。她以前沒有仔細看過。現在也沒有仔細看。
她把骨灰罈放在書桌上。桌面上有筆筒、幾本雜誌、一副耳機。她把雜誌移開,騰出一塊空間。放下去的時候布底跟桌面之間有一聲很小的摩擦。
不太對。但她沒有再移。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頭髮沒吹乾,枕頭沾了一片濕。公寓很安靜。太安靜了。島上的房子至少有風在木板壁縫裡的聲音,木頭的膨脹收縮,貓在不知道哪裡走動。這裡是十二樓,RC 結構,隔音做得很好。隔壁住了一年多,她從來沒聽過隔壁的聲音。
床頭櫃上有一隻他的手錶。電子錶,銀色的,錶面暗著。她以前沒注意它。也許每天都在那裡。錶帶扣環的金屬有磨損,大概戴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出國帶哪一隻。她不知道他有幾隻。
她把手機充電線插上,螢幕亮了一下。三個未讀。翌萱傳的業主修正圖、鄭銘哲轉的結構技師回覆、一封廣告。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
隔天早上五點四十醒來。不是鬧鐘,是窗簾縫裡進來的光。她躺了幾分鐘。公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紋,六年前搬進來之前她自己驗過。浴室的磁磚她選的,廚房的檯面她畫的剖面圖,牆面她跟油漆師傅在現場調過三次色號。這是她參與過的房子。她知道每一根管線在哪裡。
客廳的茶几上有一層薄灰。她用手指劃了一下,灰不多,六天的量。茶几旁邊的沙發角落有一顆他的衣服鈕扣,深色的,掉在縫裡不知道多久。她看到了。沒撿。
洗衣機裡有一批之前洗好沒曬的衣服,她打開蓋子聞了一下,有一股悶味。重洗。
她泡了咖啡。站在廚房喝。窗外是大安區的早晨,對面大樓的窗戶反光。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三天,她打開蓋子聞一下,酸了,倒掉,瓶子沖了一下丟回收。冷凍庫有一盒他買的水餃,袋口用夾子夾著。她把門關上。
六點半出門。
※
穿了正常的上班服裝,白襯衫跟深色長褲。背包裡多了一份從日本帶回來的文件夾——辦事處、司法書士、保險,分成三個透明袋。這些她打算利用中午休息或下班後處理。鞋子昨天在島上的石階踩出一個小刮痕,她出門前看了一眼,沒理。
八點四十五進辦公室。電梯等了兩班才上去,第一班滿了,第二班有一個人推著文件推車擋在門口。走廊地板剛拖過,有清潔劑的味道。她經過茶水間,微波爐上面的鳳梨酥已經不見了,盤子洗了放在旁邊。劉翌萱先看到她。
「若筠姊,回來了?」
「嗯。回來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桌面是空的,跟她走之前一樣。鄭銘哲留的便利貼還在。她把筆電打開,連上 Wi-Fi。上次看信是在高松港那間咖啡店,五天前。四十三封未讀。
她花了半小時把信掃完。大部分是例行的——業主信件、建材報價、公會通知。延平南路的台電管遷回覆了,鄭銘哲已經處理了。內湖案上週碰了業主,平面方向確認了。她看了鄭銘哲發的會議紀錄,翌萱做的簡報附在後面。陽台深度從二一〇改成一八〇,推進了半米。備註欄寫「業主要求」,沒寫原因。她看了一下平面圖的標註線,數字對得上。
她回了幾封信。打了幾通電話。跟結構技師確認延平南路第七頁的配筋問題——主筋跟箍筋的搭接長度,她記得上次開會有改,但會議紀錄上沒寫。技師說沒改。她在紀錄旁邊用鉛筆寫了「確認」兩個字。開了一個小時的線上會議,討論內湖案的停車場動線。會開到一半她的螢幕休眠了,滑鼠動了兩下才回來。
會議裡,結構技師問內湖地下室的連續壁有沒有確認安全監測頻率。她翻了桌面上一份她走之前打的備忘——上面寫了「CL-3 傾度管」,底下的數字她現在看不太清楚,鉛筆字被她自己的手肘蹭糊了。她說等她查。
中午吃飯的時候鄭銘哲走過來。
「日本的事處理得怎樣?」
「還在跑。文件認證要等,保險要等。房子的部分比較複雜,可能還要再去一趟。」
「什麼時候?」
「可能五月。我先把延平南路的送審顧好。」
「好。不急。」
她看了他一眼。「我回來上班了。正常排就好。」
「我知道,」他說。「我的意思是你那邊如果有事要請假,不用客氣。」
「嗯。謝謝。」
他走了以後她把便當盒打開。排骨飯。事務所樓下的自助餐,翌萱幫買的。她吃了三分之二,剩的扔了。翌萱中午有問她島上的事。她說就是處理房子。翌萱問什麼房子。她說她丈夫在日本有一棟房子,要處理。翌萱沒有追問。整個辦公室大概都知道了。她不確定鄭銘哲跟誰說了什麼,但每個人路過她座位的時候語氣都輕了半度。她聽得出來。
下午她繼續做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第三頁的配筋圖她調了半小時,主筋間距從十五改成十二點五,圖上那條標註線她拉了三次才對齊格線。第七頁的結構計算書她重跑了一遍——數字沒問題,她之前就算對了,但她還是重跑了一遍。鋼筋量計算表,剪力牆配置,樓板撓度檢核。這是她的習慣。她不相信別人的手沒動過。五點半的時候翌萱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她說今天有事,下次。
※
下班後她去區公所辦死亡登記。
從事務所走到區公所十四分鐘。她路上經過一間花店,門口擺了白色菊花和百合。她沒有停。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高橋寄了一封新信,主旨是日文。她站在斑馬線前面看了一眼,翻譯 app 抓到「火災保險」和「期限」兩個詞。綠燈了。她把手機收回去。
帶了辦事處認證的文件、護照影本、死亡診斷書的中文翻譯。區公所在地下一樓。走下去的時候樓梯間有兩個老人在聊天,擋了半邊,她側身過去。承辦窗口排了三個人,她抽了號碼牌。前面一對夫妻在辦遷戶,講了很久,女人的聲音偏大,男人一直翻資料夾。她等了十幾分鐘。
承辦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桌面上有一疊表格和一台很舊的蓋章機。他翻了翻,問有沒有死亡屆受理證明。她拿出來。又問有沒有經駐外館處驗證。她說有。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每翻一頁手指在紙角頓一下。影印了一份,蓋了章。
「戶籍的部分,」承辦人說,「配偶死亡的話,我們做除戶登記。您的戶籍狀態會從『有配偶』變成『配偶死亡』。大概三到五個工作天。」
她點頭。她想問那之後她的身份欄寫什麼。沒有問。
「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她走出區公所的時候天還亮。四月的台北,六點多太陽還沒下去。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馬路。機車停了一排,有幾台歪了。對面有一棵行道樹。台灣欒樹,還沒開花。樹根把人行道磚塊頂起來了一小段,她看了一眼隆起的角度——大概兩到三公分,路過的人不會注意。她轉頭走了。
回公寓的路上她繞去全聯。買了雞蛋、牛奶、一包白米。結帳排了四個人。前面的老太太翻了很久的零錢包。她站在後面,手裡提著那份區公所的收據,疊在文件夾外面。收據很薄,被冷氣吹得微微抖。她換了一隻手拿。
※
第二天中午她跑了保險公司。辦公大樓在忠孝東路,地下一樓。電梯裡有保險公司的廣告,畫面是一家三口在海邊。她看了三秒。門開了。
壽險理賠。抽號碼牌,等了二十五分鐘。她帶了保單正本、死亡證明書翻譯公證本、受益人身份證明、銀行帳戶影本。櫃檯人員是年輕女生,翻了二十分鐘,每一份都用迴紋針夾好對齊。最後她說有一份文件格式不對——死亡證明書的翻譯日期用了西元,但日文原文是令和紀年,格式要一致。
「我請翻譯社重出,」她說。「你可以先收其他的嗎?」
「可以。但理賠要全部文件到齊才能送審。到齊之後大概四到六週。」
「好。我知道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看了一下手機。十二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的午休。保險公司到事務所走路十八分鐘,搭公車兩站但等車不一定比較快。她走了。
忠孝東路中午很吵。她經過一間便利商店,進去買了一個飯糰。站在路邊吃了。塑膠包裝撕開的時候掉了一粒米在地上。她看了一眼,踩過去。走了三步,回頭把那粒米用衛生紙撿起來,丟進垃圾桶。
下午一點零三分回到座位。螢幕上有翌萱轉的信——內湖案的業主又改了陽台欄杆高度。從一一〇改回一二〇。她看了一下原因。業主說小孩會爬。
她回了一行:一二〇 ok,施工圖我改。
※
第三天下班後她去日台交流協會補辦了一份印鑑證明。上次辦的那份已經送去高松了。窗口說有效期限三個月。她多辦了一份備用。
辦完出來七點十分。協會在濟南路。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條路。暗了。路燈亮了一半,有兩盞沒亮,底座的控制盒蓋子沒關好。她走到巷口。旁邊那條巷子有一間她以前常買的咖啡店,招牌燈還亮著。她走過去,沒有進去。玻璃門上貼了新的營業時間,比以前晚關一小時。
走回公寓的路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一間乾洗店,門口掛了幾件塑膠套的衣服,其中一件的塑膠套破了一個洞。四月的傍晚比三月長,走到家的時候還看得到天邊一條橘色的光。電梯到十二樓,走廊的感應燈慢了兩秒才亮。她在樓下信箱拿了信。兩封帳單,一封銀行對帳單,一封信用卡DM。沒有私人信件。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私人信件。
第四天她打電話給翻譯社,催了令和格式的修正版。翻譯社說兩個工作天。她問能不能快一點。對方說可以加急,加急費三百。她說好。掛了電話,她算了一下這幾天跑文件花的時間——區公所來回加等候大概兩小時。保險公司三小時。協會一個半小時。翻譯社電話十五分鐘。加起來七個小時左右,分散在四個下班後的傍晚和一個中午。每一趟都在不同的方向。區公所在事務所南邊。保險公司在東邊。協會在北邊。她沒有特別規劃路線。每天下班看哪一項最急就先跑哪一項。
同一天晚上她回了高橋的信。把台灣這邊辦好的項目列了一遍:死亡登記已送件、保險送件中差一份翻譯、印鑑證明兩份。問他繼承登記的進度,問五金行的帳是不是只能現場付。又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民宿的簡易宿所許可,如果她不打算繼續營業,可以直接註銷嗎?還是必須走名義變更再註銷?
到了週五,死亡登記下來了。她去區公所領了新的戶籍謄本。狀態欄:配偶死亡。
她看了那四個字。字是印刷的,明體,標準格式。然後把文件夾好,放進包裡。
台灣這邊的事,到這裡算是收尾了。死亡登記辦完。保險送件中,等翻譯修正就可以補齊。印鑑證明備好了。戶籍更新了。每一項她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勾。五項,全勾完了。一週。
※
骨灰罈還在書房的書桌上。她每天經過書房門口都看到它。早上出門前看到。晚上回來放包包的時候看到。有一天她走太快,肩膀撞到門框,退了一步,剛好面對著桌面上那個白色的形狀。
有一天晚上她走進去,想移到別的地方。拿起來。走到客廳。放在電視櫃上。退一步看。電視櫃是黑色烤漆的,她買的,宜家,組裝花了一個下午,螺絲少了兩顆她去五金行補。電視旁邊有遙控器和一盒面紙。白色的骨灰罈布包放在那裡,跟遙控器並排。
她又拿起來。走到臥室。放在床頭櫃上。床頭櫃原本擺著台燈和她的護手霜。他的電子錶在旁邊。護手霜的蓋子沒蓋緊,她順手轉了一下。骨灰罈放在台燈跟錶之間。太擠了。她把台燈往左推了五公分。
不對。
她拿回書房放回原位。桌面上有一圈淡痕,布底壓出來的。罈的位置剛好對上那個圈,偏了半公分,她沒有調。
她沒有處理骨灰的安置。維新的媽沒有再問。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排——是帶回日本放在那間寺院,還是找一個台北的塔位,還是先放著。她選了先放著。不是決定。是還沒有想。
那幾天她每天經過書房門口的時間加起來大概十次。出門前一次,回來一次,去上廁所來回兩次,拿東西幾次。每次都看到。白色的布包在桌面上,跟筆筒、雜誌、耳機排在一起。有一天她進書房拿計算機,手伸到桌面上的時候,手背幾乎碰到布包的邊緣。她沒有碰到。計算機在旁邊,她拿了就走。
※
第二週開始,日本那邊的信一封一封進來。
司法書士高橋:繼承登記需要的文件清單(她已經準備了大部分)。火災保險到期日是七月,名義變更需要所有人到場簽名。簡易宿所的許可名義也要變更,需要向保健所申請。五金行的賒帳明細——螺絲、防水膠、木料、規格不對的鉸鏈,總共一萬八千日圓。
田中透過高橋傳話,高橋的信是日文,她用翻譯app逐段拍:屋頂北側有幾片瓦移位了,下雨會漏。後院的繩樁第三根完全鬆脫了,底部的混凝土基座裂開了,他用繩子綁了,但不確定能撐到颱風季。
她一封一封讀,一項一項列進備忘錄。手機螢幕上的清單越來越長。大部分需要她本人到場:法務局在高松本島,市役所在高松,保健所在高松。簡易宿所許可的名義變更需要建物所有人本人申請。屋頂跟繩樁需要現場施工。遠端能解決的只有付帳和回信。但付帳要銀行轉帳,她沒有日本的銀行帳戶。
禮拜二晚上她寫了回信給高橋。用中文寫,她知道高橋看得懂基本中文。內容是確認文件收到、詢問五金行能不能讓她下次到場才付、問火災保險的名義變更可以用委任狀代理嗎。高橋隔天回了:五金行可以等。保險名義變更必須本人。他在信末加了一句,大意是六月之前辦完比較好,因為颱風季的保險空窗會有風險。
同一天晚上,她收到民宿的一封 email 轉寄。訂房平台的客服通知:有兩筆住客評價尚未回覆,系統將在十四天後自動關閉回覆視窗。她點進去看。評價是之前住過的客人寫的,一個給了四顆星,一個三顆星。三顆星那個寫了兩行日文評語,她翻譯了一下,大意是「設施老舊但安靜。熱水要等。」
她沒有回覆。
她搜了「瀨戶內海 離島 民宿 委託管理」。出來幾個結果。大部分是大島跟小豆島的,她過濾了一下地區。剩兩間高松市區的管理公司有寫離島對應。她填了線上諮詢表,建物面積、構造、營運年數、現況照片。照片她只有上次在島上拍的幾張,角度不好,但先傳了。
第一間當天回了:基本方案月費四萬日圓,含清掃、鑰匙交付、線上訂房管理。進階方案七萬五,加住客接待和緊急應對。颱風巡檢、老屋修繕、後院安全、外語接待,不含在任何方案,需另議。附件是一份 PDF,八頁,她在手機上用兩根手指放大看。服務條款第四條:「因設施老朽導致之住客傷害事故,管理方不負擔損害賠償責任。」她把那行截圖了。
第二間隔天回:報價更高。初期調查費另計。備註:「離島物件加收交通附加費(渡輪費用實報實銷)。」問卷裡問了建物年齡、構造種類、上一次耐震診斷日期。她填不出最後一欄。
她拿筆在紙上算了一下。管理費月付四萬。渡輪交通附加大概每月六千到八千。修繕預備金她保守估二萬。火災保險年繳,攤提下來月均大概五千。加起來每月至少七萬一到七萬三。
她看了訂房簿上的紀錄。島上那棟民宿過去一年平均月營收大概三萬五到四萬日圓。基本方案的月費就跟營收差不多。用建築師的算法:月固定支出等於月營收,損益平衡都做不到,還沒算修繕準備金。加上修繕跟保險,每月淨虧三萬以上。一年三十六萬日圓。她把那個數字圈起來。
不可行。數字很清楚。但她也沒有立刻把兩家管理公司的諮詢窗口關掉。
她把兩份報價截圖存在手機裡。沒有回覆。
同一週,她又收到兩封民宿的 email。一封是訂房平台的自動轉寄——有人問六月有沒有空房,附了一句:「小さなお子さん連れですが大丈夫でしょうか。」她翻譯了一下。帶小孩。她想了想那個沒有扶手的後院石階。另一封是之前那封問五月十日到十二日能不能入住的。她上週沒回,對方又寄了一次,語氣客氣,結尾寫了「お返事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す」。
她把信標記為已讀。沒有回覆。
※
禮拜五晚上,她在公寓的沙發上坐著。窗外是大安區的街燈和對面大樓的窗戶,有幾戶亮著。樓下有人在遛狗,狗鏈拖在地上的聲音隔了十二層樓還是聽得到,過了幾秒就沒了。
茶几上有一疊帳單,自動扣款,不用管。旁邊有一封寄給維新的信——攝影器材公司的 DM,封面印了一台她不認識的相機。她沒拆。放在帳單旁邊。冰箱裡買回來的牛奶開了但沒怎麼喝。洗衣機的那批衣服重洗完曬好了,收進來疊在沙發扶手上。裡面有兩件他的T恤,一件深藍一件灰。她跟自己的衣服一起曬在陽台上。深藍那件的領口鬆了,掛在衣架上垂下來。她摺的時候手指碰到那個鬆掉的領口邊緣,布料軟了,失去了彈性。她折好,跟灰色那件疊在一起,放進他那邊的衣櫃。衣櫃右邊三格是他的。她沒有打開看。
她坐回沙發。茶几上還有一個信封,水電費帳單。她拆開看了一眼——四月的電費偏低,大概是她不在的那幾天拉低了平均。
她打開手機。高橋的信還在未回覆裡。田中的話還在紀錄裡。瓦片、繩樁、火災保險、簡易宿所。每一件都不是急事。但每一件都不能完全放著不管。
她打開航空公司的 app。手機螢幕亮度在暗的客廳裡刺了一下眼睛,她調低了兩格。
台北飛高松。四月二十八日。有一班早上的。她看了一下價格。來回票比兩張單程便宜。
去程四月二十八日。回程沒選。她看了一下單程跟來回的價差。來回便宜三千多。她選了來回,回程訂五月十七日。三個禮拜。應該夠。
她按了付款。手機震了一下。
她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螢幕暗了。客廳暗了,只有廚房的小燈亮著。書房的門半開,看得到骨灰罈在書桌上的輪廓。旁邊筆筒的影子歪在牆面上。
她不是去經營民宿。她是去把那棟房子整理到可以交給管理公司、出售,或至少可以放著不管。台灣這邊的事處理完了。日本那邊還有一堆。十天應該夠把最急的事跑完——文件送件、五金行結帳、現場狀況拍照、跟管理公司做一次完整的屋況報告。如果不夠,就再說。
她還是沒有回那兩封訂房的信。陽台上的衣服在風裡動了一下。
再到
第五章 再到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的渡輪。高松港的候船室有冷氣,但不太涼。她這次帶了一個大背包和登機箱。背包裡裝了印鑑證明、委任狀、翻譯文件、司法書士要的補件,還有一份高松管理公司的報價單——A4,三頁,她在台北用螢光筆畫了幾處,第二頁畫了最多。登機箱裡是十天的換洗衣物,壓在最上面的是兩雙工作用手套和一把伸縮捲尺,她自己的,三米。五金行可能用得到,量尺寸也方便。
候船室的塑膠椅排了三排,坐了幾個人。一個老太太在看報紙,翻了很久沒翻過去。旁邊有一台自動販賣機,嗡嗡的壓縮機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很清楚。牆上的時刻表她看了一遍——三點出發,四十分鐘,抵達鶴見島三點四十。上次她從這裡出發是三月底,一個多月前。
船上七八個人。大部分是島上居民的模樣,提了菜籃和紙袋。一個穿釣魚背心的男人坐在甲板抽菸。她坐在靠窗的位子,把背包放在膝蓋上。瀨戶內海五月的光比三月亮,海面有反光,她瞇了一下眼睛。船程四十分鐘。引擎震動從椅腳傳上來,很均勻。
航線她認得了。左邊那個島上次也經過,島的南側有一排白色建築,大概是什麼設施。右前方的燈塔,上次來的時候陰天看不清楚,今天看得到整座塔身,底部是石造的,上面白漆剝了幾塊。快到的時候她看到鶴見島的輪廓。五月的島比三月綠。石牆上面的植被厚了一層,靠海那邊的樹冠線明顯比上次高。港口碼頭旁邊多了一面旗子,她不知道什麼意思。
船靠岸。她拉著登機箱走下跳板。輪子在碼頭的木板上響了兩下。港口沒有人等她。田中不在。一隻貓蹲在護欄上,不是後來那隻。
她沿著港邊的路走。路上裂縫比上次多了幾條,大概是冬末的凍融。石牆上有人新刷了一段白漆,刷到一半停了,跟旁邊沒刷的部分顏色差很大。
※
鑰匙轉了兩圈。門推開。門框上方有一條裂縫,上次來就有,沒有變大。
玄關有一股關了一個多月的氣味——不是髒,是沒有人的味道。乾的。悶的。鞋櫃上的棒球帽還在,邊緣壓出了鞋櫃的形狀。手電筒還在。她按了一下手電筒,不亮。上次就不亮。電池大概漏液了。她放回去。
她換了鞋,走進去。客廳沒什麼變化。地板上有一層薄灰,腳印踩出去兩個。田中大概來看過,窗戶有一扇被打開透氣,紗窗拉上了,但紗窗下角的卡榫沒有扣。廚房流理台上有一張日文便條,紙是從廣告單背面撕下來的,字跡不是維新的——應該是田中的,筆劃粗,用的是簽字筆。她拍了照,翻譯出來:「屋頂北邊兩片瓦我用繩子固定了。後面繩樁第三根底部完全鬆了。我綁了但不確定能撐。」
她放下背包。把文件夾拿出來,按順序排在櫃檯桌面上。印鑑證明。委任狀。翻譯件。管理公司報價。高橋需要的登記補件。她看了一眼那疊紙,用手掌壓了壓。每一項她在台北都準備好了。桌面上有維新的記帳簿,她把文件排在旁邊,沒有蓋住。
她把登機箱推到一樓那間她上次睡的小房間。拉鏈打開。衣服拿出來,按天數分,堆在床上。工作手套放在床頭。捲尺放在口袋裡。
然後她走了一圈。
從客廳開始。地板——杉木板,三十年以上。她上次來的時候踩過,這次她蹲下去看。板與板之間的接縫有幾處起翹了,大概是季節交替的膨脹收縮。靠窗那一帶比較嚴重,應該是日照不均的關係。她用指甲按了一下翹起的邊緣,軟的,含水率偏高。踢腳板的油漆有一段脫落,底下的木頭顏色偏暗。
廚房。流理台的水龍頭她試了,冷水正常,熱水等了兩分多鐘才有溫度。排水孔按了一下,水流慢,大概又塞了。她打開水槽下方的門板——管線接頭有一層新的水漬,上次不在。存水彎底部有一小灘水。不是漏,應該是結露。她用手機拍了一張。瓦斯爐點了一下,左邊正常,右邊按了三次才點著,火焰偏黃,噴嘴可能要清。調味架上的東西跟上次差不多,味噌罐不見了,大概田中清掉了。鹽罐的蓋子裡面結了一層硬塊,她用指甲摳了一下,敲在流理台邊緣,碎了。冰箱裡有一包新的東西——雞蛋,六顆,紙盒裝。田中放的。
她上了二樓。走廊的窗她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鹽霧很重,這次更厚了。窗軌積了一層砂,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是灰的。海側房門推開,榻榻米的氣味比上次重——潮。她摸了一下邊緣,乾的,但踩上去有一點軟。應該換了,但不是現在。壁櫥的拉門還是歪的,左邊先到底,右邊差兩毫米。她拉了兩下,確認跟上次一樣。
山側房。上次沒進去。門打開,比海側房小一點,四疊半。窗戶面山,看出去是みかん樹跟後面的石牆。窗框的密封條有一段脫落了,垂在窗台上。她拉了一下,橡膠已經硬化,拉不回去。窗台的角落有一小攤乾掉的蟲屍,她不認得什麼蟲。牆面有一塊水漬,形狀不規則,大概十五公分寬。她伸手摸了一下——乾的。但漬在那裡,代表之前有滲水。她抬頭看天花板對應的位置。沒有明顯痕跡。可能是牆面內部的毛細滲透,要從外牆那邊查。
走廊盡頭的窗框底邊有一條膠帶,透明的,已經變黃了,翹起來一角。她不知道貼在那裡幹嘛。
她拿出捲尺。量了幾個尺寸:走廊寬七十八公分。樓梯踏板寬二十一公分。二樓天花板高兩米一五。扶手高度——沒有扶手。
下樓。後院。石階她走下去一趟。二十三階。上次數過。第七階的裂紋還在,她用腳踩了一下,晃得比上次明顯。最下面三階的苔厚了,深綠色。繩樁第三根——田中綁的繩子還在,但繩子底下的混凝土基座裂紋已經延伸到地面,她蹲下來看,裂寬大概五毫米。需要重灌基座。
她站在後院中間。みかん樹長了新葉。果園那邊的石牆上有一隻壁虎。
她掏出手機,開了備忘錄,開始打字。打了十四項。
※
第二天早上她去五金行還帳。
路上經過港口。今天沒有渡輪靠岸,碼頭空的,只有幾條繩子繫在鐵栓上。一隻海鷗站在護欄上。空氣裡有柴油味,大概昨天有漁船加了油。
店在港口旁邊,走路五分鐘。店面很小,門口堆了幾桶油漆和一捆PVC水管,水管外面有灰塵。招牌褪了色,漢字她認得:「金物」。推門進去,門框上掛了一串風鈴,叮了一聲。裡面比她想的深,貨架排了三排,走道很窄,兩個人並排不行。貨架上堆了各種五金——釘子、螺絲、膠帶、刷子、管件、電線、量杯、鐵絲。分類不太明確,有些位置的標籤跟東西對不上。靠牆的角落有一台秤,旁邊堆了幾袋水泥,其中一袋破了,粉灑在地面上。
老闆從裡面走出來。大概六十幾歲,圍了一條深色的工作圍裙,手上有油漬,指甲裡也有黑。臉很瘦,眼睛很小,表情不多。
她把高橋轉來的帳單拿出來。老闆接過去看了一眼,從抽屜裡翻出自己的那份——紙已經捲邊了。兩張對了一下。他指了指數字,總額一萬八千日圓。
帳單上的項目她看得懂一部分——螺絲、防水膠、木料、鉸鏈。螺絲的規格她掃了一眼,M4×30,用在木構架上偏短,應該要用M4×40或更長的才夠,拉拔力不足,時間一長會鬆。防水膠是矽利康,但她從品名猜是酸性的,酸性矽利康不該用在金屬收邊,會腐蝕。她想到民宿屋頂那些鍍鋅板的收邊。木料的尺寸倒是對的,杉木,三十乘四十五,標準料。鉸鏈——帳單上寫了型號,她不太確定,但如果是給窗戶用的,荷重恐怕不夠。他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她把帳付了。現金。數了幾張千元紙鈔,放在櫃檯上。老闆數了一遍,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在自己那份帳單上畫了一道橫線,蓋了一個很小的章,紅色的,字看不清。然後他說了一句日文。語速很慢,像是刻意讓她聽懂。
她沒聽懂。搖了一下頭。
他沒重複。把帳單收起來,放回抽屜。她站了一下。店裡的收音機開著,很小聲,在播什麼歌。門口那捆PVC水管擋了半邊走道。她側身出去。
出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貨架。第二排有掛防水膠,她看了一下品牌。中性的也有賣。旁邊掛了幾包螺絲,M4×40的。她轉回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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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廚房的後門開著。她記得出門前關了。
一隻貓站在門檻上。灰白色,不大,尾巴有一截深色的環紋。耳朵有一角缺了,舊傷,邊緣的毛長回來了但長得不齊。牠看了她一眼,沒有動,尾巴垂著。瞳孔是淡黃色的,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一點。她站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看了幾秒。牠的毛不太乾淨,腹部有幾撮結在一起,靠後腿的地方沾了一小塊乾泥。體型偏瘦,但不是那種流浪貓的瘦法——像是有人餵過,但不是每天。
牠自己走進來,跳上流理台旁邊的矮櫃,蹲下來。爪子在木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刮。矮櫃的表面有幾道舊的爪痕,淺的,反覆抓出來的。她蹲下去看,痕跡的位置很固定,都在同一個角。牠蹲的位置也是那個角。
她站在廚房中間看著那隻貓。她不知道維新養了貓。七年婚姻,她不記得他提過貓。也許他提過。也許他說過,她在看圖面,她說了嗯。嗯是她最常說的字。
她蹲下來。貓沒有跑。也沒有靠過來。她伸手,手指離貓大概十五公分。貓看了她的手,轉頭看窗外。尾巴尖端動了兩下。
田中剛好經過。他從後門探了一下頭,手裡提了什麼——塑膠袋,裡面有方形的東西,大概是豆腐之類的。他看到貓,停了一下。然後他指了指貓,又指了指屋子裡面,比了幾個手勢——手掌攤開,再合起來,再指向外面,意思不太清楚。她拿出手機開翻譯app。田中對著手機說了一段,聲音比上次大了一點,大概以為手機聽不清。他說的時候眼睛不是看手機,是看那隻貓。
翻譯出來的中文斷斷續續:「貓、是他的。他走、貓就走。你來了、貓回來了。」
她看著那串翻譯。田中又補了一句,翻譯顯示:「名前、わからない。」她認得最後一個詞。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大概維新也沒幫牠取名字。或者取了,田中不知道。
田中看了她一下,又看了貓。貓沒有理他。他用手比了一個吃東西的動作,指了指貓,又搖搖手——大概是說牠很挑。她不確定。
田中點頭。走了。塑膠袋在門外晃了一下。
她下午去雜貨店買了貓飼料。路上經過一戶人家的院子,曬衣繩上掛了三件工作服跟一條浴巾,浴巾的角被風吹起來搭在繩子上面。雜貨店在港口再過去的路邊,門口掛了一串塑膠風鈴。裡面的貨架擺了各種東西,洗碗精旁邊是電池,電池旁邊是拖鞋。飼料只有兩種。一種深色包裝,上面印了一隻正經的黑貓側面像。另一種淺色的,印了兩條卡通魚。她看了一下克數跟價錢,差不了多少。她拿了深色那包,三百八十日圓。回來倒在一個淺碟裡,放在廚房角落。碟子是白色的,邊緣有一個小缺口。貓走過去聞了聞。沒吃。蹲在旁邊看著那碟飼料。
她等了一會。貓還是沒吃。她走開了。
隔天她去換了一種。比較小顆的,包裝上畫了一隻跟這隻完全不像的胖橘貓。貓走過來,聞了很久。鼻子幾乎碰到飼料。吃了一顆。停下來。又聞。很慢。吃了第二顆。
她站在流理台旁邊看牠吃。牠每吃一顆都要停,好像在判斷什麼。第三顆的時候牠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吃。吃了大概十顆,走開了。碟子裡還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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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試著關掉訂房平台。
筆電打開,螢幕上有一層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搜到那個平台的網址。登入頁面。帳號是維新的email——她從那本筆記本的第一頁找到的。密碼她不知道。
她翻了櫃檯抽屜。第一層是收據本和原子筆,原子筆三支,兩支沒水了,她試了才知道。第二層是住宿登記表和鑰匙牌,鑰匙牌是木頭的,上面用油性筆寫了房間名。第三層——一本薄的筆記本,封面有咖啡漬,圓形的,杯底印出來的。她翻開。裡面是維新的字,中日文夾雜。有幾頁寫了帳號和密碼,但格式混亂,有些劃掉了,有些旁邊寫了問號,有一組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另一組。密碼有的用英文有的用日文拼音。有一頁的角落畫了一個小的什麼東西,她看不出來,大概是塗鴉。她試了三組。第一組密碼錯誤。第二組進去了。
後台全是日文。導覽列有七個選項,她一個都不認得。她一個頁面一個頁面用翻譯app拍。照片要對準,光線不夠的時候翻譯出來的字會歪。有些按鈕翻出來的中文不合邏輯——「預約管理」翻成「預先約束管理」,「料金設定」翻成「費用設置」,勉強能猜。但有一個頁面整頁翻出來都是亂的,她換了角度拍了三次,第三次才抓到大概是「房源設定」。
日曆頁面——六月有兩組訂房,標記「確認済」。七月有一組,標記不同顏色,大概是待確認。八月沒有。她想關掉所有未來日期,找了三個選單才找到一個按鈕,翻譯出來是「暫停接受新預約」。她按了。頁面刷新了一次,日曆上出現一條灰色橫線。
但已經確認的訂房她動不了。退款需要跑流程——取消原因、退款金額、平台手續費、房客確認。她點進去看,每一步都要日文輸入。她打了幾行翻譯過的日文,預覽出來的句子讓她自己皺眉。語法不通。意思大概到了,但讀起來不是正常人會寫的日文。
她退出退款頁面。
平台還連著一個保險。簡易宿所營業責任險。名義人是陳維新。她需要變更名義,但變更需要新的營業許可,而營業許可名義變更需要去高松的保健所申請。保健所的申請需要建物所有人證明。建物所有人變更需要繼承登記完成。繼承登記還在高橋那邊跑。一環扣一環。她在備忘錄裡把這條鏈寫下來,從後往前,五個步驟。
她把筆電闔上。蓋子的邊緣有一道刮痕,不是她弄的。
六月那兩組訂房她沒有取消。新日期關了。舊的還掛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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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到第五天。
她開始寫住宿須知和免責條款。
她在台北做過無數份施工說明書、設計規範、安全計畫。格式她熟。她有一套自己的排版習慣:標題粗體、層次用縮排、重要事項加底線。但這不是施工說明書。這是一棟她不完全了解的木造老屋,在一個她不熟悉法規的國家,面對她無法用中文溝通的住客。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
她從後院開始。
後院石階沒有扶手。她下去走了一遍,數了。二十三階。第七階有一道裂紋,踩上去會晃。最下面三階潮濕時會滑,表面長了薄薄一層苔,她用鞋底蹭了一下,滑。她量了踏面寬度——二十二公分,偏窄,以日本建築基準法的規定至少要十五公分,倒是過了,但沒有扶手這件事在台灣的建築法規裡是不行的。日本的規定她不確定。她拍了照片,先寫進免責條款。在台灣她會寫「注意高差」,但這裡不是台灣的工地。她寫了:「後院石階共二十三階,無扶手,潮濕時表面滑,請小心行走。」寫完看了一遍,太正式了。她刪掉「請小心行走」,改成「下雨天不建議使用」。又改。最後寫:「後院石階無扶手。雨天滑。」
熱水器啟動後要等三分鐘才有熱水。她計時了兩次,一次兩分四十秒,一次三分十秒。控制面板是日文,按鈕旁邊有個小圖示,磨掉了一半。她寫了操作步驟,附了翻譯。第一步:按左邊第二個鍵,螢幕亮。第二步:按右邊第一個鍵,溫度預設四十度。第三步:等螢幕出現閃爍,表示燃燒中。第四步:等二到三分鐘。她在旁邊畫了一個控制面板的簡圖,標了每個按鍵的位置。圖畫完,她退一步看,太像施工圖了。她把標註線擦掉兩條。
二樓走廊的窗戶面海,鹽霧會讓軌道卡砂,開窗時要先用力推。她試了,推了兩次才滑動。她寫了。又加了一行:關窗時軌道上的砂會卡住,用力過猛可能打破玻璃。她不確定這種事需不需要寫。在台灣她做施工說明書的時候什麼都寫——使用者看不看是他的事,但文件上要有。
廚房瓦斯爐的點火器有時要按兩三次。左邊那口正常,右邊那口比較難點。她寫了。
一樓浴室的排水慢。她檢查了存水彎——毛髮堵塞,清了一次,用手拉出來的毛髮結成一團,沖掉了。但管徑偏小,大概三十年前的規格,長期問題她解決不了。她寫了「排水較慢屬正常」。
二樓的樓梯第三階跟第五階會響。她在須知裡加了一行:「木造建築樓梯有聲響屬正常。」寫完覺得多餘。留著了。
一樓浴室的門鎖有一點鬆。她試了幾次,轉到底可以鎖上,但從外面用力推會彈開。她拿螺絲起子調了十分鐘,鎖舌的定位稍微好了一點,但不完全。她寫了:「浴室門鎖請確認轉到底。」
後門的門閂——鑄鐵的,很舊,把手要先往上提再往右推。她試了。提的角度不對會卡住。她寫了操作說明,畫了方向箭頭。
颱風季六月到十月。她查了島上的避難場所——漁會二樓。從民宿走過去大約八分鐘,她走了一遍確認。走的時候數了步數,大概四百八十步。路上有兩個岔路,第一個往左,第二個直走。她寫了路線說明,畫了一張簡圖。簡圖上她標了民宿、港口、漁會的相對位置,比例大概對。
她印了三頁。站在印表機旁邊——一台很舊的噴墨印表機,墨水偏淡,有些字的邊緣不清楚——看了一遍。不夠。後門的門閂使用方式沒寫。夜間緊急聯絡方式沒寫——她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想了想,又寫了田中的。但田中的號碼她只有從高橋的信裡抄來的那組,不確定是手機還是家裡電話。垃圾分類沒寫。她找到廚房牆上貼的垃圾分類表,拍了照,翻譯了一遍,抄進去。可燃、不可燃、資源回收、瓶罐。收集日各不同。附近沒有醫療設施這件事沒寫。最近的診所在本島,要搭船。渡輪時刻表沒附。她把時刻表從牆上的海報拍了一張,但海報是去年的,四月到九月,時刻有可能改了。她在後面附註了:「時刻表僅供參考,請以港口公告為準。」
Wi-Fi 密碼。她翻了半天找到路由器,貼在底部的標籤字很小。密碼十二位,大小寫混合,她抄了兩遍才確認對。
她坐下來,又加了四頁。第五頁寫到一半,原子筆沒水了。她換了一支。
七頁。她看著那七頁。字很密,字體大小不一致,因為中間換過一支筆。她用迴紋針夾在一起,放在櫃檯上。翻了一下。第三頁有一個錯字,她用原子筆劃掉,在旁邊重寫。第六頁的避難路線圖她覺得畫得太簡略了,補了一個箭頭。大概沒有人會從頭看到尾。但她還是寫了七頁。建築師的毛病。施工說明書寫不完整她過不了自己那關。
她把七頁紙拿起來,又放下。如果要給住客看,應該翻成日文。她打不了日文。翻譯 app 拍出來的日文她自己都不信任。這七頁到最後大概只有她自己會看。
她還是把它放在櫃檯上。壓在記帳簿旁邊。
※
貓每天早上會出現在廚房門口。有時從後門進來,有時從窗台跳進來。牠不叫。進來以後走到矮櫃,蹲著。若筠放飼料,牠有時吃,有時看一眼就走了。有一次牠走到她腳邊停了一下,她沒動,牠就繞過去了。
她不知道牠白天去哪裡。傍晚有時會回來。有時不回來。不回來的晚上她會多看一眼後門,沒有什麼原因。
第二種飼料牠比較願意吃。但每次都猶豫很久。聞了又聞。吃幾口停下來。再聞。碟子旁邊的地板上有幾顆掉出來的,她撿了,放回碟裡。
她站在廚房看牠吃的時候,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她不知道養貓該做什麼。她沒養過。維新也沒養過,至少她以為沒有。她在手機上搜了一下。貓砂、疫苗、結紮。她不知道這隻貓打過疫苗沒有。她不知道牠幾歲。島上有沒有獸醫她也不知道。大概沒有。
她把飼料碟往牆角推了一點,靠著踢腳板。貓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光暗了,大概要下雨。她去收了曬在後院的毛巾。毛巾是維新的,深咖啡色,還能用。
第一批客人
第六章 第一批客人
五月初。她到島上第二週。
前幾天她從高松訂了幾樣東西,搭渡輪運過來的:三套新床單、兩瓶清潔劑、一台數位相機(跟事務所借的,拍量測用)、一捲膠帶、一包垃圾袋。箱子放在玄關角落,紙箱底部被什麼壓了一個角,癟進去了。她一樣一樣拿出來。床單的塑膠包裝很緊,她用瑞士刀割開。清潔劑的瓶子比她想的大,放不進水槽下面的櫃子,她擺在流理台邊上。
管理公司上週寄了 email,附了一份 PDF。最低改善項目:消防設備標示、各房冷氣型號紀錄、熱水器銘牌照片、後院安全確認、住宿須知張貼、避難方向指示燈確認。六項。PDF 最後一行寫了「以上完成後請回傳照片佐證」。她把清單印出來——島上沒有印表機,她用筆記本一項一項手抄。抄的時候字體比維新的工整,她自己注意到了。用磁鐵貼在冰箱門上。磁鐵是一個渡輪造型的,不知道誰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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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午。她拆開新床單的塑膠包裝,抖了兩下。鋪在二樓海側房和山側房。海側房的床墊有一個凹痕,右邊偏下的位置,大概有人長期睡同一側壓出來的。她把床單拉平,凹痕蓋住了。第三套備用,放壁櫥。壁櫥裡有樟腦丸的味道。
訂房簿上五月有兩組。第一組明天到,兩晚,日本人,兩個名字。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電話號碼,最後一位數寫得不清楚,是3還是8。第二組後天到,一晚,一個名字,旁邊寫了「台灣」。維新的字。她看了看那個字跡,翻回前幾頁。每一頁都是他的字,歪的,中日文混著寫。有的頁面右上角有日期,有的沒寫。
她把七頁住宿須知貼在玄關、廚房和二樓走廊各一份。用膠帶貼的。玄關那份的膠帶黏在木框上,她猶豫了一下——木框表面的漆可能會被撕起來。她還是貼了。廚房那份貼在冰箱旁邊的牆上,跟清單並排。走廊那份的高度她量了一下,離地一百五十公分,站著剛好視線平視。貼完她退了一步看了看。紙張是白的,膠帶是透明的,在木色的牆上很明顯。
貼完住宿須知她回到一樓,翻出管理公司那份PDF,對照清單。第一項,消防設備標示。她拿數位相機走到走廊盡頭。滅火器在牆角。她蹲下來拍銘牌。有效期限——還有八個月。鏡頭離太近,字糊了,她退了一步重拍。第二張好了。接著是煙偵測器,天花板上的。她踮腳拍了兩張,角度不好,天花板的木紋搶了畫面。她搬了一張椅子,站上去拍,近了,偵測器上面的灰很明顯。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再拍。
第二項,各房冷氣型號。海側房的壁掛機銘牌字跡模糊,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灰。拍了。型號最後兩個字母看不清,她猜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問號。山側房同一款,但銘牌歪了,只用一顆螺絲固定,另一顆不見了。她拍了。一樓那間沒有冷氣。她在筆記本上記了這個,又在後面加了「電風扇一台,Toshiba,底座有裂」。
第三項,熱水器。浴室外牆。她走到外面,蹲下來對著銘牌拍。製造年份——十四年前。她看了一下出水口的鏽漬。排氣管的接合處有一圈黑的,不知道是燻的還是鏽的。她多拍了一張。
第四項,後院安全確認。石階。她站在石階最上面往下拍了一張全景。沒有扶手。繩樁的繩子鬆了。她蹲下來拍了踏面特寫——第三階的表面有碎裂。
第五項,住宿須知張貼。她回到玄關拍了一張。膠帶的反光在照片上是一條白線。她又拍了一張,換了角度,這次沒反光,但文字稍微糊了。兩張都留著。
六項裡完成了五項。第六項是「避難方向指示燈」,她找了一下。走廊盡頭牆上有一個,綠色的,但不亮。她按了開關。沒反應。電池或者燈泡的問題,她不確定。她拍了照,在筆記本上寫了「不亮」。又翻回清單第一頁,數了一下打勾的項目。五個勾,一個叉。
※
第二天中午。吵架的夫妻到了。
比訂房時間早了三個小時。她還在一樓拍消防設備的照片——滅火器銘牌、煙偵測器的安裝位置、避難方向指示燈。相機的閃光燈她關了,自然光拍。門口傳來行李箱的聲音,輪子在石板上拖,很響。她放下相機走出去。一男一女,四十幾歲,拖了兩個大行李箱,一大一小,都是深色的。女人臉色不好,嘴唇抿成一條線。男人走在前面,沒回頭。
若筠拿出訂房簿確認名字。她用翻譯app打了一段日文:「歡迎。請這邊。房間在二樓。」手機螢幕給他們看。男人看了一眼,點頭。女人沒看,在看別的地方。
她帶他們上樓。樓梯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了。她走在前面。樓梯第三階響了。第五階也響。男人的行李箱很重,拎上去的時候撞了一下牆壁,白色牆面上留了一道黑的擦痕。若筠看了一眼那道痕。沒說什麼。
山側房。她打開門,把鑰匙放在桌上。被褥折好了,是她昨天鋪的新床單,白色底,有一條淡灰的車縫線。窗戶朝山。比海側暗一點,但比較涼。她用翻譯app打:「浴室一樓後面。熱水要等三分鐘。」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三分鐘」那裡用的漢字她認得,其他不確定。她把手機遞過去。
男人看了。問了一句。翻譯顯示:「早飯?」她又打了一段:「早餐沒有提供。港口旁邊有便利商店。」這段翻譯出來特別長,她覺得大概是敬語加太多了。男人點頭。女人站在走廊,沒有進來。
男人把行李箱推進去。女人站在走廊,看了一眼海側房的門。門關著。走廊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那裡進來,帶了一點海水的鹹味。她轉回來進了山側房。門關了。
若筠下樓。回到一樓繼續拍照。相機的電池剩兩格了。滅火器在走廊盡頭,牆角,有灰。她用手抹了一下再拍。拍了銘牌上的有效期限——還有八個月。
廚房裡開始有聲音從二樓傳下來。日文。很快。她聽不懂內容,但語調她聽得出來。一個人的聲音拔高了,另一個壓著。間歇性的——說了一段,停,又說。停的時候走廊裡安靜得連冷氣壓縮機的嗡聲都聽得見。然後又開始了,這次兩個人同時說,聲音疊在一起。
她繼續拍照。煙偵測器在天花板,她踮腳拍,角度不太好。
過了一會聲音低下去了。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移動,拖的聲音——大概是行李箱。然後很安靜。若筠把相機放回櫃檯,看了一下拍的照片。二十七張。有幾張糊了。滅火器那張拍到了地板的反光。煙偵測器那張拍了三遍,只有第三張能用。她把糊的刪了。剩二十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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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吵架聲大了一段。一個東西碰了地板,不重,大概是什麼塑膠的東西掉了。然後安靜。然後門開了,腳步聲下樓。男人出了後門,穿了拖鞋,往港口方向走了。門沒關,風從後面灌進來,住宿須知的紙角翹了。若筠走過去關了門。
過了十幾分鐘。女人下樓。站在客廳。看到若筠在櫃檯後面。
她說了幾句日文。若筠聽不懂。她拿出手機翻譯,請她再說一次。女人對著手機說了一段,聲音壓得很低。翻譯出來:「那個人、是不是、可以、換房間。」
若筠看了她。海側房空著。但後天有人要住。她在腦子裡排了一下時間——今天住海側,明天退房前搬回山側,後天海側空出來給下一組。床單要多洗一套。
她用翻譯app打:「海側的房間後天有客人。如果她明天退房前搬回來,今天可以先過去。」
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文法大概不對。她把手機遞過去。女人看了很久,手指壓在螢幕邊緣。表情有點奇怪。大概是因為翻譯的日文讀起來不通順。她又看了一遍,嘴唇動了一下,大概在默念。
女人又對手機說了一段。翻譯顯示:「行李箱、他的、不要碰。」若筠看了一下。點頭。
女人點了頭。自己上樓搬東西。若筠聽到樓上被褥拖動的聲音,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走過走廊。山側房的門也關了一下。然後安靜了。若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海側→太太(今晚)。明天搬回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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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男人回來了。腳上的拖鞋濕了,大概走到海邊去了。在一樓坐了一會,翻手機。若筠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也沒說。他的手機螢幕亮著,在看什麼地圖。女人沒下來。
若筠在廚房。晚餐不供應——住宿須知上寫了。但島上沒有餐廳,最近的便利商店在港口旁邊,只賣飯糰和泡麵。最後一班渡輪五點半已經開了。她想了想,煮了味噌湯和飯,多煮了一些。味噌是維新留的,還沒過期。她打開冰箱找配菜。雞蛋三顆。一小塊豆腐,包裝上的日期是前天。她聞了一下,沒壞。切了丟進味噌湯裡。飯放在餐桌上,碗筷擺了三份。她擺的時候想了一下要不要放筷架。櫃子裡有兩個陶製的筷架,上面沾了灰。她用水沖了一下,放了兩個。自己那份沒放。
男人坐下來吃了。吃得很快,飯添了一次。女人後來也下來了。她從海側房下來,走樓梯的聲音很輕。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對角,中間隔了兩個空位。沒有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味噌湯的蒸氣在燈光下面飄。
男人吃完了。碗放在原位。筷子橫在碗上面。他拿了手機看了一眼,放回口袋。站起來,上樓。腳步聲停在山側房門口,門關了。
女人還在吃。她吃得慢,飯沒添。味噌湯喝了一半。筷子放下來,她坐了一會,看窗外。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天黑了,玻璃上只有廚房的燈光倒影。
若筠站在廚房入口。她不確定自己應該在還是不在。她決定去洗碗。水龍頭開著的聲音蓋住了其他的。
女人走了。她的碗留在桌上。飯吃完了。味噌湯剩了一點。筷子放在碗的右邊,平行的,跟筷架之間差了幾公分。
若筠收了桌。三個碗,三雙筷子,兩個湯碗。她洗碗的時候發現其中一雙筷子的尖端裂了,木頭劈了一小條。她把它分出來放在流理台邊。
※
第三天。又一個人check-in。
夫妻整個上午沒出門。二樓安靜的。若筠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沒有吵架的聲音。偶爾有腳步,從山側房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再走回去。上午十一點左右,男人下來了一次,在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放在水槽邊,又上去了。水杯是她昨天擺在桌上的那個,杯壁上有他嘴唇的水漬。
她在一樓把冷氣型號抄了,海側房那台很舊,銘牌上的字快看不見了,她用指甲刮了刮灰,拍了照。
下午兩點多。外面有腳步聲。她從港口方向走過來。一個人。小背包,登機箱,箱子不大。三十幾歲。穿了一件淺色的上衣,袖子捲到手肘。
若筠站在櫃檯後面翻訂房簿。今天那格:一個名字,一晚,「台灣」。字是維新寫的,應該是她上次來之前就訂了。她看了看門口的人,又看了看登記簿。名字旁邊沒有備註人數。上面那組日本夫妻的訂房寫了兩個名字。這組只有一個。
但她剛才搞混了。夫妻那組的退房是明天,不是今天。她腦子裡還在算房間——海側現在是女人在住,山側男人還在,明天兩個人都退。今天這位住哪裡。二樓都占了。她翻了一下筆記本,上面記了各房的入退時間。海側:夫妻太太(明天退)。山側:夫妻先生(明天退)。一樓後面那間:空的。
「還有一位嗎?」若筠問。她還在看筆記本。
她停了一下。把登機箱的拉桿收了。「我一個人來的。」
「喔,」若筠說。轉頭去拿鑰匙。一樓靠後面那間,本來是儲藏室改的,上次她自己睡過,床偏硬,但空間還行。她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一樓後面。浴室共用。」
「好。謝謝。」
她把登機箱拉進去了。輪子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若筠繼續在櫃檯後面整理明天退房的文件。夫妻的帳要算。兩晚,一萬四千日圓。她拿計算機按了一下確認。收據本的紙很薄,碳寫的,下面那層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收據的印泥上次蓋的時候很淡,她把印泥盒打開看了一下。乾了。她找了半天找到一瓶墨水,不確定對不對,先滴了兩滴上去。等了一會,用手指壓了一下印泥面。有顏色了,但不均勻。
※
下午三點多。若筠處理完夫妻的事。女人要換回山側房——她改主意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男人回來了。也許不是。若筠沒問。又上樓搬了一次被褥。海側房的被褥搬回山側房,枕頭、毛毯、她帶上去的那條多餘的毛巾。樓梯第三階。第五階。上下兩趟。
她累了。肩膀那條線從後頸到肩胛骨。她捏了一下。硬的。今天搬了三次東西。手腕內側有一條紅印子,被褥的布料磨的。
她到廚房喝了水。杯子在水槽旁邊。她拿了另一個。站著喝了半杯。水是室溫的。
她走到後面。縁側。
木板的邊緣曬了一天的太陽,摸起來是溫的。靠牆放了兩把藤椅。她把左邊那把拉出來一點,坐下。藤條在她的重量下響了一聲。前面是後院,石板,矮草,木樁和繩子,再過去是往海灘下去的石階。遠處是瀨戶內海。下午的光把水面照成一片白。
她坐了一會。肩膀還是硬的,但她沒有再捏。
那個台灣女人也在。另一張藤椅,靠右邊。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的。她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透明的,蓋子擰不開。
「你有開瓶的東西嗎?」她問。中文。
若筠從褲子口袋摸出瑞士刀。紅色的,很舊了,刀柄磨得發白,邊角的塑膠磨出了裡面的金屬色。她翻出開瓶器那一面,遞過去。
她接過去,撬了一下,瓶蓋開了。氣泡的聲音。她把刀還回來。若筠收進口袋。
她喝了一口。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然後指著遠處。「那邊那個光是什麼?」
若筠看了一下。海面上有一個亮點,在一個小島的輪廓旁邊。「対岸の灯台吧。我不知道名字。」
她點頭。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沒有特別的原因。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風從海邊吹過來。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一下。遠處有船的引擎聲,很遠,過了就沒了。
她站起來,進屋了。後門的紗門拉了一下沒拉到底。
若筠繼續坐著。
※
第四天。夫妻退房。
早上六點多她就醒了。昨晚睡客廳的沙發。沙發比她短二十公分,膝蓋彎了一整夜。窗簾沒拉,光從東邊的窗戶進來。她躺了一會,把腿伸直。二樓有走動的聲音,很輕。水管的聲音——有人在用浴室。她起來刷了牙,換了衣服。
八點多。男人先下來,行李已經收好了。女人過了十幾分鐘才下來。男人付了現金,兩晚,一萬四千日圓。若筠數了一下,對了。千圓的紙鈔有一張折得很深,她攤平放進鐵盒。女人站在門口等,背對著櫃檯。若筠開收據的時候印泥還是乾的。她用力蓋了兩次,字的邊緣不完整。她把收據撕下來遞過去。男人接了,折了一半塞進口袋。
他們走了。拖行李箱的聲音在路上響了一段,漸漸遠了。門口的路很安靜。若筠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路上沒有別人。碎石路延伸出去,接到港口那邊的水泥路面。兩個人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她回到櫃檯。訂房簿翻到那一頁,她用筆在兩個名字旁邊寫了退房日期和金額。筆的墨水淡了,字的尾巴幾乎看不見。
台灣女人也退房了。她住一晚。鑰匙放在櫃檯上,擺得很正。
「謝謝,」她說。
「嗯,」若筠說。
她拉著登機箱走了。往港口方向。背影很快就被路邊的圍牆遮住了。若筠沒有出去送。她站在櫃檯後面,聽輪子在碎石路上的聲音漸漸消失。
門口安靜了。整棟房子安靜了。她站在櫃檯後面。訂房簿翻開著。下一頁是空白的。
※
收房。一樓那間。床鋪得很整齊,枕頭擺在正中間,被子的角折了進去。垃圾桶空的。桌上什麼都沒有。窗簾拉開了,光照進來,地板上沒有灰。她把床單掀起來看了一下——床墊沒有新的痕跡。枕頭她拿起來聞了一下,沒什麼味道。拉開抽屜,空的。床頭的插座上什麼都沒有插。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樓後:正常」。
山側房。被褥亂的,丟在一旁,枕頭掉到地板上。垃圾桶裡有幾張衛生紙和一個空的飯糰包裝。桌上有一個用過的紙杯,杯底有咖啡痕。窗戶開著。她關上。鎖扣扣的時候卡了一下。窗框旁邊的牆面有一小片漆翹起來了。不是新的,大概本來就有,但她之前沒注意到。她用指甲摳了一下翹起來的邊。沒摳下來。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山側:牆面漆翹·窗鎖扣卡」。
海側房。被褥折了,但不是很整齊。枕頭放回壁櫥了。窗戶關著。角落地板上有一隻黑色的襪子。壁櫥的門沒關到底,卡了一個縫。她推了一下,關上了。
她撿起來看了一下。男人的尺寸。她拿了一個透明塑膠袋,把襪子裝進去,用油性筆寫了日期和房號。放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
沒有人會來拿。大概。但她還是放著了。住宿須知第六頁有寫遺失物保管三十天。
她又走回海側房。站在門口。房間空了,窗戶關著,光從窗簾的縫隙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亮線。床墊上的凹痕又出來了——床單拆掉以後,右邊偏下的那個凹,很清楚。
她把三間房的床單拆了,抱下樓。三套床單加枕頭套,抱起來擋住了半邊視線。樓梯轉角她靠牆側著過,枕頭套從臂彎滑了一個,她夾住。洗衣機在一樓後面,跑一次要四十分鐘。她把床單塞進去,有點多,壓了壓才蓋上蓋。轉到最大水位。洗衣機開始震動,聲音傳到隔壁的走廊。
洗衣機在跑的時候她回到二樓。走廊上那道黑色擦痕還在。牆面是白漆。她走近看了一下——行李箱輪子留的,橡膠的痕跡。她用濕抹布擦了。擦掉了大部分,但還有一條淡淡的灰色線。
她把山側房的垃圾收了。飯糰包裝、衛生紙、紙杯。垃圾袋綁起來放在走廊盡頭。海側房的地板她用拖把拖了一遍。拖把舊了,纖維頭有幾條散開的。拖到床旁邊的時候她蹲下來看了一下床墊底下——有一顆透明的塑膠鈕扣。她撿起來。不知道是哪件衣服的。放進那個裝襪子的塑膠袋裡。
樓梯扶手上掛了一條毛巾。不是她的。不是新的。灰白色,邊緣的車縫線散了。夫妻的大概。她把它折了,放在架子上,和那隻襪子放在一起。
二樓空了。三間房的門都開著通風。走廊裡安靜的,只有窗外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她站在走廊中間。剛才那幾天的聲音——吵架聲、行李箱聲、腳步聲、筷子碰碗的聲音——都沒了。房子又是空的。
她下樓。洗衣機快跑完了。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等。木地板比外面涼。走廊的光是暗的,只有尾端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廚房的水槽裡還有昨天煮味噌湯的鍋。她沒去洗。
洗衣機嗶了一聲。她把床單拿出來,掛到後院的曬衣竿上。夾子不夠,她數了一下——七個夾子,三條床單加枕頭套需要至少十二個。她用了幾個衣架代替。衣架是塑膠的,有一個已經裂了,勉強還能用。床單在風裡鼓起來。白色的,三條並排,遮住了半邊後院。
貓從後門走進來。跳上矮櫃。看了她一眼。尾巴垂著,不動。飼料碟裡還有昨天剩的幾顆。她蹲下來把舊的倒掉,顆粒撒了兩顆在地上,她撿起來。倒了新的。貓看著她倒,沒動。
她站起來。廚房裡的味噌湯鍋她去洗了。鍋底有一圈乾掉的湯漬。她泡了水。窗外的光已經變成傍晚的顏色了。後院的床單還掛著,風小了,不動了。
電話與冷氣
第七章 電話與冷氣
紗門的滑軌卡了。
她蹲在一樓後面那間房的門口,用瑞士刀的刀尖挑軌道裡的砂粒。軌道是鋁製的,截面很淺,砂卡在滾輪下面。她把滾輪抬起來,用抹布擦了一遍,再試。門滑了一段,又卡住。她再蹲下去看。
手機在客廳櫃檯上響了。
她沒聽到。紗門發出的摩擦聲蓋過了。她繼續挑砂粒。砂粒很細,鋁槽裡還有鹽的結晶,摸起來粗粗的。她用濕布擦了第二遍。門滑順了一些。還是會在中間卡一下。她看了看滾輪的磨損——一邊偏了,軸心大概歪了。換一組滾輪就行。她沒有備品。
她站起來,走回客廳。手機螢幕上有一通未接。台北。事務所的號碼。旁邊有一則訊息通知,翌萱的LINE:「若筠姊,鄭哥找你,方便回電。」
時間是下午兩點二十三分。她看了一下。又走回去繼續弄紗門。
※
她晚上十點多回了電話。
劉翌萱接的。「若筠姊,鄭哥下班了。我幫妳轉留言?」
「什麼事?」
「延平南路的建管科來函了,設計變更第二版有一處防火區劃的面積他們算法跟我們不一樣。鄭哥說不急,問妳有沒有看過他們的計算基準。」
「有。去年那個案子也遇過。他們用的是總樓地板面積除法,不是淨面積。我的計算書在NAS上,延平南路資料夾第七頁有寫。」
「好。」翌萱在那邊打字。鍵盤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NAS,延平南路,第七頁。OK。」
「其他沒有了。內湖案下週開會,鄭哥說他處理就好。」
「好。」
「若筠姊,你那邊還好嗎?」
「嗯。忙。」
她掛了電話。
十二個小時。從兩點到十點。對方沒有特別在意。翌萱的語氣正常。鄭銘哲留了言但沒打第二通。事務所在跑,案子在跑,她不在的那十二個小時什麼都沒有因為她不在而停。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掉。廚房的燈泡閃了一下,穩了。
※
隔天早上她打開筆電。廚房桌上。筆電螢幕上有一層細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螢幕角落有一個小黑點,不知道是灰還是壞點。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灰。
Wi-Fi的訊號不好,網頁轉了很久。她等了一下。
鄭銘哲的email。昨天下午五點多寄的。標題:「延平南路——設計變更回覆方向確認」。她打開。鄭銘哲問的是建管科公函裡的一個附表,他不確定對方引用的是哪一版的防火區劃計算標準。她看了附件。PDF。打開。頁面載了很久,進度條停在一半。她等了十幾秒。載完了。建管科的來函蓋了章,日期是三天前。她看了附表的備註欄——引用的是去年修正後的版本。她記得這個,延平南路案的基本設計階段她自己跑過建管科,那個承辦人喜歡用修正後版本算。
她打了回信。三行。把計算基準的差異寫了,附上NAS路徑,最後一行寫「如果建管科堅持,可以附我們的計算書一併送」。寄了。
她又開了一封給鄭銘哲。寫了兩段。第一段是延平南路的事,確認回覆方向。第二段她本來想問內湖案目前跑到哪裡。打了一行,刪了。又打了半行——「進度部分」——刪了。她看著游標閃了幾秒。最後只寄了第一段。
收件匣裡其他的她掃了一下。內湖案的會議通知。一封廠商報價。翌萱轉來的一份合約草稿。她沒開。廣告郵件有六封,她一口氣標了垃圾。
她把筆電蓋上。水壺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她泡了咖啡。站在廚房窗邊喝。窗外後院的草比上週長了。
※
管理公司的第二版報價進來了。
PDF。附件大小 1.2MB。她在廚房桌上重新打開筆電看。Wi-Fi又慢了,PDF載了十幾秒。
基本方案:清掃、鑰匙交付、線上訂房日曆管理。月費四萬五千日圓。
追加項目欄:
- 颱風前後巡查:每次一萬二千日圓,不含材料
- 後院石階安全確認:不承接(備註:「建議業主自行委託施工業者」)
- 老屋修繕:不承接
- 住客臨時變更房間:加收每次三千日圓
- 外語(中文/英文)接待:加收月費一萬五千日圓
- 緊急應對(深夜/設備故障):加收月費一萬日圓
基本方案四萬五加上她需要的項目。她拿計算機算了一下。颱風巡查一年算四次,四萬八。外語接待一萬五。緊急應對一萬。加上基本方案四萬五。月費超過七萬。民宿月營收平均三萬五。
她把報價的PDF往下拉。合約條款。她看了幾條。第三條,管理範圍僅限於合約明列項目。第五條,不動產修繕由屋主負擔。第七條,因設備老舊導致之客訴由屋主處理。第八條,管理方對住客安全不負連帶責任。第九條,合約期限一年,中途解約需付三個月違約金。
她算了一下。一年合約,月費七萬,年費八十四萬日圓。營收一年大概四十二萬。虧四十二萬。加上修繕、稅金、火災保險。她又把第七條和第八條看了一遍。老屋出事,屋主全責。她在筆記本上寫了「月虧42萬+修繕」,底下畫了一條線。
她把PDF存在桌面。沒有回信。
※
她本來打算這趟拍完管理公司要的照片就回台北。
清單上:後院石階(正面、側面、踏面特寫)。屋頂瓦片狀況。消防設備(滅火器標籤、煙霧偵測器位置)。各房冷氣室內機銘牌。熱水器型號。電箱。配電盤。
她從後院開始拍。石階一階一階,正面、側面。拍到第十二階的時候她蹲下來看踏面——表面風化了,有幾處碎裂,裸露出底下的石材紋路。她用手指摸了一下。不是水泥澆的。是天然石板。這種石板她在台灣的案子裡用過,產地不同,紋理不同,但劣化的方式一樣:表面起砂,踏面變薄,下雨天會滑。
她把這個拍了。又拍了沒有扶手的整段石階。
屋頂。她站在後院往上看。北面有兩片瓦移位了,田中的繩子綁在那裡,鐵絲加尼龍繩,繞法跟上次見到的門口雨樋一樣——不專業,但暫時能撐。旁邊有一片瓦裂了,裂縫從中間橫過去,下雨會漏。她拍了。
消防設備。一樓客廳角落有一支滅火器。她看了標籤。有效期限去年十月。過期了。二樓走廊有一個煙霧偵測器,她按了測試鍵,嗶了一聲,還能用。
各房冷氣。海側房是壁掛式,品牌她不認識,日文銘牌,她拍了。山側房同款。一樓那間沒有冷氣,只有一台電風扇。
熱水器。她在浴室外牆拍了銘牌。型號很舊。製造年份她看了一下——十四年前的機型。
電箱在玄關旁邊的小門裡。她打開,拍了。配線——主幹線進來之後分了六路,標示是手寫的日文,有兩條沒有標示。她用翻譯app拍了能看懂的四條。
她把照片整理了。拍了二十七張。傳給管理公司之前她自己看了一遍。
問題比清單多。
她在筆記本上另開了一頁,列了:石階需要扶手。屋頂需要換瓦。滅火器過期。熱水器太舊。電箱標示不全。一樓房間沒有冷氣。海側房冷氣冷媒可能漏。紗門滾輪需換。清單到這裡她停了。筆頭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她又加了一行:避難方向指示燈不亮。九項。
管理公司的基本方案不處理這些。
※
門口有一張傳單。漁協的。日文。A4大小,紙質粗,邊角已經被風吹捲了。她撕下來看了一下,翻譯出來是什麼活動通知,日期已經過了。她把傳單折了丟進垃圾桶。
隔天門口又貼了一張。不一樣的。粉紅色的紙,字印得很密。她撕了,沒翻譯。
第三天門口乾淨的。沒有傳單。門口的信箱裡有一封東西,不是信,是水費通知單。她拿出來看了一下。金額她看得懂——二千三百日圓。繳費期限是下週。她把通知單放在櫃檯上。
※
五月十七號她沒有搭那班飛機。
前一天晚上她在 app 上點了退票。手續費扣掉之後退回來的錢比她想的少,大概三成。她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把 app 關掉。
沒有訂新的。備忘錄裡的島上事項列到第十四項,沒有一項寫著日期。
※
六月初。海側房的冷氣不吹了。
她按了遙控器。螢幕亮了,嗶了一聲,室內機的擺葉打開。風扇沒轉。她等了三十秒。又等了十秒。按了第二次。嗶。擺葉合上。再按。嗶。打開。沒有風。室內機的指示燈閃了兩下,綠的。
她把遙控器翻過來。電池蓋鬆了,用膠帶黏著。膠帶已經不太黏了,邊角翹起來。她撕開膠帶,電池是舊的,正極有一點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粉末,裝了新電池。再按。同樣的結果。
不是遙控器。是室內機。
她搬了椅子過來,站上去看室內機。濾網的卡扣在右邊。她扳開,抽出濾網。灰。厚厚一層,灰裡夾著幾根很細的毛——大概是貓的。她拿到浴室沖水,灰沖掉了,灰色的水流進排水孔。網格之間的髒還是有。她用牙刷刷了,刷了兩遍。裝回去的時候卡扣沒對準,她推了一下。按遙控器。嗶。擺葉打開。還是沒有風。
她又站上椅子。椅面不大,腳掌只能放三分之二,腳跟懸在外面。她扶著牆壁,把室內機的前面板整個掀開。前面板的卡扣有一邊很緊,她扳了兩下才開。裡面的蒸發器鰭片上結了一層薄冰。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冰。六月。手指上的水她在褲子上擦了。
她蓋回前面板。卡扣扣回去的時候右邊那個沒對準,她調了一下。下了椅子。站在房間中間想了一下。蒸發器結冰,大概是冷媒不足,或者溫控感測器壞了。她看了一下室外機,從窗戶探出去看——室外機在牆上的支架上,支架的螺絲有鏽,風扇有在轉。壓縮機的聲音有。所以壓縮機沒壞。大概是冷媒漏了,或者膨脹閥的問題。
她不是冷氣師傅。但她跑過太多工地,見過太多次冷氣問題。這台的問題她大概知道,但修不了。需要找冷氣行的人來。島上有沒有冷氣行她不知道。高松的話——來一趟出張費加上維修,大概三四萬日圓。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她把遙控器的溫度調到最高,二十八度。按了送風模式。擺葉開了,這次有風,微弱的。送風可以用。冷氣不行。
她把椅子搬回去。外面三十二度。手機上的天氣app顯示的,體感溫度三十五。房間裡更悶。窗戶打開了,但沒有風。海側朝南,下午的太陽直曬。牆壁摸起來是熱的。她的後背全濕了。
二樓有兩間房。今天兩間都有人。
她把電風扇從一樓那間搬上來。樓梯很窄,電風扇的頭卡在轉角,她轉了一下角度才過去。電線從底座拖出來,她繞了一圈夾在手臂下面。放在海側房窗邊。插上電。開了。風扇的聲音比冷氣吵。扇葉轉到最大的時候會有一個微弱的嗒嗒聲,大概是哪裡有鬆的。
※
床單不夠。
她帶了三套新的。加上原本的三套,六套。但今天check-in了三組。海側、山側、一樓。六套剛好。如果有人住超過一晚需要換,她就差了。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海側的那套是第幾天換的,山側的用了幾天。日期寫在床單旁邊。
她把壁櫥翻了一遍。找到一套舊的。洗過很多次,布料薄了,邊緣有一條線頭鬆了。她把線頭剪掉。布料上有一塊淡淡的痕,不知道是什麼。可以用。
※
晚上十一點。走廊上有聲音。
她從一樓後面那間出來看。山側房的門開著。一個男人坐在走廊地板上,背靠牆。喝醉了。手邊兩罐空的啤酒罐。他在哭。聲音不大,但在夜裡的木造房子裡什麼聲音都會傳。
她站在樓梯口。他沒有看她。
她上樓。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抬頭。眼睛紅的。說了一句日文。她聽不懂。他的手指捏著空罐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回到一樓,拿了一杯水上來。爬樓梯的時候水晃了,灑了一點在手背上。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沒拿。她站了幾秒。走廊的木地板涼的,她光腳踩上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穿拖鞋。腳底有一點沙的觸感。
他又說了一段。她聽不懂。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有一張照片。她沒有看。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不知道看了要做什麼。
她把啤酒罐收走。兩個罐子,一個還有一點液體在底部,她小心端著,傾斜了一下,液體在罐子裡晃。另一隻手拿那個空的。下樓。丟進廚房的垃圾桶。罐子碰到桶底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很響。她把手洗了。啤酒的味道黏在手指上。
她回去睡了。躺了一會。二樓安靜了。她翻了一次身。枕頭底下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點十七分。
早上起來。走廊上什麼都沒有。那杯水喝了一半。杯子擺在牆角,靠著踢腳板。地板上有一小灘水漬,乾了,留了一圈淡淡的痕。
※
白天。小孩跑來跑去。
另一組客人帶了兩個小孩。大概五六歲和八九歲。他們在一樓客廳跑,跑到後院,跑到石階上面。若筠從廚房窗戶看到小的那個站在石階第三階。沒有扶手。
她走出去。「不要再下去了。」她用中文說。小孩聽不懂。她比了一個手勢——手掌朝下壓。小孩看著她。大的那個從後面跑過來,拉了弟弟一把。兩個人跑回屋裡。跑的時候小的那個踢到門檻,叫了一聲,沒摔。
她站在石階旁邊。木樁繩子還是鬆的。第三根底部的繩子田中綁過一次,但繩結已經滑了。她蹲下來把繩結推了推。推不回去。
※
有一組客人她幾乎沒有注意到。
一對。安靜。下午check-in。她給了鑰匙。他們上樓。晚上沒下來吃飯。早上八點下來,在餐桌上坐了十分鐘。她煮的飯和味噌湯擺在桌上。他們吃了。沒有說話。
九點退房。鑰匙放在櫃檯上。男人點了一下頭。女人什麼都沒說。門口穿鞋的時候,女人的鞋帶鬆了,她蹲下來綁。男人在外面等。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走了。
若筠收房。海側。被褥折了。折得很整齊,角對角。窗戶關好了。垃圾桶空的。枕頭放回壁櫥。什麼痕跡都沒有。床頭的杯子她拿起來——乾的,沒用過。浴室裡的毛巾掛在架上,折成三折,看起來也沒用過。
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
下午。有個島上的人經過。
她在門口貼新的住宿須知——第七頁,補了渡輪時刻表。時刻表是她用翻譯app從渡輪公司官網抄下來的,手寫的,中日文對照。一個男人從路上走過來。六十幾歲。不是田中。穿著短袖工作衫,袖口捲了,手臂曬得很黑。手上拿了一根釣竿。他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あんた、あの人の奥さん?」
她聽懂了一部分。あの人——那個人。奥さん——太太。她在寺院領骨灰的時候聽過這個詞。聽過兩次。
她點頭。
他看了她一下。扛了一下釣竿。
「あの人は、毎朝港に座って、フェリーの写真を撮ってたよ。毎日。」
她聽懂了幾個詞。毎朝——每天早上。港——港口。写真——照片。毎日——每天。
他每天早上坐在港口拍渡輪。每天。
她看了他。他已經在走了。釣竿的線在他背後晃。
她站在門口。太陽很大。門口的石板路熱到冒氣,站久了腳底會燙。她進屋。走到客廳窗邊站了一下。窗台上有一隻死掉的飛蛾,翅膀攤開的,灰色。她用紙巾夾起來丟了。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水壺裡的水不涼,室溫的。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邊。然後走到後院,看了一眼石階。繩樁的繩子比上週又鬆了一點。然後回屋裡去處理冷氣的事。
※
冰箱。
她打開冷藏室。客人走了以後要清理。最上層:醬油半瓶。みりん。鹽。這些是她上次補的。第二層有一盒雞蛋,剩兩顆。一包什麼菜,袋子裡有水氣,她打開看了——軟了,邊緣發黃。丟了。角落有一罐東西。深色的蓋子,玻璃瓶,推到最裡面,被一瓶醬油擋住。她拿出來看。標籤是日文。翻譯出來是什麼醬。有效期限——去年三月。過期一年多了。
她扭開蓋子聞了一下。不對。倒掉了。瓶子洗了。瓶蓋上有一圈黏膩的殘漬,她用菜瓜布刷了。
冷凍庫。她翻到最裡面。一罐東西,膨脹的。瓶蓋鼓起來。優格。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瓶身上沒有日期。標籤的邊角起了霜,字都糊了。她轉開蓋子——味道很重。酸的。不是正常的酸。
她把優格倒進水槽。瓶口很窄。裡面的東西黏稠,倒不乾淨。她用筷子攪了一下,又沖水。白色的殘渣順著水流下去。水槽的排水孔有一小塊殘渣卡住了,她用手指撥開。
瓶子洗了三遍。窄口的地方她用刷子伸進去。刷了。沖水。再刷。刷子的毛太粗,瓶底的角落搆不到。她把瓶子裝了半瓶熱水搖了搖,倒掉。瓶子很乾淨了,她又沖了一次。瓶子裡面的水漬在光下看得到,但她不想再洗了。
她把瓶子倒扣在架子上。水滴了幾滴到架子底下的抹布上。
※
下午三點。她打開筆電,坐在廚房桌上。筆電很燙。她把它移到桌面另一邊,靠近窗戶那側,有一點風。
線上會議。鄭銘哲約的,說十五分鐘就好。她開了視訊軟體。畫面跳出來的時候她看到自己——頭髮紮得很隨便,臉上有曬的痕跡,T恤領口有一點汗漬。她沒有換。
鄭銘哲在辦公室。背景是她認識的那面白牆,上面掛了一幅建築平面圖的海報。翌萱在旁邊,只露出半邊頭。
「延平南路那個回了嗎?」她問。
「回了。建管科收了。沒問題。」鄭銘哲翻了一下手邊的文件。「內湖案他們改期了,推到月底。妳要不要回來開那場?」
「看情況。」
「好。其他的我先處理。有問題我再找妳。」
翌萱湊過來。「若筠姊,妳那邊好熱喔。」
「嗯。」
十五分鐘。鄭銘哲說的。實際通話八分鐘。
她關了視訊。合上筆電。廚房裡安靜了。窗外有蟬的聲音,很密。她站起來去倒水。水壺空了。她裝了水,放上去燒。站在廚房裡等。水壺底部的火焰映在不鏽鋼面上,藍色的。
※
床單。
她下午去雜貨店。不是五金行那間,是港口另一邊那間,賣日用品的。店面比五金行更小,門口擺了幾箱飲料和兩包米。米袋上面放了一塊瓦楞紙板擋太陽,紙板角被風吹歪了。
她進去找床單。店裡的標示全是日文。走道很窄,她側身經過一排洗潔精。她用翻譯app對著貨架拍。拍了三排才找到。兩種。她看了尺寸標示——一種是シングル,一種沒寫。包裝上印了花,粉紅底白色碎花。她翻了翻,沒有素色的。
她拿了便宜的那種。兩套。結帳的時候她想確認尺寸。她用翻譯app打了「這個床單的尺寸是多少」,手機螢幕遞給店員看。
店員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戴了一副老花眼鏡,掛在脖子上的繩子是紫色的。她看了螢幕,說了一串日文。若筠聽不懂。她拿過手機對著翻譯app說了一段。翻譯出來:「普通的尺寸。一般的。」
若筠又打了一段:「我的床比較寬。這個夠嗎?」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覺得不太通順。遞過去。
店員看了。笑了一下。搖頭。說了一句,翻譯顯示:「不知道。」
她付了現金。兩套。一千六百日圓。店員找錢的時候手在抽屜裡摸了很久。十圓硬幣找了三個。
回到民宿。路上經過田中家門口,他不在,門關著。曬衣竿上晾了幾件工作服。她拆開包裝,展開。
太小了。
她拿起來比了一下。寬度差了大概二十公分。榻榻米上的床墊比一般單人床寬。這種床單是標準單人尺寸。塞不進去。她把床單拉了拉,勉強包住床墊的上面和兩邊,但底下露出來了。翻身的話會整個移位。她試著把多出來的部分塞進床墊底下。塞了兩邊。坐上去壓了一下。站起來。右邊又彈出來了。
另一套她沒拆。
她把兩套都折起來,放在壁櫥裡。粉紅碎花在白色被褥旁邊很突兀。明天再去換。或者不換。用夾的大概也行。
貓在門口看著她。尾巴勾了一下,走了。
颱風與木桌
第八章 颱風與木桌
六月中。早上她看手機,颱風預報從注意改成警戒。明天回高松的船班已經停了。
她站在門口看天。雲壓得低,風還沒到,但海的顏色不對。灰裡帶綠,水面亂。
※
她花了一上午搬東西。
後院的藤椅收進倉庫。垃圾桶拖進玄關。曬衣竿從掛鉤上取下來,靠在倉庫牆邊。洗衣機上面放的那些東西——洗衣粉、刷子、晾衣夾的籃子——她搬進浴室放著。
石階旁邊田中之前綁的繩樁繩子,她檢查了一圈。沒用。繩子鬆的地方風一來只會更鬆。她把最底下那段重新繞了一圈,打了結。結太緊了,手指尖擠紅了。繩子的表面粗糙,尼龍的,刮手。指頭上有兩條紅的壓痕。她站起來看了一下整排繩樁。六根。第二根和第四根的底部有點歪,大概是土鬆了。她用腳踩了踩第二根周圍的土。沒什麼用。第五根的頂端裂了,木頭順著紋理開了一條縫。她沒管。
後院的雜物。角落靠牆有兩塊磚,上面放了一個塑膠花盆,花盆裡沒有花,只有乾掉的土。她把花盆和磚搬進倉庫。牆邊還有一捆舊繩子和半袋水泥,水泥結塊了,硬的。她沒有搬。太重。
窗戶。一樓六扇,二樓五扇。她走了一遍。三扇鋁窗密合度差,鎖扣有兩個不太緊。她用螺絲刀調了鎖扣的鬆緊,沒調到位但比之前好。有一扇的矽利康封邊她春天就看出問題了。她看了。沒補。用膠帶貼住邊緣。二樓海側房靠窗那扇,鎖扣轉起來有一個卡點,要用力過去才扣得住。她試了兩次。扣上了。
一樓客廳那扇大窗。鋁框的角接縫處有一條縫,手指伸得進去。她拿了毛巾塞了。廚房窗戶的紗窗她上週修過,但框還是有點鬆。她把紗窗拉到底,用膠帶把框的四邊都封了。
她知道哪些結構撐得住。屋頂瓦片,田中說有幾片移了,她沒上去看。木造牆體的抗風係數她腦子裡算得出來。這棟房子不會倒,但會漏。屋頂是最大的風險,但她上不去,也沒有必要上去。
她做完這些回到廚房。手上有鐵鏽的味道。她洗了手。指甲縫裡有一點灰,摳了一下沒摳掉。
她只做最低限度的防護。不是判斷——是她不想多做。
※
下午一點。她走到港口找田中。
田中蹲在他的漁船旁邊。引擎蓋打開,裡面的零件她不認得。他手上有油污。旁邊地上攤了幾個零件——一根橡膠管、兩個墊片、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屬接頭。他看見她,站起來,指了指天,說了一句日文。
她聽不太懂。他又比了一個動作——兩手在身體前面做出一個方框的樣子,然後指了指她的房子方向,再指門。
門板。她猜的。
她點頭。「ありがとう。」
他沒有多說,蹲下去繼續修引擎。他把那根橡膠管接回去,扭了幾下,又拔出來看。管口有裂。他搖了搖頭,把管子丟在地上。嘗試發動引擎。轉了兩聲,沒著。又轉了一次。沒著。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留了一道黑色的油痕。嘴裡念了一句,聽起來不太好聽。
她站了一會,看他把另一個零件拆下來檢查。他的手很穩,拆零件的動作熟練。他的漁船跟颱風之間的問題,比她的大。港口的水已經開始晃了,船身靠著碼頭碰了一下。碼頭邊的繫船柱上纏了四五圈繩子,拉得很緊。隔壁的船沒有人在管,隨著水面晃,船舷碰了碼頭壁兩次。
她回到民宿,從倉庫翻出兩片合板。合板邊緣有裁切痕,是維新留下的材料。厚度大概九毫米,不算厚。她量了後門的尺寸,合板差了三公分。她沒有裁。靠在門框上,用釘子固定了四個角。釘子進去的時候合板裂了一小塊。釘得不好。她知道。
前門她看了一下。前門是木門,厚的,應該沒問題。但門框上面有一條縫。她拿報紙搓了幾條塞進去。
※
傍晚風開始變大。
她關了所有窗戶。拔了延長線的插頭。手電筒放在櫃檯上,旁邊放了備用電池。手機充到滿。冰箱裡的食物不多,夠吃兩天——飯糰三個、味噌、雞蛋四顆、罐頭兩個。她把水龍頭開了,接了兩鍋水放在廚房地板上。以防水管出問題。鍋底放在地板上不太穩,她在底下墊了抹布。
她又巡了一次。後門合板的釘子她多加了兩根。二樓走廊窗戶她再推了一次確認鎖扣。海側房的窗她擔心,又用繩子在窗框上繞了一圈,綁在旁邊的柱子上。繩子是田中之前留在倉庫的。
她坐在客廳裡。風在牆壁外面走。木板壁的縫隙有呼呼的聲音。瓦片偶爾有一聲碰撞。
她沒有做別的事。
停電。九點多。整個島都暗了。她看了一下手機——訊號剩一格。她用手電筒走到廚房喝了水。水壺裡的水不多了,她又從地板上的鍋裡舀了一杯。回到客廳。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松木樑的影子歪了一條。
風最大的時候她躺在一樓的床上。沒睡。聽。木頭在響,不是斷裂的聲音,是撐著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滾——金屬的,滾了一段就停了。又滾了一段。撞到什麼東西,停了。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很密,分不清單獨一滴。偶爾有一陣特別大的風,整面牆會嗡一聲。她把手電筒放在枕頭旁邊,開著。光照在天花板上,木紋的影子隨著手電筒的角度微微移動。
十一點多的時候有一陣風特別猛。廚房方向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起來去看。紗窗框的膠帶撕開了一角,風從那裡灌進來,桌上的紙被吹到地上。她把膠帶重新壓了一下。桌上的筆記本翻到了她不認識的那頁,她翻回來蓋上。
回到床上。風的聲音一直在,有時大有時小,沒有規律。雨聲是底色。
凌晨兩點多風最大。窗框在震。她聽到二樓有什麼響了一聲,很大,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她拿了手電筒上樓去看。樓梯的每一階都在響,不是踩的聲音,是木頭本身在動。手電筒的光掃過走廊——海側房的門開著,門板拍在牆上。她沒關好,風把門吹開了。窗戶沒事。她把門關上,用椅子頂住。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推緊了。
山側房她也去看了一眼。門關著。窗戶的鎖扣還扣著。她站在門口聽了幾秒。風聲。瓦片碰了一下。她下樓。
※
隔天早上風小了。
她打開門。院子裡有落葉,みかん樹的枝條斷了一根。粗的那端裂了,掛在樹上沒掉下來,細的那端在地上,葉子還是綠的。石牆頂上有一片鐵皮不知從哪吹來的。路面濕。
她走了一圈。空氣是濕的,有泥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前門門框上面塞的報紙濕了,脹開了,掉了一半在地上。紙的纖維散開了,黏在門框上。她撿起來丟了。後門的合板還在。釘子有一顆歪了,板子鬆了一角。她用手推了一下,板子還撐著。
壞了一扇窗。二樓海側房,鋁窗的鎖扣斷了,風把窗吹開,雨灌進去。榻榻米一角濕了。她用毛巾擦,擦了二十分鐘。毛巾擰出來的水是黃的,榻榻米的草染的。她換了一條毛巾繼續擦。第二條也濕透了。她把兩條毛巾拿到浴室擰乾,回來再擦。榻榻米表面的顏色深了一塊,摸起來還是潮的,但不再有積水。窗戶用繩子綁上,臨時的。她綁的繩結比田中的好,但也不會好太久。繩子繞了三圈,最後一圈她拉得很緊,手指又被繩子壓了。
水管。浴室外面的水管接口裂了,不是主管,是一段舊的塑膠轉接頭。水從接口滴,不快,但不停。她蹲下來看了一下裂的位置——接口的螺紋處,大概是溫差脹縮裂的。她用膠帶纏了三圈。第一圈太鬆,她撕掉重纏。三圈。撐到水電工來。
她走到後院。石階上有泥。第五階和第六階之間沖下來一堆碎石和土。她蹲下來看了一下——土裡夾著小石頭和斷掉的樹根。第七階的邊角缺了一塊,大概是被沖下來的石頭撞的。繩樁沒倒,但第二根歪了更多,用手推一下會晃。倉庫門口的地板濕了一片,門縫進了水。她把倉庫門打開通風。裡面的合板沒濕。靠在牆邊的曬衣竿倒了。
回到一樓。客廳的大窗沒事。她塞的毛巾是乾的。廚房的紗窗框上的膠帶被水泡開了一邊,但紗窗本身還在。她把泡開的膠帶撕掉,重新貼了一段。
她在一樓走了一圈,把所有損壞的地方在筆記本上列了。窗戶鎖扣一個。水管轉接頭一個。榻榻米濕了一角(約六十公分見方,顏色深了一塊)。石階沖刷。繩樁傾斜。みかん樹枝條一根。她又上樓看了一遍。山側房沒事。海側房她頂門的那把椅子還在原位,椅腳下面的地板有刮痕,兩條。她看了看清單。六項。加上椅子刮痕,七項。她把刮痕劃掉了。六項。
院子裡多了一個藍色塑膠桶。圓的,大概三十公分高。壁厚。桶裡有雨水,大半桶。不是她的。不是田中的。颱風從某個地方吹過來的。
她把桶裡的水倒掉。桶放在門邊。
※
她拿出手機,打開翻譯 app。她前一天預先打好了一段日文,存在備忘錄裡:「水管漏水。需要修理。地址是——」她把這段文字唸了一遍,自己聽起來不太對。打了電話。等了五六聲才接。對方聽了半天,她又把文字用手機唸出來。對方問了一句什麼,她聽不懂,又把地址唸了一遍。對方說了一句,翻譯顯示「三天後」。
三天。
她掛掉電話。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兩分四十秒。
三天她等得起。水管的滴水她在底下放了一個盆。廚房裡接的那兩鍋水她拿來洗碗用了。
※
下午她去港口看了一眼。田中不在。他的漁船還在原位,繩子多綁了幾圈,引擎蓋蓋上了。碼頭上有一堆被風吹散的漁網。漁網纏在一根鐵栓上,她看了一下,沒有解。不是她的事。
港口的候船室屋頂掉了一片瓦。地上有碎片,紅褐色的。候船室的長椅上有落葉和砂。她繞過去。
她走回民宿。路上經過一棵倒了的樹,不大,根部帶了一坨土翹起來。不是她家的。在門口停了一下。藍色塑膠桶又積了水。下午下了一陣雨。
三天後水電工來了。一個很瘦的老人,穿了一件灰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工具箱是鐵的,提把上纏了膠帶。他說了很多日文。她幾乎聽不懂。他換了轉接頭,很快,三分鐘。又檢查了其他幾段管路,搖了搖頭。用扳手敲了一段管子,聽聲音。又敲了一下。指著一段管子說了什麼,語氣不太好。大概是管路太舊的意思。她點頭。他寫了一張單子,字很小,紙是碳寫的。三千八百日圓。她付了現金。
他走的時候指了指那個藍色塑膠桶,問了一句。她搖頭。他也搖頭。
塑膠桶在門邊。沒人來認。她沒有丟。
※
水電工走了兩天,管理公司的人來了。
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襯衫塞進褲子裡,皮鞋不太適合走島上的路。他在門口換了拖鞋。脫下來的皮鞋放在門口的石板上,鞋尖朝外,擺得很齊。
他進屋繞了一圈。先看一樓客廳。抬頭看天花板。角落有一條裂縫,她之前沒注意過,或者注意過但沒在意。他看了。走到走廊,看了消防設備的位置。滅火器他蹲下來看了一下標籤,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拿出一張表格,勾了幾個框。走到廚房,開了冰箱看了一眼,關上。瓦斯爐的旁邊他看了一下——牆面有油漬,不新。他拍了兩張照片。
上二樓。海側房他進去看了窗戶——她用繩子綁的那扇。他用手指推了一下窗框,鬆的。在表格上寫了什麼。榻榻米他走過去踩了一下,濕過的那角已經乾了,但踩起來的觸感不一樣。山側房他探了一下頭,沒進去。走廊的煙偵測器他看了一眼。避難方向指示燈他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沒說。
下來。後院他走了一圈。石階他站在最上面往下看,沒下去。皮鞋踩在石板上,鞋底滑了一下,他扶了一下門框。繩樁他看了一下。表格又勾了幾個框。
回到客廳。坐下來。翻著文件夾。他的鋼筆是銀色的,筆蓋擰開放在桌上。
「清掃跟鑰匙交付的部分我們可以接。」他翻著文件夾。「線上訂房管理也可以。」
若筠等。
「不過這棟——」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屋況比較舊的部分,後院的石階,颱風季的巡檢,還有客人的責任歸屬——這些我們沒辦法承接。條款第四頁有說明。」
她翻到第四頁。免責條款占了半頁。
「如果颱風有損壞,修繕責任是屋主,不是管理公司。客訴也是。」
她把文件收進資料夾。沒有簽。
他站起來,把文件夾放進公事包。拉上拉鏈的時候拉鏈卡了一下,他拉了第二次。在門口穿回皮鞋。皮鞋底沾了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泥,在褲子上擦了。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看到了那個藍色塑膠桶。沒問。
她站在門口看他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跟島上的人不一樣。硬的,間距很均勻。他走到路口轉彎就看不見了。
她回到客廳。桌上有他鋼筆蓋子的痕跡,圓的,一小圈。她把他留下的文件夾從桌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管理公司的蓋章。日期是上個月。她把文件夾放進抽屜裡。
那天晚上她寫信給高橋。問他認識的房仲有沒有做離島的。
高橋隔天回了。一個名字,一組電話。島上出身,在高松開業。
她隔天打了。對方問了屋齡、面積、有沒有簡易宿所許可,然後說要照片。越多越好。
她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了「照片」兩個字。
貓從後門進來。跳上沙發。踩了兩下。趴下來。她看了貓一眼。貓沒看她。
※
島上任務最後兩天。最後一組客人。
三個人。兩男一女。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背包客。他們的日文很快,若筠一句都跟不上。check-in 的時候用翻譯 app 來回比了半天。她把手機遞過去,他們看了,又對著手機說了一段。翻譯出來語法不通。她又打了一次。來回了三四次,才確認好房間和退房時間。
他們用了一樓的客廳吃晚餐。買了便當和啤酒。便當的塑膠盒擺了一桌,醬汁滴了一點在桌面上。啤酒開了四罐。三個人。其中一個喝得很快。晚上在後院坐到十一點。聲音不算大,但若筠在一樓房間裡聽得清楚。有人在唱歌,唱了一段就笑了。蟬也在叫。
※
隔天下午。若筠在二樓收拾的時候聽到一聲悶響。
走下去。客廳。木桌。維新的那張舊木桌——深色的,桌面有刮痕和杯漬。桌腳裂了。不是斷,是從接合處裂開。其中一個客人蹲在旁邊,手扶著桌面。另一個站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
「すみません——」他站起來。說了一串日文。
若筠看了桌腳。榫卯接合的地方木頭劈了。桌子歪了,另外三支腳撐著,但不穩。裂口的木頭紋理是直的,劈開的方式很整齊。大概是膠老了,榫頭鬆了,受力的時候一拉就裂。
三個人都站著。女的那個退到牆邊。她手裡還拿著一罐啤酒。氣氛有一點緊。
按住宿須知第二頁,損壞設施的處理方式她自己寫的——客人需照原價或修繕費用賠償。她寫那條的時候用了事務所合約的格式。
那天很熱。門開著,風進不來。電風扇上樓了,一樓沒有風。她站在桌子旁邊,汗從後頸下去。T恤的背部濕了一塊。
那個蹲在旁邊的男人又說了一句。翻譯 app 顯示:「需要賠嗎。」
她看了一下桌子。
「這桌子大概三十年了。」她說。翻譯 app 念了一遍日文。
三個人看著她。
「沒事,你們路上小心。」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女的先動。她從牆邊走過來,鞠了一躬。手裡的啤酒罐碰到了她的膝蓋。兩個男的跟著鞠。其中一個多說了一句什麼。若筠沒有聽。她站在桌子旁邊,汗順著下巴滴到鎖骨。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了這句話。不是建築師會說的話。建築師會看接合方式、木材品種、修繕可能性、成本。她只是說了。太熱了。
※
他們退房。三個人的行李在門口排了一排。三個背包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個上面掛了一個金屬水壺和一雙拖鞋。退房的時候其中一個把鑰匙放在櫃檯上,又鞠了一次躬。若筠點了頭。她開了收據。三個人一間房,一晚,七千日圓。印泥還是不太好用。
他們走了以後她站在客廳裡看那張桌子。桌面上有啤酒罐留下的水痕,圓的,三四個。裂的那條腿歪著,桌面傾斜了。她蹲下來看了一下接口。榫頭整個露出來了。膠的痕跡還在,黃色的,老的。
她把桌子搬到後院。一個人搬不太動,桌子比她想的重。實木的。她把桌面翻過來,四條腿朝天,從客廳拖到後門。門檻那裡卡了一下,她抬了一邊才過去。拖的時候桌面在地板上留了一條痕,淺的。再翻正,推到院子的草地上。桌面朝上,歪著。三條好腿支在草地上,裂的那條懸空。草已經長到桌腿的一半高了。
※
那天晚上她算了一下那組客人的聯絡方式。訂房簿上有名字和電話。她看了。沒打。
不是因為她「放下了」。那天真的很熱。她不想處理。訂房簿上有他們的名字和電話,她用筆在旁邊畫了一條線。沒有寫備註。
※
過了十天。
桌子還在那裡。歪著。草長上來了,沒到桌面。裂的那條腿沾了泥。桌面上有幾片枯葉和一小攤鳥屎,乾了,白色的。她用手把葉子撥掉。鳥屎沒管。
桌子旁邊是那個藍色塑膠桶。桶裡又積了水。水底有幾片葉子沉著。桶的邊緣曬褪了一點色,比剛來的時候淡。
她從倉庫翻出木工膠。黃色的管子,擠出來有一股酸味。管口的膠乾了,結了一層硬殼,她用指甲摳了一塊才擠得出來。她把裂開的接口清了一下,灰塵和碎屑用手指摳掉。接口裡有一小塊舊膠,已經硬了,她沒摳掉。新膠擠進裂縫裡。多了,溢出來,她用手指抹平。手指上黏了膠,她在褲子上擦了兩下。褲子上留了一道黃色的痕。
她知道正確的修法。拆開接口,清理舊膠和碎木,重新刨合面,上膠,夾緊,等二十四小時。如果榫卯鬆了可以加楔子。她畫過這種細部圖。
她沒有。她就是擠了膠,按住了一分鐘,鬆手。膠從裂縫邊緣又溢出來一點。她沒有擦。接口比剛才好一點,但歪了。桌面不平。她把桌子翻正,四條腿落地。晃。她拿了一片紙板墊在修過的那條腿下面。紙板是一個包裹箱剪下來的,上面有條碼。
修得不好。她看了一下接口。膠從邊緣溢出來,凝了,表面有一層灰。桌腿跟桌面之間的角度不對,差了兩三度。她看得出來。
她坐在旁邊的地上。草地上。褲子後面會沾到土。膠的酸味還在手指上。她聞了一下。院子裡很安靜。みかん樹的葉子不動。遠處海的聲音很低,分不清是浪還是風。藍色塑膠桶裡的水面有一隻蚊子停著。
她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桌子的影子歪歪的。她的影子在桌子旁邊。手上的膠乾了,拉了一下手指的皮。她沒有撕。
修的時候,抽屜滑出來了。裡面的東西掉在草地上。一顆螺絲,生鏽的。一張小紙片,日文印刷,像是什麼票券,邊角發黃。一條橡皮筋,黏在抽屜底部,拉出來的時候斷了。
她把螺絲撿起來放回抽屜。票券和橡皮筋丟進旁邊的垃圾袋。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卡了一下,她搖了搖,推進去了。
桌子在後院。她沒有搬回客廳。那個藍色塑膠桶在旁邊。裡面又積了水。
她又來了
第九章 她又來了
下午。若筠在櫃檯整理文件。
港口方向傳來行李箱拖在路面上的聲音。碎石路,輪子碰碰跳跳的,越來越近。
她抬頭。
一個人轉過石牆的彎角。登機箱。小背包。
門推開了。行李箱的輪子碰到玄關門檻,卡了一下。
她站在玄關。門框後面的光從她背後進來,把她的輪廓壓暗了,臉看不清,肩膀的線條是深色的。她往前踏了一步,光從臉上退開了。若筠看了她一眼。
沒有訂房。訂房簿上今天那格是空的。她翻到五月那幾頁確認——五月初,維新的字,「台灣」,一晚。名字。
一樣的名字。
「啊。」
※
她站在玄關。登機箱,小背包,跟上次一樣的那個。三十幾歲。深藍色外套,袖口有一處脫線,線頭比五月長了一些,垂在手腕邊。外套的拉鍊沒拉。裡面是淺色的 T 恤。
「訂了三晚。」她說。
「嗯。」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二樓山側。浴室在一樓後面。」
「我知道。」
她拉著箱子上樓。樓梯第三階響了。第五階這次也響了——梅雨季木頭膨脹了。若筠站在櫃檯後面聽她的腳步走過二樓走廊,房門開了,關了。
她把訂房簿合上。放回抽屜。抽屜裡有一支壞掉的原子筆和兩張過期的渡輪時刻表。她把時刻表抽出來丟了。原子筆也丟了。
※
她問 Wi-Fi 密碼。
若筠蹲下去翻路由器。黑色的機器塞在電視櫃後面,灰塵很厚,電線纏在一起,有一條不知道接到哪裡的網路線彎了九十度壓在櫃腳下面。背面有一張白色標籤,字印得小,墨水褪了一部分。她拿手機拍照放大,唸了一遍。唸到第三段的時候她自己也不確定是 O 還是 0。
「大概是這個。」
「謝謝。」她拿手機輸入。試了一次,沒連上。若筠重新看了照片,把其中一個改成數字零。她輸進去,連上了。
枕頭。她說太高。若筠上倉庫翻。颱風後倉庫的東西又多了——收進來的藤椅、那兩片合板、幾箱不知道什麼的東西、還有一個捲起來的竹簾,沾了蜘蛛網。矮枕頭在最裡面的架子上,疊在兩床棉被下面。她把棉被推到旁邊,抽出枕頭。枕套發黃,邊角縫線鬆了,有一塊淡褐色的漬,不知道是什麼。她拍了兩下灰。
「套子舊了一點。」
她接過去。「沒關係。」手指碰到枕套的布,粗的。她拿著枕頭上樓了。
若筠回到一樓,把倉庫的門關上。門鎖扣不太靈,要用力推才能扣上。她推了兩次。
※
第一天下午她沒出門。在二樓房間裡待了很久。若筠在一樓整理帳簿,聽到樓上偶爾有椅子移動的聲音,很輕。窗戶開了。又關了。水龍頭開了一下,很短。門拉開的聲音。安靜了。又過了一會,走廊那邊有腳步,輕的,走到盡頭又走回來。她大概在看二樓走廊的窗。那扇窗外面是海。
傍晚她下來泡茶。紅茶,不加糖。若筠指了一下茶葉的位置。在廚房壁櫥的第二格,跟鹽和醬油擺在一起。茶葉罐是鐵的,蓋子鬆了,不太好蓋。
茶壺是陶的,很重,蓋子有一個小缺口,若筠每次拿都會注意不要碰到那個缺角。她倒了一杯,圈著杯子坐在客廳。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靠牆那盞。另一盞的燈泡上次壞了,若筠還沒換——倉庫裡的備品不確定是不是同一規格。
若筠在廚房洗碗。洗到一半聽到客廳那邊有細小的聲音。她走到門邊看了一眼。
貓從後門走進來。看了客人一眼。跳上矮櫃。尾巴垂著,不動。
她沒有伸手去摸。貓也沒有再看她。
若筠回去洗碗。碗不多,兩個碗一個盤子。洗完放在瀝水架上。瀝水架的橡膠腳墊缺了一個,靠右邊的,每次放東西上去都會歪。她習慣了。
客人把杯子放在水槽邊的時候說了聲謝謝。若筠點頭。她上樓了。二樓的燈亮了一會。十一點左右暗了。若筠在一樓對帳,帳簿上五月的幾筆支出她之前沒有登記,翻了收據才對上。有一筆她怎麼都找不到收據——金物屋的三千二百日圓,大概是買螺絲和什麼零件。她在空白處寫了「無單據」。
※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會雨。很短。十分鐘不到就停了。地面濕了一半——門口那邊被屋簷遮住了,乾的。
她出門散步。上午十點左右出去的。帶了傘,但雨已經停了。
若筠在一樓拖地。拖了客廳,拖了走廊,拖到玄關的時候看到她的鞋。脫在門口,鞋底朝上,一隻倒了,紅的。赤土。島上東邊山坡那片。鞋帶上也沾了一點,乾了以後顏色比鞋底深。
若筠把拖把靠在牆邊。繼續拖其他地方。沒問。
她拖完了地,把拖把放在後門晾。拖把的布條有幾根斷了,拖的時候會拖出細線黏在地板上。她扯了幾根長的。
去後院看了一下繩樁。颱風之後她綁過一次,這兩週又鬆了。第二根木樁底部的土軟了,樁身歪了一點。她用腳踩了踩周圍的土。踩不實。需要拔起來重埋,或者打一段混凝土基座。她沒動。後院的桌子還在那裡。她上次用木工膠黏的那條桌腿,歪的。膠黏住了,但接合面不平。桌面上有一層灰和幾個水漬。
回到屋裡的時候,廚房水槽裡多了一個杯子。她洗的時候聞到紅茶的味道。
下午三點多她回來了。若筠在後院曬被褥。她從前門進來,把鞋放在鞋櫃旁邊。鞋放的位置跟昨天一樣,鞋櫃右邊,跟若筠的鞋並排。上樓了。樓梯第三階響了。第五階沒響。
水龍頭開了。洗手的聲音。關了。
過了一會她下來。在客廳坐著看書。毛姆。封面是舊版的,英文,紙軟了,邊角磨圓。書的某一頁角折了,向內折。若筠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瞄到紙角露在外面。
她翻了一頁。手指的動作很慢。窗外有風,竹簾晃了一下。
若筠去後面收衣服了。衣服已經乾了,但風把一條毛巾吹到地上,沾了草。她撿起來拍了兩下。草沒拍乾淨。她拿回去重洗。毛巾上的草是那種很細的,黏在纖維裡,搓了三遍才搓掉大部分。
她晾完衣服,回屋倒了一杯水。站在廚房喝。窗戶外面客人坐在後院的藤椅上,書放在腿上,沒有在看。她在看遠處。若筠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裡。
※
同一天傍晚。有人來敲門。
三下。間隔很均勻。
一個老先生。六十幾歲。島上的人。穿工作褲,膝蓋的地方磨白了。褲腰繫了一條布帶,不是皮帶,是那種工地用的棉布帶,打了結,結的尾巴塞在褲頭裡。手粗,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東西——機油,或者柏油。右手的無名指有一道疤,白的,橫的,從指根到第一個關節。他說了一串日文。若筠聽到了「陳」和什麼別的詞。
她拿出翻譯 app。請他再說一次。他放慢了速度,但口音很重,翻譯跳了幾段。翻譯顯示不完整。她拼了幾次,換了不同的斷句方式讓他重複。他等著的時候雙手垂在身側,拇指勾在褲袋邊緣。大意是——他來找維新。他不知道維新不在了。不,他知道。他還是來了。
「他不在了。」若筠說。用翻譯 app 念了一遍日文。
老先生點頭。他站了一會。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了一眼玄關。玄關的鞋櫃旁邊放著客人的鞋和若筠的鞋。他看的不是鞋。他看的是玄關那面牆。牆上有一個釘子,空的,沒有掛東西。
然後說了一句。語氣不一樣了,慢了一點,不是在對翻譯 app 說話。
翻譯:「他說他想學修船。試了一年。沒天分。」
若筠看著他。
老先生又說了幾句。翻譯只抓到「每天」和「港口」。他搖搖頭,笑了一下。牙齒缺了一顆,左邊的。他抬手比了個什麼動作,大概是「算了」的意思。
走了。工作褲的褲管太長,後面磨破了一點,拖在地上。
若筠站在門口。門口地上有一個泥腳印。他的。很大。拖鞋的紋路印在上面,橫的。
她不知道維新想學修船。修船需要什麼工具她不知道。船的結構她不熟——木船的肋骨間距、船底板的接合方式、防水用的是什麼。她沒有往下想。
她拿了抹布擦掉泥腳印。抹布擦完是紅的。島上的土都是這個顏色。她把抹布洗了。水也變紅了。
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站在走廊裡。她大概聽到了敲門聲。
「有人嗎?」
「島上的人。走了。」
她點頭。回去了。
若筠把門口的燈關了。門口暗了以後,能看到港口方向有幾盞路燈。很暗。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
※
第三天。
早上若筠在廚房煮飯。蛋煎了兩份,一份半熟一份全熟。她不確定客人吃哪一種,但上次她拿了半熟的。這次兩種都擺上去了。味噌湯。味噌是上個月新買的,舊的在颱風前用完了。新的牌子不一樣,味道淡一點。
八點多她下來。穿著那件深藍外套。手背貼在臉頰上,沒有特別的原因。看了桌上的食物。
「早。」
「早。」
她拿了半熟的那份蛋。若筠把全熟的收走了。自己吃了。
吃飯的時候沒有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她吃完把碗放在水槽邊。筷子擺得很齊。跟碗平行。
若筠洗碗的時候她在客廳翻書。翻了幾頁停了。合上。又打開。若筠不知道她在找什麼。
上午她沒出門。在縁側坐了一會。若筠從二樓窗戶看到她的背影。直的。膝蓋上放了書。沒翻。
中午她回廚房自己泡了茶。茶葉罐的位置她記得了。蓋子她蓋了。這次蓋好了。茶泡得比若筠的濃。杯子端著走到客廳,坐在窗邊。窗外的光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看了一會外面。喝了一口。又一口。杯子放在矮桌上。矮桌上有一個圓印,上次誰的杯子留的。她的杯子剛好放在圓印旁邊。
※
下午她又出門了。回來得晚,天快黑了。鞋上沒有紅土。這次是灰色的泥,比較乾,一塊一塊掉在玄關地板上。
若筠在門口站了一下。
快遞來了一個包裹。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摩托車的引擎聲停在門口。快遞員把包裹遞到若筠手上,說了一句日文,騎走了。日文地址——不是民宿的地址,差了一個番號。番號是隔壁那棟空屋的。寄件人的名字她不認識。紙箱,不大,輕的。搖了一下,裡面有東西滑動。膠帶封了兩層。
她放在玄關。鞋櫃旁邊。靠著那面有空釘子的牆。
客人回來的時候經過包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脫鞋上樓了。
※
第三天傍晚。
廚房。日光燈亮著,白的,有一點嗡。日光燈的燈管兩端發黑了,快要壞了,但還亮。若筠在洗碗。她坐在餐桌旁邊剝みかん。
白絲一條一條撕下來。指尖捏住邊緣,慢慢往下拉。斷了就換一條。她剝得很仔細,每一瓣上面的白絲都清乾淨了才分開。若筠看到了。沒有特別在意。
「島上的みかん跟台灣的不一樣。」她說。
中文。若筠手裡的碗停了一下。在這個島上聽到中文,每次還是會頓一下。
「皮比較薄。」
「嗯。」
「你有沒有吃過愛媛的。」
「沒有。」
「比這個甜。但是沒有味道的那種甜。甜得空空的。」
若筠把碗放進瀝水架。水龍頭的墊片還是鬆的——颱風那週就鬆了,她看過,需要換一個,但手邊沒有那個尺寸。水從接縫處噴了一點,濺到她袖子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沒關水龍頭去修。繼續洗下一個碗。
她又剝了一條白絲。桌上已經有一小堆橘皮和白色的絲。橘皮的味道在廚房裡散開了。酸的,淡。
「這個島到處都是みかん樹。港口也有。後院那棵也是。」
「對。」
「但是沒有人在摘。」
「可能太多了。」
她點頭。把一瓣みかん放進嘴裡。咬了。汁從嘴角流了一點,她用手背擦掉。
沉默了一會。外面的風停了。沒有風的時候,廚房安靜得很明確。水龍頭的水聲反而變大了。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轉。
「風停了比風吹的時候還安靜,」她說。「你有沒有覺得。」
若筠聽到了。她把水關小。
「有。」
又沉默了一段。不難受的沉默。她繼續剝。若筠繼續洗。碗盤碰在一起的聲音,輕的。
「我那本毛姆,」她說。
「嗯。」
「其實不太好看。」
她笑了一下。手背貼了一下臉頰。
若筠沒有轉頭。她在刷一個鍋底。鍋底有一塊燒焦的痕跡,上次煮味噌湯的時候忘了攪,糊了。刷不太掉。
「那你為什麼還在看。」
「已經看一半了。」
「嗯。」
她們又聊了一些。みかん的品種。島上某條路的轉角有一棵特別大的みかん樹,她說上次散步的時候繞過去看了,樹很老,枝條很低,伸手就能碰到。田中好像用みかん釀過什麼——她說她有一次在港口聞到一股酒味,不知道是不是。若筠說不知道。她說那棵大樹旁邊有一張石椅,她坐了一會,椅子是涼的,坐久了就不涼了。若筠沒接話。都是不重要的事。
聊了多久若筠沒有計算。碗洗完了,她又洗了兩個杯子,一個鍋蓋。
她把最後一瓣みかん吃完。手指上沾了汁。她去洗了手。水龍頭的水又濺了,她閃了一下。回到桌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涼了。她沒有再去加熱水。
「你在這裡好像沒有特別在做什麼。」她說。
若筠把洗碗精的瓶子放回架上。瓶子快空了,剩一點在底部,倒不太出來。
「是沒有。」
她看了若筠一眼。點頭。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磨了一聲。
「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
她的拖鞋踩上樓梯。第三階響了。第五階也響了。二樓的房門關上。鎖舌轉了一下。
若筠站在水槽前面。碗洗完了。鍋也洗完了。水龍頭還在漏。滴。滴。她看了一下水龍頭底部的接縫。墊片從外面看不出磨損的程度。要拆開來才知道。
她拿起抹布擦桌子。桌上有幾片橘皮和白絲。她擦到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橘皮的味道留在抹布上。
她在乎她下次什麼時候來。
這個念頭出現了。
她把橘皮收進垃圾桶。抹布沖了水,擰乾,掛回架子上。桌面擦乾淨了。她又擦了一遍靠她坐的那邊。
念頭過去了。不是她壓下去的。就是過去了。
她關了廚房的燈。水龍頭的墊片還是鬆的。
※
第四天。她退房。
鑰匙放在櫃檯上,擺得很正,跟五月那次一樣。若筠開收據。收據本的複寫紙不太靈了,第二聯的字很淡。她多按了一遍。字還是淡。
她站在門口穿鞋。蹲著。深藍色外套的下擺碰到地板。鞋帶穿過鞋孔,一下一下。她繫得慢,繫完了拍了一下鞋面上的灰。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門框。門框的木頭是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
「下次見。」聲音很平。不是告別的語氣,也不是約定的語氣。就是一句話。
若筠點頭。「好。」
她拖著行李箱走了。輪子在碎石路上的聲音。碰碰跳跳的,跟來的時候一樣。若筠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她轉過圍牆的拐角就看不見了。輪子的聲音又過了幾秒才沒了。
玄關那個包裹還在。靠著牆。沒人來拿。若筠把它推到角落裡。紙箱的邊角軟了,大概是潮氣。門檻下面有一小塊泥。她的鞋上掉的,或者是老先生那天留的。乾了。她沒有擦。
※
若筠把房仲要的照片整理了一遍。
前幾天拍的——外觀正面、側面、後院、各房間、廚房、浴室、屋頂。她趁客人不在的時候補拍了幾張室內的。二樓山側房沒辦法拍,客人住著。海側房拍了。窗框那條矽利康的裂縫她刻意沒避開,也沒刻意拍特寫。就是拍了整面窗。
拍了三十幾張。有幾張光線不對,下午拍的逆光了,她刪了。重拍的那幾張好一些。後院那張能看到草比上個月又高了,石階旁邊的繩樁歪著。石階第三階的碎裂邊緣長了青苔,照片裡看得出來。屋頂那張是從二樓窗戶探出去拍的,角度歪了,但能看到颱風之後田中幫忙綁的那段鐵絲和尼龍繩。
她在手機上一張一張滑過去。看到廚房那張的時候停了一下——水槽旁邊有一個杯子,客人的。她沒有重拍。
挑了二十一張。附了一段文字:現況照片如附件,屋況有需要說明的部分我再補充。
發送。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掉。外面天還亮。六月的傍晚要到七點以後才暗。
※
收房。山側。
門推開。房間裡有紅茶的味道。淡的。窗關著,味道留在裡面。
被褥折好了。折得整齊,角塞進去了。窗戶關著。垃圾桶裡一個空茶包、一張什麼收據。桌上什麼都沒有。乾淨的。
枕頭。她用了那個矮的。黃枕套。若筠拿起來。枕套上有一根頭髮。長的。若筠把頭髮拉起來,捏在指尖看了一下。丟進垃圾桶。
她換了枕套。洗了。黃枕套泡在水裡,水變成很淡的褐色。她搓了幾遍,掛在後院的曬衣繩上。風把枕套吹得鼓起來。
山側房的門把她前幾天修過。轉了一下。比之前順了,但還是有一點鬆。差一個墊片。她沒有找到那個尺寸的墊片。
窗戶她檢查了一遍。鋁窗的鎖扣,颱風的時候斷了那個,她後來用繩子綁的。繩子還在。她解開繩子看了看。鎖扣需要整個換掉。她把繩子重新綁上。
※
下午若筠去倉庫找扳手。田中上次說有一把放在裡面,大號的,灰色把手。
倉庫很暗,燈泡拉了繩子才亮,亮了之後閃了兩下。她在架子上翻。最上面那層是工具箱和零散的五金——螺絲、釘子、一卷電線、一個壞了的水龍頭。沒有扳手。
她往裡面走。最裡面有幾個紙箱,疊在一起。她搬開最上面那個——輕的,裡面是報紙。第二個比較重。她搬開上面壓的雜物——一把舊雨傘、兩個鐵罐、一條繩子。
打開。
鏡頭。相機鏡頭。四五顆。有的有蓋子,有的沒有。金屬的,拿起來沉。蓋子上有灰。沒有蓋子的那幾顆,鏡片上有指紋,乾了很久的那種,邊緣模糊了。
維新的。
她看了一眼。有一顆比較小的,銀色邊框,前端有一圈細紋。她可能送過他一顆鏡頭。很久以前了。可能是這顆。她不確定。銀色邊框的鏡頭很多種。
她把箱子蓋上。蓋子合不太緊,紙板彎了。她壓了一下。放回去。上面那箱報紙又疊上去。
她沒有再打開看。
扳手不在這裡。她又翻了一圈。在架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把,但不是田中說的那把——這把小號的,灰色把手斷了一截,接口用膠帶纏著。她試了一下。能用。湊合。
她退出倉庫。關了燈。拉繩子的時候繩子的結碰到手指。
門口那個藍色塑膠桶裡又積了水。雨水,大概是前兩天那場短雨留的。她走過去的時候踢到了桶邊。水晃了一下,有一片枯葉浮在上面,轉了半圈。她沒停。
遺物
第十章 遺物
手機震了兩下。
若筠在後院收衣服,毛巾夾子卡住了,彈簧那邊的塑膠裂了,她用力拉了一下才拉開。手機放在縁側的木板上,螢幕朝上。她走過去拿起來。
房仲的回覆。郵件很短,兩段。第一段是寒暄。第二段一個數字。
她看了一遍。看了第二遍。數字沒有變。
比她預想的低。不是低一點,是低到那個數字買的只是這塊地和上面那個結構體。土地一百八十九平方公尺,木造建物一百四十二平方公尺,簡易宿所許可。就這些。房仲的備註寫了四行,大意是離島不動產流通性低,建物年份偏高,現況修繕程度不影響估值。屋子裡的東西——家具、器具、那些她分不清用途的工具——不在估價範圍裡。
她把手機關掉。螢幕暗了。放回縁側的板子上。
風把一條毛巾吹歪了,夾子歪著掛在繩上,毛巾的一角垂到地面,沾了草。她走過去把毛巾重新夾好。夾子的彈簧確實裂了,夾不太住。她多折了一截毛巾進去,讓重量壓著。
※
倉庫的門推開以後,裡面是暗的。拉了燈泡的繩子,燈亮了,閃了一下。
她已經來過這裡幾次了。上次是找扳手,找到了一把斷柄的。再上一次是找枕頭。每次都只拿她需要的東西就出來,沒有多翻。倉庫裡的東西都是他在島上買的、用的、堆的。她到現在沒有完整地看過一遍。
今天她打算把東西過一次。如果要賣,房仲會問屋內有什麼,留不留,怎麼處理。她需要一個清單。
她從門口旁邊的牆壁上拿了一個紙袋。超市的紙袋,折了,放在那裡不知道多久。拿來裝要丟的東西。紙袋底部有一塊油漬,透了,她看了一眼,沒換。
架子最上面那層,靠左邊。三本月曆。2021。2022。2023。紙張邊緣潮了,有些地方起皺。2021 那本封面是富士山的照片,很普通的那種,便利商店賣的。
她翻了一下。有些日期上畫了圈。紅色的,原子筆。不是每個月都有。三月有兩天圈起來。六月有一天。九月有三天。圈得很隨意,有的圈了兩遍,有的只圈了一半。旁邊沒有寫字。她不知道那些日子發生了什麼。
2022 那本也有圈。圈的天數比 2021 多。有些圈旁邊寫了一兩個字,太小,她湊近看——日文。她看不懂。
2023 那本,圈很少。只有一月和三月各一天。之後的月份空白的。空白不是沒有用,是整本到四月以後就沒有翻過。頁面是新的,邊角沒有折痕。
她把三本月曆疊在一起,放回架子上。丟不丟,她不知道。月曆不是家具,不是設備,賣屋的清單裡不會有這一項。但她沒有放進紙袋裡。
鏡頭。上次她看過了。四顆。紙箱裡,有的有蓋子,有的沒有。她打開箱子看了一眼。跟上次一樣。灰。指紋。那顆銀色邊框的在最下面。她沒拿出來。蓋上。
鏡頭有一定的價值。如果品牌和型號對的話,二手市場能賣。但她不知道型號。蓋子上有字,她看了一下,字母和數字,不是她熟悉的領域。她拿手機拍了一張蓋子上的字。拍完把箱子蓋好,報紙壓上去。
架子第二層,右邊。一串鑰匙。五把,掛在一個鐵環上。鐵環有鏽,合在一起搖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音。兩把比較大,銅色的,齒比較粗——倉庫和工具間的。她之前試過,對得上。另外三把比較小,銀色,齒紋密。她把鑰匙串拿到門口,試了後院工具棚的鎖。第一把不對。第二把也不對。第三把——那把最小的、扁的,上面有一個英文字母,磨模糊了,看不清是 M 還是 N——也不對。
她不知道這三把開什麼。可能是島上某個地方的倉庫。可能是別人的鎖。她沒辦法確認。
她把鑰匙串放在架子邊上。
旁邊有一個金屬工具。她拿起來看了。長的,大概三十公分。一端是握柄,木頭的,表面磨得光滑,顏色深了,用了很久的痕跡。握柄的中間凹進去一圈,是手指長期握的位置磨出來的。另一端是彎的金屬,不是鉤子也不是刮刀。介於兩者之間。彎的角度不太自然——不是原本就這樣,是被用成這樣的。金屬上有擦痕,邊緣鈍了。彎曲的內側有一層暗色的鏽,外側磨亮了。
她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修船的工具?削木頭的?某種刮除用的?握柄被手磨亮的程度,用了不是一年兩年。她把工具翻了一面。金屬面的背後刻了一個字,很淺,她看不懂。可能是工匠的印,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她把它放回架子上。放的時候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乾的。
架子底下。一雙橡膠手套,黃色的,右手的食指破了一個洞。一捆塑膠繩,藍色,剪了一半,剩下的還捲著。一把剪刀,生鏽了,握柄的塑膠殼裂了。
她把剪刀和繩子放進紙袋。手套看了一下。洞在食指的指尖,不大。她放回去了。
※
靠牆的矮櫃。抽屜兩個。上面那個是淺的。
她拉開上面的抽屜。筆。鉛筆三支,長短不一,最短那支削到只剩指節長,筆尖鈍了。原子筆兩支,其中一支沒水了,她在手背上劃了兩下,沒有痕跡,丟進紙袋。橡皮擦,很小一塊,邊角磨圓了,上面有鉛筆灰的痕跡。迴紋針散了幾個在抽屜底部,銀色的,有兩個彎了。一張名片——五金行的,日文,地址在高松。一張收據,日期模糊了,金額是八百多日圓,品項她看不懂。一個瑞士刀的備用刀片,裝在小塑膠袋裡,袋子上有一個標籤,字太小了。
下面的抽屜比較深。
她拉開。
一本筆記本。A5。黑色封面。塑膠皮的,角磨了,右下角的皮翹起來一小塊。
她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中文。設備清單。
冷氣 × 1(二樓山側·2022/4 裝)
熱水器 × 1(屋外·瓦斯)
洗衣機 × 1(後院·屋簷下)
冰箱 × 1(廚房·左邊靠牆)
下面寫了幾行補充:
浴室排風扇有異音
二樓海側的窗鎖要換
第二頁。拍攝計畫。字跡比設備清單快一些,有幾個字連在一起。
港口・朝・渡輪進港的光
石牆・午後・影子的角度
後院・夕方・みかん的葉子
再往後翻。幾頁空白。然後是一頁日文。字變小了,寫得密,行跟行之間擠在一起。她拿出手機,對準那一頁拍了一張。光線不太好,倉庫的燈泡偏黃,她調了一下角度。打開翻譯 app。對準照片。
翻譯跳了幾段。等了三四秒。畫面上的文字斷斷續續:「木、材料、訂單、下週。」後面的句子沒有翻出來,畫面上只顯示了幾個框,框裡是空的。她換了一個角度拍,重新掃。這次多了幾個詞:「確認」「電話」「高松」。不太連貫。大概是某筆材料訂單的備忘。她翻了下一頁。也是日文。這次字寫得鬆一些。翻譯顯示:「三號客人、取消、退金。」下面一行:「田中、借、工具。」勉強能讀,但原文的語氣和細節她抓不到。
她又翻了幾頁。中文和日文交替出現。有時候一頁裡兩種都有,中文寫在上面,日文在下面,中間空了一行。
中文的部分大多是記事。清楚的、功能性的。
味噌買錯了又是白味噌
田中的船外機要零件(問金物屋)
二號房的紗窗破了
下面幾頁也是中文。有些她看得懂用途。
渡輪時刻變了(冬季)
後院水管凍了,用熱水澆開
有一行字寫了一半,後面的墨水斷了,原子筆大概沒水了,換了鉛筆接著寫:「鄰居送的みかん太多了,做了果醬,煮過頭」。下面空了三行。再下面寫了一個數字,六千四。沒有單位。沒有說明。
日文的部分她每隔幾頁拍一次。翻譯 app 的結果不穩定。有些頁面翻出來的是斷字:「屋頂、瓦、位置、圖。」有些勉強成句但意思不完整。有一頁翻出來:「客人、離開、忘記、傘。」下面一行翻不出來,框是空的。又一頁,字寫得歪了,翻譯跳了兩次:「今天、港口、沒有船。」她不知道是颱風還是停航還是什麼別的。
有一頁只寫了兩行,字比其他頁面大一些,翻譯顯示:
「想要但是不知道。」
她看了那行翻譯。又看了原文。日文的字她認不全。她不知道「想要」的主詞是什麼。想要什麼東西,還是想做什麼事。
她往後翻。後面的頁面空白的越來越多。偶爾有一頁寫了幾個字就停了,下面大片留白。有一頁只有一個日期——2023 年 2 月 14 日——後面什麼都沒有。最後幾十頁完全空白。紙張是乾淨的,沒有折痕,沒有筆跡,邊角整齊。
她合上筆記本。黑色封面上的塑膠皮在她手指下面,滑的。她放回抽屜裡。
抽屜底部還有幾張紙。她把筆記本移開,拿起那幾張紙。發票。超市的。日期是 2023 年 1 月,金額不大,品項是日文,她看了幾秒,認出幾個漢字——「卵」「牛乳」「豆腐」。食材。另一張發票是藥局的,金額兩千多日圓,品項她看不懂。
最下面一張是影印紙,A4,對折了一次。她打開。上面有手繪的一張圖——平面圖。鉛筆畫的,很粗糙。四個方塊,中間一條線,旁邊寫了尺寸數字。單位是公分。有一個數字被劃掉了,重寫了一次,新的比舊的小二十公分。她看了幾秒。那是這棟房子的一樓平面。畫得不準,比例不對,走廊畫窄了,廚房畫大了。客廳和玄關之間那面牆畫成了虛線——他大概想過打掉。但那面牆還在。紙的左下角有一個小方塊,旁邊寫了「縁側」兩個字。中文。方塊外面畫了幾條短線,指向外面。大概是表示開口的方向。
她把那些紙放回去。
※
抽屜的最底下。紙張下面。
一個信封。白色的。標準尺寸。
她拿出來。
正面。地址。她事務所的地址。郵遞區號、路名、樓層。中文字。他的字。她認得那個字跡——跟帳簿上的中文一樣,筆畫不太重,橫的稍微往右上歪。
收件人:「林若筠建築師」。
她翻過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信封口沒有封。膠口沒有撕過。她用手指把信封口撐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的。
她把信封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林若筠建築師」。五個字。他寫的。
她看了一會。
她把信封放回抽屜裡。紙張壓在上面。筆記本壓在紙張上面。她把抽屜推回去。抽屜的軌道有點澀,推到最後要用力。
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倉庫的燈泡在頭頂上微微晃,拉繩子的時候碰到了。她沒有關燈。走到門口。站了一下。又走回去把燈關了。拉繩子,燈滅了。
門口那雙黃色橡膠手套,右手食指的洞朝上。
※
隔了幾天。
若筠那天下午在廚房洗中午的碗盤,聽到碎石路上行李箱的聲音。她擦了手,走到玄關。
深藍色外套。袖口那處脫線比上次更長了,線頭掛在手腕下面,兩三公分,走路的時候晃。外套的顏色在肩膀和手肘處淡了一些,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淡法。她背著一個小背包,跟上次同一個。登機箱的把手上繫了一條布帶,紅色的,上次沒有。
「三晚。」
「嗯。」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二樓山側。」
她拿走了。上樓。樓梯第三階響了。
若筠回廚房繼續洗碗。碗不多。一個碗,一雙筷子,一個杯子。杯子裡面有茶漬,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太掉。洗完以後她把水槽擦了一遍。水龍頭還是漏。這週她把工具箱翻過了,沒有找到合適的墊片。她上網查過一次,那種規格的墊片高松的五金行有,但她還沒去。
二樓的腳步聲停了。門關上。安靜了。
※
第一天。早上她下來吃早餐。八點多。
若筠煮了飯,煎了蛋,兩份,半熟。味噌湯。她想了一下,還煮了一小碟醃菜,冰箱裡剩的,醃蘿蔔,顏色黃了,但還沒到不能吃的程度。
她吃得不多。蛋吃了,飯吃了一半,味噌湯喝了幾口。筷子放在碗上面,橫的。紅茶泡了一杯,不加糖。杯子端在手裡,指尖繞著杯沿轉了一圈。
「謝謝。」
她上樓了。
上午若筠沒有聽到她的動靜。窗戶開了一次。若筠在一樓整理櫃檯後面的雜物——過期的傳單、不知道誰留下的旅遊手冊、幾張空白的收據。傳單上有一隻卡通章魚,印刷模糊了,漁協的什麼活動。她把傳單全部丟了。
下午若筠在後院掃落葉的時候,看到她坐在縁側。背靠著柱子。腿盤著。手背貼在臉頰上。看著院子外面。風不大。後院那棵みかん樹的葉子偶爾動一下。
她一直坐到天黑。若筠進出廚房幾次,從窗戶看了一眼。路燈亮了。她的輪廓變成一個暗的形狀。然後她站起來進屋了。樓梯響了兩聲。
※
第二天。
若筠七點半起來煮飯。洗了米,水放到第二條線,按下去。蛋從冰箱拿出來,兩顆。味噌湯用昨天的高湯底重新煮了一鍋,加了豆腐和海帶。漬物還有,盤子裡添了一些。
八點。擺在桌上。兩副碗筷。她的一份在廚房那邊。等了一下。上樓聽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先吃了自己那份。蛋是半熟的,蛋黃流了一點在盤子上。她吃完把碗放進水槽。桌上另一份蓋了蓋子。
八點半。還沒下來。
她把味噌湯的火關到最小,蓋上鍋蓋。飯放在電鍋裡保溫。蛋涼了,蛋白的邊緣變硬了。
她走到客廳坐下。翻了一下帳簿。沒有翻進去。把帳簿合上放在膝蓋上。又打開。又合上。
九點。
若筠站起來走到桌邊。掀開蓋子。蛋冷了。飯的表面乾了一層。味噌湯的表面結了一層膜,淡褐色的,浮在上面,筷子碰一下就破了。
她把味噌湯倒進水槽。飯也倒了。蛋扔進垃圾桶。碗盤放進水槽。
洗碗的時候她擰抹布擰得重了一點。
她是客人。她要不要吃早餐是她的事。若筠煮了,她沒下來,就是沒下來。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也有一天沒下來吃。
若筠洗完碗,把廚房擦了一遍。擦到瓦斯爐的時候發現爐架上有一點鏽,不是今天的,是上個月就有了,一直沒處理。她拿鋼刷刷了幾下。鏽沒刷掉。刷的時候爐架的鐵條震了,發出金屬磨地板的聲音。
※
同一天下午。
若筠在廚房洗菜。後門開著。風從後院吹進來,帶了一點草和泥的味道。
她在洗高麗菜。一片一片剝,在水龍頭下沖。水龍頭漏水的地方又噴了,她把水關小一點。菜葉上有一隻小蟲,綠的,她用手指彈掉了。
她抬頭的時候看到了。
縁側。客人坐在那裡。背對著廚房。深藍色外套。手背貼在臉頰上。肩膀在動。
很小的動。不規則的。
她在哭。沒有聲音。或者有,但水龍頭的水聲蓋住了。肩膀一下一下,間隔不均勻。她的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握著。
若筠看到了。
她沒有走過去。
她把水開大了一點。繼續洗菜。高麗菜的梗比較硬,她掰了兩下才掰開。洗完放在瀝水籃裡。又拿了一根紅蘿蔔。紅蘿蔔上面的泥沒洗乾淨,她多搓了幾下。
水龍頭的聲音很大。
她洗完菜以後又洗了砧板。砧板上有刀痕,很深的幾條,切東西的時候會卡住。她用刷子刷了。
她再看了一眼。
客人還坐在那裡。肩膀不動了。手背還在臉頰上。姿勢沒變。
若筠把砧板立在水槽旁邊瀝水。擦了手。把後門關上了一半。不是全關。關了一半。
風小了一點。
※
第三天。她話多了一些。
早上她下來得早,七點半若筠在煮飯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客廳了。紅茶,不加糖。她自己泡的,茶葉罐的位置她知道。若筠沒有問昨天的事。
「你知道後面那條路往山上走,第二個分岔右轉以後是什麼嗎。」
若筠想了一下。「不知道。我沒走過那邊。」
「有一片果園。柑橘的。圍了鐵絲網。鐵絲網的柱子歪了幾根。」
「嗯。」
「圍牆邊有一隻貓。橘色的。不是這邊這隻。」
民宿的貓是灰白的,這時候趴在玄關的鞋櫃旁邊,尾巴垂在地板上。若筠沒接話。
「橘色的比較胖。脖子上沒有項圈。坐在圍牆上面。我走近了牠也不跑。」
「野貓吧。」
「大概是。」
她喝了一口茶。若筠把飯盛出來。今天她吃了大半碗。蛋也吃完了。吃完她把碗拿到水槽邊放好,筷子擺在碗上面,跟上次一樣齊。
上午她出門了。帶了傘,天陰著,雲很低。若筠在一樓洗被單。洗衣機脫水的時候震得很厲害,整台機器在地上移了兩公分。她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重新攤平,再脫。還是震。洗衣機的腳墊不平,後面右邊那個比其他三個矮了一截,每次脫水都會歪。她找了一塊紙板墊進去。墊了以後稍微好一點。脫完以後她檢查了一下——紙板被壓扁了,下次還是會歪。
下午她回來了。鞋上沒有紅土。灰色的泥,跟上次不一樣。拖鞋的底紋裡嵌了小石子,一顆白的。
傍晚的時候她在客廳看書。不是毛姆。換了一本,封面是白色的,書名若筠沒看清。她翻得慢。窗外起了風,竹簾響了幾下。
※
第四天。退房。
鑰匙放在櫃檯上。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擺得正。
若筠開收據。複寫紙的問題還是在——第二聯的字淡得看不清。她多壓了一遍。
她在玄關綁鞋帶。蹲著。鞋帶穿過鞋孔的聲音,一下一下。深藍外套的下擺碰到地板,拖了一點灰。
綁完了。她沒有馬上站起來。蹲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地板上自己的鞋。
「我可能⋯⋯下禮拜再來。」
若筠站在櫃檯後面。
「好。」
她站起來。拉了行李箱的把手。把手的卡榫鬆了,她推了一下才扣住。門口的光照進來,她的臉亮了一半。
「那走了。」
「嗯。」
行李箱的輪子碰到門檻,她提了一下,把手上那條紅色布帶晃了。碎石路上的聲音漸遠了。若筠站在門口。她走過圍牆的拐角就看不到了。
門口地上有一片枯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她踢到旁邊。玄關那個送錯的包裹還在角落裡。紙箱更軟了。
※
下午。田中來了。
若筠在縁側坐著。田中從路上走過來,手裡沒拿東西。穿工作褲,同一條,膝蓋的磨白又多了一些。他走到縁側邊上,坐下了。腿垂在外面。鞋底的泥幹了,裂開了幾塊。他的膝蓋嘎了一聲。他沒在意。
他看了她一眼。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殼裂了,角落用透明膠帶黏著。他打開翻譯 app。打了幾個字。打得慢,一個字一個字,食指戳螢幕。把螢幕轉給若筠看。
「船。引擎。壞了。三次了。」
若筠看了。點頭。
他又打了一行。等了一下。螢幕刷新。
「修理。很貴。很多。」
他搖搖頭。手機收回口袋裡。兩隻手撐在縁側的木板上。看了一會前面的院子。院子裡草長了。他看了草看了一會。嘴裡嘟了一聲,不知道是對草還是對引擎。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拍了兩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屋子。不是看若筠。是看屋簷下面那個位置,掛東西的鉤子。鉤子空的。
轉身走了。工作褲的褲管還是太長,後面拖在地上。
若筠坐在那裡。縁側的木板曬了一天,手撐上去是溫的。遠處港口方向有柴油引擎的聲音,不均勻,大概是什麼船在發動。響了一會。停了。又響了。然後停了。
她坐了一會。
她沒來
第十一章 她沒來
酒到了。
快遞員把紙箱放在門口。紙箱不大,外面貼了一張高松的物流標籤,標籤被雨淋過,字糊了一些,右下角的條碼還完整。她簽了名。快遞員騎摩托車走了。排氣管的聲音歪歪扭扭地繞過圍牆拐角,消失了。
她把箱子搬到廚房桌上。刀片劃開膠帶。裡面塞了報紙,報紙皺巴巴的,一份。酒在中間。一瓶紅酒。深色的玻璃瓶,肩膀窄,底部凹進去。標籤是日文,她看不懂產地,瓶身上印了一串字母和年份。價格她記得,含運費的話,運費比酒貴。
她把酒放在桌上。瓶子立著,不太穩,桌面不平。她把瓶子挪了一下,靠牆那邊。報紙折了,丟進回收袋。紙箱壓扁了,塞在後門旁邊的紙箱堆上面。
※
她不喝酒。
在台北的時候偶爾應酬喝半杯,不挑,別人倒什麼喝什麼。維新喝啤酒,冰箱裡永遠有兩罐。那是他的東西。
訂這瓶酒的時候她在網路上看了二十分鐘。不知道買什麼。搜尋欄打了「紅酒」兩個字,跳出來的東西太多了,她往下滑,看了產地、年份、評分,都不是她懂的。挑了一瓶價格中等的,標籤上有一棟房子的圖案,不知道是酒莊還是裝飾。運費另算。高松寄到鶴見島,離島加價。加完以後她看了那個數字,付了。
她把酒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靠牆,在微波爐和調味罐之間。瓶子碰到流理台的聲音很輕,玻璃和磁磚,悶的。
※
星期四。
上午十點的渡輪靠港了。她不是在等。她在後院曬被單,被單太大,一個人不好撐,她把一端掛在繩子上,另一端垂到地面,拉直,夾子夾好。夾子不夠,最後一個是從地上撿的,塑膠褪色了,彈簧還行。夾的時候看了一眼港口方向。渡輪停了。幾個人下來。她看不清楚,距離太遠。
港口到民宿走路七分鐘。
她把被單的另一端拉上去。風把被單吹歪了。她調了一下。十點半了。七分鐘已經過了。被單在風裡鼓起來,白的,擋住她的視線。她沒有再看港口。
下午。沒有人按門鈴。也不會按門鈴,門鈴壞了。來的客人都是直接走到玄關門口。碎石路上行李箱輪子的聲音她能聽到。風吹竹籬的聲音她聽到了兩次,乾的,跟輪子碰石頭不一樣。
下午的渡輪三點十五分。最後一班。
三點半以後她收了被單。被單乾了,曬過頭,硬了一點。但有一角被風吹到碰了牆壁,沾了灰。她拍了拍。折的時候沒折整齊,重折了一次。手指摸到布面,粗的。
大概是晚到了。上次也沒有說準確的日期。走的時候說了「下次再來」,沒說哪天。
※
星期五。
上午她用手機查了渡輪班次表。高松到鶴見島,一天兩班,十點和三點十五分。沒有停航公告。船正常開。她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燒水。水壺響的時候她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沒喝。涼了。杯子放在流理台邊上。杯底留了一圈水。
下午。
她在廚房收拾。把昨天洗的碗盤從瀝水籃拿出來,放回架子上。碗疊碗。盤子插在盤架裡。架子的第二格有一個缺口,木頭裂了,很小的裂縫,碗放上去會微微傾斜。她把碗的位置換到第三格。
中午她煮了烏龍麵。一人份。麵煮過頭了,軟了。她吃了。把鍋洗了。
下午她走到客廳。坐在櫃檯後面。櫃檯上有一層薄的灰,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翻了一下訂房本。
訂房本上沒有她的名字。
在她手上從來沒有。維新寫的那一筆不算——那是他生前接的。她自己從來沒收過她的預訂。她每次都是直接出現的。碎石路上行李箱的聲音,然後她站在玄關門口。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三次都一樣。沒有預約。沒有打電話。沒有寄 email。若筠翻回前幾頁確認了一遍。沒有。
她把訂房本合上。放回櫃檯上。訂房本的封面皮磨白了,角翹起來。
窗外海是平的。不是灰的,是一種沒有顏色的亮。風不大。渡輪的班次正常。不是停航的天氣。
※
星期六。
她在早上煮了飯。一個人的量。蛋一顆。味噌湯。味噌罐子快空了,刮了兩下才夠。罐子裡面的邊壁刮出了痕,木勺的。
吃的時候她坐在廚房的小桌邊。筷子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在味噌湯裡煮太久了,散了,夾起來的時候碎了一半。她把碎的那半吃了。剩的半碗飯她想了一下,用保鮮膜包了放進冰箱。冰箱的燈閃了一下。關門。
洗碗。擦桌子。桌上有一小圈水漬,杯子留下的,她用抹布擦了,擦完桌面還是潮的。
她有她的 email。
第一次來的時候,若筠在訂房單上讓她填過。那個登記表是若筠自己做的,列印了二十份,放在櫃檯抽屜裡。表格上有姓名、聯絡方式、入住日期、退房日期。她填了。字跡不大。email 寫在第三行,字母和數字,若筠沒有仔細看過。那張表應該還在抽屜裡,夾在其他幾張中間。
若筠拿起手機。開了 email。收件匣裡是漁協的通知和房仲的舊信。她點了新郵件。收件人那一欄是空的,游標在閃。
她不記得那串字母。抽屜裡那張登記表上有,但她沒有走過去。
大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收件人欄空著。她看了三四秒。主旨也沒打。她不知道要寫什麼。把 email 關了。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暗下去。
※
櫃檯抽屜裡有一個髮圈。黑色的。橡膠的那種,細的,繞了一圈。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掉進去的。不是她的。她不綁頭髮。
她看了一眼。髮圈旁邊是原子筆和一捲膠帶。她把抽屜推回去。
※
她上樓。
海側的房間。她上次幫她住的那間。門把轉的時候咔了一聲。門把是鬆的,螺絲那邊的孔磨大了,轉的時候會偏。她上次注意到了。沒修。
門推開。
裡面是暗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上了一半。她拉開窗簾。光從窗戶進來,打在榻榻米上,長方形的,邊緣不齊,窗框的影子歪了一邊。
榻榻米。矮桌。窗。窗外是防波堤,灰色的水泥,上面長了一些東西,深綠色的,苔或者藤。防波堤後面是海。
房間裡的空氣不是冬天的冷。六月,氣溫二十四五度。但窗關著,門也關著,房間裡的溫度比走廊低,不是冷,是沒有人住過的那種涼。空氣裡沒有味道。不是乾淨的沒有味道。是空的。榻榻米的草味散了。被褥洗過以後疊在壁櫥裡。矮桌上什麼都沒有。
壁櫥裡的枕頭是她換過的。上次那個太高了,她從倉庫找了一個矮的,套了乾淨的枕套。矮的這個還在壁櫥裡,枕套的角折進去了,她看了一下,沒有拉出來。窗框下面有一道刮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木頭的顏色深了一點,不明顯。
她站了一下。然後坐下了。
榻榻米硬的。她的腳盤著。手放在膝蓋上。
窗外防波堤上有一隻海鳥。站了幾秒。飛了。
她坐了大概五分鐘。光從窗框那邊移了一點,長方形的邊緣碰到矮桌的桌腳。
站起來。膝蓋沒有響。拉了窗簾。窗簾的滑輪有一個卡住了,她拉了兩下。
門關上。門把咔了一聲。跟進來的時候一樣。
※
她下樓。
酒在流理台上。
她把酒拿起來。瓶身上的標籤她又看了一眼。那棟房子的圖案,線條粗的,不像照片,像版畫。她把酒放到廚房壁架的第二層。醬油旁邊。みりん前面。瓶底碰到木板的時候發出一聲短的響,玻璃和木頭,乾的。壁架的木板不太平,酒瓶靠上去以後微微往牆壁方向傾。那一層還有一罐開過的料理酒,蓋子沒蓋緊。
她把料理酒的蓋子轉緊了。
紅酒放在那裡。瓶身上有灰——不是灰。是流理台上沾的。她沒有擦。
※
廚房水槽下面的管子在滴水。
她蹲下去看。接頭的地方,水從螺紋的縫隙滲出來,不快,五六秒一滴。地板上一小灘,淺的。
她拿了扳手。把接頭拆下來。管子分成兩段。接合處的墊片裂了,橡膠老化了。裂痕從邊緣到中間,不寬,但水會從那裡走。
她從工具箱裡翻出備用的墊片。尺寸對。裝上去。擰緊。開水。不滴了。
她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工具箱的扣子壞了一邊,蓋子合不嚴,她用手壓著扣上去。
※
二樓走廊的燈不亮了。
她拿了燈泡上去。站在椅子上。舊燈泡轉下來,鎢絲斷了,從外面就看得見。新燈泡裝上去。轉。亮了。走廊的牆壁被照出來,油漆剝了一小塊,位置在燈座正下方,以前被暗遮住了。
她看了一下那塊剝落的地方。牆面底下是灰色的。
她下了椅子。椅子搬回房間。
※
後門的鉸鏈生鏽了。
她拿了潤滑油。噴了。門推了兩下。比之前順。但門框底部磨到地面,有一條刮痕。她蹲下看。門板稍微歪了,下面的鉸鏈那邊偏了兩三釐米。螺絲鬆了。她拿螺絲刀擰緊。門推開。不磨了。
她在後門站了一會。院子裡的草長了。上次除草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前天還是上週。石板路的縫隙冒出來的,矮的,綠的。
※
她能看見每一處。
窗框的角度。配電箱外殼的鏽。洗手台下方接縫處的矽利康已經開始發黑了。屋頂排水溝接合處的防水膠塗太厚,下面一定藏了積水。一樓和二樓之間那面牆上的洞——有人打過,沒補,用木板從裡面釘住了。
她只修了水管。換了燈泡。上了油。
※
隔天下午。排水管。
屋外北側。水從排水口流到排水管,再流到路邊的溝渠。水流不動。若筠蹲在地上,把管子的蓋板打開。裡面塞了泥和枯葉。她用手掏了一部分。又用鐵絲通了。水還是流不動。
她拿了扳手。把接頭拆開。管子分成三段。中間那段拿出來,裡面糊了一層東西,黏的。她拿刷子刷了。刷完裝回去。接頭擰緊。開水。
水不通。
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蹲了快兩個小時了。工具攤了一地。扳手、螺絲刀、鐵絲、刷子、手套。地上有泥。她的褲子膝蓋處濕了。
她看了那段管子看了很久。
閥門。
閥門的方向是反的。箭頭朝上游。她把閥門轉了一百八十度。
開水。水通了。
她蹲了兩個小時。把管子拆開、刷乾淨、裝回去。就是為了把一個東西轉過來。膝蓋上的泥乾了,裂了。
她把工具收起來。一個一個放回工具箱。扳手、螺絲刀、鐵絲捲起來、刷子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手套脫了,反面是髒的,正面還乾淨。她洗了手。指甲縫裡的泥沖了兩遍才掉。水龍頭旁邊有一隻螞蟻,沿著水槽邊緣走,走到一半停了,轉了方向。
※
紗窗。
她前天修了客廳的紗窗。框的接角鬆了,她用螺絲刀把角碼重新固定,紗網繃回去,用壓條壓好。修完推了推。穩的。
第二天早上。貓從外面進來。紗窗又開了。角碼那邊的螺絲掉了一顆。紗網從角落鬆了,捲起來一小塊。
她看了一下。
紗窗框的那顆螺絲掉在門檻旁邊。她撿起來。放在窗台上。沒有裝回去。
漁協的傳單塞在門口的信箱裡。這個月第三張了。印了一隻章魚。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在櫃檯上面。跟前兩張不一樣,這張是彩色的。
※
郵差下午來了。
摩托車的聲音。她走到門口。
一封信。牛皮色信封。收件人:陳維新。
寄件人她不認識。名字是日文。地址在東京。信封右下角印了一個小的圖案——方形的框裡有字,看起來是公司名或事務所名。印得小,字她認不全。
她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她沒拆。
信放在桌上。維新的筆記本旁邊。黑色封面的筆記本,角磨了的那本。信封的邊角碰到筆記本的邊角。
她把信推了一下,不碰了。信封歪了一點。她沒有擺正。
※
貓在玄關趴著。
她走過去的時候貓看了她一眼。尾巴動了一下。沒有站起來。她走過去了。貓又趴下了。
晚上她在廚房洗碗。腳邊有動靜。貓走過來,蹭了一下她的腳踝,走了。走到廚房門口。坐下來。看著她。
她沒有給牠取名字。
叫牠的時候就「欸」一聲。或者拍兩下大腿。貓有時候來。有時候不動。
她上次去港口的小店買了新的貓砂。搬回來。重的。紙袋的提把勒出痕。她把舊的倒掉,新的倒進盆裡。
貓走過來。聞了。低頭。聞了第二次。
不用。
貓坐在盆旁邊。看著她。前爪疊在一起。尾巴繞過來。
她看著貓。貓看著她。
她出門又買了一包。不同的牌子。搬回來。倒了。
貓聞了。進去了。
她把另一包紮起來。塞在倉庫門口。半包。沒扔。
※
傍晚。她站在玄關。
拖鞋脫了,放在門口。地板是涼的。腳底踩上去的時候木板吱了一聲。玄關的燈沒有開,外面的光從門縫進來,一條,很窄。
鞋櫃旁邊只有她的鞋。一雙。左邊的歪了。
她站了一會。門外碎石路上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行李箱輪子的聲音。從玄關看進去,走廊是暗的,廚房的方向有一點點亮,大概是流理台上方的小燈忘了關。二樓是黑的。整棟房子安靜,不是那種有人住的安靜,是空的那種。
牆上有一個影子。門框的。光從外面斜進來打的。影子不動。
她穿上拖鞋。走回廚房。把小燈關了。又打開。冰箱在角落嗡了一聲,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過了幾秒停了。
※
晚上。
她坐在櫃檯後面。帳簿打開,翻到六月。收入一筆。那個女客人的。三晚。支出五筆。水電、瓦斯、貓飼料、渡輪來回一次、五金行的東西。
帳算完了。數字對得上。沒有誤差。
她把帳簿合上。
壁架上的紅酒。她從櫃檯那邊看得到。瓶子的上半截在みりん後面露出來。深色的玻璃,廚房的燈照上去,不反光。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水是涼的,水龍頭開了一下才涼。杯子放在水槽裡。
走回櫃檯。坐下。
手機在桌上。螢幕暗的。
她沒有拿起來。
可以賣了
第十二章 可以賣了
信箱裡有一個厚的信封。
A4 大小。黃色。上面印了「高橋司法書士事務所」,底下是地址和電話號碼。她把信封翻過來。封口用透明膠帶貼死了,貼了兩層。
她拿回屋裡。坐在櫃檯後面。用剪刀沿邊剪開。
裡面四份文件。每份用迴紋針夾住。
第一份。繼承登記完了。土地和建物的名義人已經變更。若筠的名字印在上面,日文片假名拼的,リン ルオジュン。旁邊有一個朱紅色的印章痕跡——法務局的。日期是六月十九日。她看了那個名字。片假名的筆畫跟中文完全不一樣。她的名字被翻成另一種形狀了。
第二份。火災保險。名義變更完成。保險期間到明年三月。保費已從維新的帳戶扣過了。保險公司的通知書附在後面,薄的一張。通知書的紙跟其他三份不一樣,白的,光滑的,感熱紙打的,字小了一號。
第三份。簡易宿所許可。許可還在。如果要保留,不用做什麼。如果要註銷,填一張表,高橋代辦。表格附在後面。空白的。表格上有幾個欄位,日文,她看了一遍。名稱、地址、許可番號、理由。理由那一欄是空的。要她填。
第四份。一張影印的備忘。高橋的字跡,寫在便箋紙上再影印的。日文。她拿出手機拍了,翻譯 app 跑了一下。
大意是:所有手續完畢。如需出售,房仲可以隨時開始。如有問題請聯絡。
最後一行另起:辛苦了。
她把四份文件排在桌上。從左到右。迴紋針沒有拿掉。四份。三個月。從高松的司法書士事務所開始,到這張桌子上結束。
筆在旁邊。原子筆。藍色的。筆蓋沒蓋。
她把筆蓋撿起來。蓋上。
※
她看了那些文件。
不是在讀。字她已經讀過了。翻譯 app 也用過了。意思都懂了。繼承登記。保險。許可。備忘。四份紙。三個月。
她坐在那裡。手肘撐在桌面上。桌面有刮痕。櫃檯是木頭的,表面刷了一層漆,漆面靠近角的地方起了一小片。她的手肘壓在刮痕旁邊。手指交叉。又打開。又交叉。
外面有聲音。港口方向。引擎的聲音。遠的。三四秒以後聽不見了。
風扇在轉。左右擺頭。每擺到最右邊的時候會停頓一下,卡一下,再回來。她來島上第二週就注意到了。沒修。風扇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她額頭上的碎髮動了。
※
手機震了一下。
email。鄭銘哲。主旨:「近況」。
她點開。
「若筠,上次說快了,想問一下時間。王案下個月要提設計變更,他們希望你回來帶。翌萱能處理一部分但業主那邊要你去開一次會。我能擋一陣子,不知道擋到什麼時候。不急,但想知道你大概什麼時候。」
她看了兩遍。
回覆。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秒。
「快了。」
她看了那兩個字。又打了一句。「王案的圖翌萱先做,我回去看。」
送出。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了。
快了。她上次也回了一樣的兩個字。上上次可能也是。她不確定。
※
中午她煮了一碗飯。電鍋跳起來的時候她在洗手台刷牙刷。牙刷不是她的——是民宿備品,還剩四支,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放在浴室的櫃子上面。她拿了一支。用了三天了。刷毛分岔了。
飯盛出來。一碗。配昨天剩的漬物。漬物的罐子快空了,底部還有幾片。她用筷子撈了兩片。筷子碰到罐底的聲音,陶的。
吃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白的。不是陰天。是那種曬得太亮的白。七月初了。院子裡的藍色塑膠桶在陽光下面。桶的影子短了。
※
下午。門口的碎石路上有腳步聲。
她從廚房走出去。
田中站在玄關外面。穿那件褪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少了一顆,第二顆。扣眼還在,線頭露出來。手裡提了一個塑膠袋。白色的,上面印了漁協的標誌,圓形的,裡面有一條魚的圖案。袋子拎在他右手,墜下來。袋子底部被撐得圓圓的。透過塑膠袋能看到橘色。
她站在門口。
田中看著她。嘴動了一下。說了什麼。聲音不大,日語,她只聽到後半的幾個音。好像有一個「元気」。
她沒有聽懂整句話。
他把袋子往前遞了一下。手臂伸直了。手背上有曬斑。
她走過去接。袋子重的。她用兩隻手接。塑膠袋的提把勒進手指裡。
「ありがとう。」
田中點頭。他往下看了一眼。玄關的地面。門檻那邊磨損的木頭。木頭的紋路被踩得發亮了,靠外側的地方顏色深一些,靠裡的淺。他看了那個地方。然後抬頭看她。
嘴又動了。沒有出聲。他的眼睛瞇了一下。不是笑。是太陽在他背後。
她站著。他站著。門口的風吹了一下。他外套的衣襬動了。
他轉身走了。碎石路。腳步不快。到圍牆拐角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的外套背面有一道摺痕,橫的。
她把袋子提到廚房。放在桌上。塑膠袋發出聲音。打開。
みかん。十幾顆。大小不一。最上面的幾顆表皮亮的,底下的暗一些。有些帶葉子,葉子捲了,乾的。她翻了一下。有三顆軟了。皮上有褐色的斑點,按下去手指會陷進去。還有一顆特別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塞在袋子的角落裡。
她把軟的三顆挑出來。放在桌角。小的那顆也放在旁邊。
剩下的留在袋子裡。袋子口沒綁。橘色的顏色從袋口露出來。
※
貓趴在玄關門邊。靠牆那側。身體貼著門框。門框的木頭上有抓痕,三道,淺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留的。
她走過的時候貓沒有動。尾巴收在身側。眼睛瞇著。前爪疊在一起。地上有一小撮毛。貓掉的。深灰色的。毛在地板的紋路裡,她的拖鞋碰到了,毛飛了一下。
她沒有給牠取名字。
十週了。
她蹲下來。貓睜開眼。看了她。她沒有伸手。貓看了三秒。又閉上了。耳朵轉了一下。
※
那封寄給維新的信還在桌上。
牛皮色信封。角彎了一個。茶杯壓的。杯底的痕跡在信封上留了一個淡的圓,不完整的,有一邊斷了。她把杯子移開。杯子放到旁邊。杯裡的茶冷了。顏色比早上深。
信還在那裡。東京寄來的。寄件人她不認識。上次看的時候她也不認識。信封的邊角碰到高橋文件的資料夾。
她把資料夾推開了一點。
她把四份文件收起來。迴紋針在紙面上壓出了痕。她把文件放進那個透明資料夾。資料夾是之前在高松買的,十個一包,用了三個。剩下七個疊在抽屜最底下。
資料夾放在桌上。那封信旁邊。透明的塑膠面反了一點光。她能看到裡面的紙疊在一起,白的,迴紋針的銀色在中間。
筆也在。筆蓋蓋了。筆和資料夾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風扇轉到左邊的時候,桌上的紙角動了一下。她用手壓住。風扇轉過去了。她把手拿開。
明天可以打電話給房仲。
她站起來去倒水。
※
院子裡的藍色塑膠桶還在。
她從後門看到的。桶倒了,口朝側面。裡面積了一點水。水的顏色不對,混了泥,灰黃的。桶的底部有一條裂痕。颱風那次搬進搬出磕的。
草長到桶旁邊了。桶的影子歪歪的。
她沒有把桶收起來。
※
下午郵差的摩托車來了。引擎聲她認得了。每天差不多這個時間。有時沒東西就不停。
今天停了。
她走出去。信箱裡有一個紙包。棕色的。不大不小。包裝紙上有膠帶,貼了一個十字。她看了收件人。陳維新。寄件地址是東京。出版社。
她拿進來。放在桌上。用手撕開包裝紙。膠帶黏了。她用指甲摳了一下。
一本雜誌。
封面有一棟房子。白色的。木格柵。平屋頂。天空是藍的。右下角有日文標題,建築雜誌的名字。定期刊物。七月號。封面左上角的年月印得小。
他訂的。還在寄。
她翻開。目錄。三頁。攝影作品。大面積的圖。一篇關於住宅的報導。
她翻到那篇。
一個住宅案。木造的房子蓋在斜坡上。四張照片。兩張外觀,一張室內,一張細部。旁邊附了平面圖和剖面圖。
她看了平面圖。
從玄關到客廳到緣側。南向開口。客廳和餐廳之間沒有牆,用高低差分。廚房在北邊。動線很短。
她看了剖面。
屋頂的坡度。天花板的高度。窗的位置。日照角度的標註線。結構是木造軸組。柱間距她估了一下。
她翻了下一頁。另一個案子。公共浴場。混凝土和杉板。她沒有停。
封面那棟白色房子她不認識。雜誌裡沒有那個案子的報導。只是封面。
她把雜誌合上。封面那棟白色的房子。平屋頂。木格柵的間距很均勻。
她沒有去網站取消訂閱。取消也是日文的後台。她不知道帳號和密碼。下個月大概還會寄來一本。
雜誌放在客廳的矮桌上。她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端著杯子走回來的時候,貓從地板上跳上了矮桌。後腳用力,前腳先落。牠趴在雜誌上面。前爪壓住封面的右邊。白色的房子露出左半邊。
她站在旁邊。
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貓不動。耳朵轉了一下。
她沒有趕牠。
※
晚上。
她坐在櫃檯後面。帳簿打開。六月。
收入兩筆。一筆是月初的客人,住兩晚。一筆是隔了幾天的散客,住一晚。金額她用計算機加了。數字不大。
支出七筆。瓦斯。水電。貓飼料。水管零件。渡輪來回。還有兩張便利商店的收據,用迴紋針夾在帳簿最後一頁的背面。收據的紙薄了,感熱紙,字已經開始褪了。
她算了。一筆一筆加。計算機按了兩遍。第二遍跟第一遍差了八十日圓。她又按了一遍。第三遍跟第二遍一樣。第一遍按錯了。
收入減支出。負的。差額她看了一眼。不大。也不小。夠她在島上再活一個月。但前提是沒有壞什麼東西。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房仲的估價單。紙角有摺痕。上面的數字她記得。之前看過兩遍。島上的房仲給的。那個數字只夠買走土地和結構。
她拿起手機。開了瀏覽器。搜了本島的不動產公司。日文。第一個結果點進去。日文網頁。她用翻譯 app 拍了螢幕。有一個查詢表單。
她把地址打進去。翻譯 app 的輸入框,她一個字一個字打。地址的漢字她從高橋的文件上抄的。打了刪。刪了打。「鶴見島」三個字打對了。後面的番地她對了兩次。面積打進去。
送出。
頁面跳了一下。載入。幾秒鐘。
一行字跑出來。她拍了翻譯。「需要現場評估。下個月可以安排。」
下面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 email。
她把那個畫面截圖了。存在手機裡。
帳簿合上了。筆放在旁邊。
她把帳簿推到桌面的右邊。估價單放回資料夾。資料夾的封口沒有黏。她拿了一個長尾夾夾住。
※
浴室的排水孔蓋子歪了。
她洗完手經過的時候看到的。蓋子是圓的,不鏽鋼的,上面有十字形的排水孔。歪了。不是壞了。是沒放正。她蹲下來把蓋子擺正。
排水孔裡面黑黑的。有一團什麼。她沒掏。
站起來。擦了手。
※
天暗了。
廚房桌上三顆軟的みかん。她拿起一顆。皮剝開。裡面的果肉還是橘色的。薄膜完整。她吃了一瓣。酸的。第二瓣好一些。甜在後面。
第三瓣她剝的時候汁噴到手腕上。她舔了一下。酸的。指尖沾了白絲。她搓了搓。
剩下兩顆她沒動。一顆皮上有褐色的斑。一顆比較硬,大概還行。
みかん皮在桌上。捲了。乾了以後會更捲。
桌上還有那袋沒綁口的みかん。袋子的漁協標誌朝上。魚的圖案。圓眼睛。袋子旁邊是資料夾。透明的。
她把みかん皮丟進廚餘桶。洗了手。水龍頭關的時候滴了兩滴。第二滴過了五六秒才掉下來。
明天可以打電話給房仲。
她沒有打。
桌上的東西她看了一遍。資料夾。信。筆。杯子。みかん皮乾了,捲在桌角。她沒收。
燈關了。走廊的燈她留著。
廚房暗了以後,壁架上的紅酒瓶是一個暗色的形狀。走廊的光照不到那裡。
樓梯。上去的時候第三階響了一聲。每天都響。
縁側
第十三章 縁側
椅子比她記得的重。
她從客廳搬到縁側。藤椅,兩把,靠牆放著,其中一把的扶手上有一圈灰。她用手掌抹了一下,灰落在木板上。搬第二把的時候藤條刮到門框,卡了一下,她轉了個角度才過去。兩把擺好。左邊一把,右邊一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寬度。右邊那把的椅腳磨了,底下的藤條散了幾根,坐上去的時候會偏。她坐左邊那把。坐下去的時候藤條發出聲音,乾的。
木板曬了一天的太陽,她的手撐上去的時候感覺到熱。不是夏天的熱,是七月初、午後、木頭吸了一整天光的那種溫度。手掌離開以後木板上留了一個汗印,幾秒就乾了。
院子裡的草又長了。石板路的縫隙冒出來的,跟上週差不多高。石牆那邊長了一片矮的,綠的,貼著牆根。牆角有苔。牆頂上有幾塊石頭鬆了,田中上次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貓在院子裡走。從後門出去,沿著石板路走到石牆邊。停了。看了什麼東西。牆根那邊有動靜——蜥蜴,或者蟲。貓的頭壓低了一點。前爪併攏。尾巴不動。看了幾秒。動靜沒了。貓直起來。往左走。繞過石板路的轉角,走到藍色塑膠桶旁邊。桶還是倒著的,口朝側面。積水淺了,前幾天太陽把大部分蒸掉了,底部一點混濁的。貓繞著桶走了一圈。聞了桶口。沒喝。往みかん樹的方向去了。樹的影子在地上是圓的,貓走進影子裡,灰白的毛色暗了一截。
她看著貓走。風沒什麼。樹葉偶爾動一下。空氣裡有草的味道。曬過的草。乾的泥土。
她把腿伸直。腳跟搭在縁側的邊上。拖鞋掛在腳尖,晃了一下。
木板上有一個釘子的痕跡。淺的。她上次注意到的。釘子拔了,留了一個洞,邊緣發黑了。她的腳跟碰到那個位置。
遠處港口方向有摩托車的聲音。郵差。每天這個時間。聲音過了就沒了。今天沒有信。或者有,她沒去看。
右邊那張藤椅空著。椅面上落了一小片葉子。みかん樹的。她看了。沒有撿。
空氣不動。熱。不是悶的熱,是乾的,木頭和石頭曬了一天的那種熱。地面的石板顏色深了。石板之間的草尖有一點黃了,七月初的太陽。
她的後背靠在藤椅上。藤條壓出的紋路她能感覺到,透過薄的外套。肩膀放下來了。不是刻意。是坐久了。
※
她的手在外套口袋裡。
左邊那個口袋。手指碰到金屬。瑞士刀。昨天用的。みかん的皮她用刀切的,田中帶來的那批,軟的那幾顆不好剝,她用刀尖沿著果皮劃一圈,劃開了,汁噴到桌面上。刀片她忘了收。
她的手指摸到刀刃。邊緣。不鋒利了。鈍的。她用拇指沿著刃口劃了一下。金屬的觸感,涼了又不涼——口袋裡捂了一會了。她把刀片折回去。咔。刀柄上有一個凹痕,指甲能摳到。
手指還在刀柄上。紅色的塑膠。角磨了,有一處缺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金屬色。表面從粗的磨到滑的,磨了好幾年了。她的手指來回摸了兩下。刀柄的長度剛好是她四根手指的寬度。握著的時候拇指壓在商標凹印的位置上。
她沒有把刀拿出來。
外套是昨天穿的那件。薄的。口袋裡還有一張收據,碰到刀柄旁邊,紙角硬的。便利商店的。她忘了買什麼了。
※
海的顏色今天很淡。
灰的,帶一點藍。不是冬天那種鐵灰,也不是前幾天陰天的沉灰。水面上沒有船。遠處有一條線,深一點的,是對岸的島。島的輪廓從左到右,低的,中間有一段稍微高起來。
輪廓的右邊。一個亮點。
她看著那個亮點。白的。小的。在島的邊緣,海面和陸地的交界處。灯台。
対岸の灯台。
她看了幾秒。
亮點不動。遠的。海面上偶爾有一點光在水面閃,碎的,不是灯台的光,是太陽照在水面上的反射。水面上有一條船的痕跡,白的,已經散了一半。船不見了。痕跡也快沒了。
口袋裡的刀柄。她的拇指壓在那個凹印上。
風吹了一下。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草和鹽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拇指壓在商標的凹印上。金屬面上的細紋。一道一道的。
※
紅色的刀柄。磨得發白的那一面。
她翻出開瓶器那一側。金屬的面上有細紋,一道一道的,是開過很多東西留下來的。遞了過去。
手指碰到另一雙手的指尖——六月。木板是燙的。赤腳踩上去會疼。下午。三點多。或者四點。吵架夫妻的事剛處理完。肩膀那條線從後頸到肩胛骨,硬的,一整天了。
一個玻璃瓶。透明的。蓋子擰不動。她坐在另一張藤椅上。右邊那張。什麼時候出來的她沒注意。
「你有開瓶的東西嗎?」
中文。
她接過去。撬了一下。瓶蓋鬆了。嘶的一聲。氣泡的聲音。她把刀還回來。若筠收進口袋。
她喝了一口。玻璃瓶放在椅子旁邊的木板上。瓶底碰到木頭的聲音,輕的。
她坐在右邊的椅子。腿交叉著。左腿在上面。拖鞋掉了一隻,在腳邊,底朝上。腳趾沒有塗指甲油。腳踝上面有一條曬痕,深淺分明,涼鞋的帶子留下的。
然後她指。手臂伸直。袖子是淺色的,捲到手肘上面。手臂上有曬過的顏色。那是五月。深藍色外套是後來才穿的。
「那邊那個光是什麼?」
「対岸の灯台吧。我不知道名字。」
她點頭。手放下來。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手指微微彎著。沒有原因。就是那樣放著。
那天下午是熱的。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了みかん果園的味道——草和鹽和曬過的泥土。海面上有光,碎的,一片一片。木板曬了一整天,撐上去手心是燙的。若筠的肩膀在痠。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硬的。
兩個人坐在那裡。海的聲音聽不到。風的聲音聽得到。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幾下。遠處有船的引擎聲,過了幾秒就沒了。
五分鐘。或者更久一點。沒有數。
她站起來。拖鞋用腳勾回來,勾了兩下才勾上。往屋裡走。紗門拉了一下沒拉到底。
沒有回頭。
若筠繼續坐著。肩膀還是硬的。她捏了一下右邊。硬的。遠處海面上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瑞士刀在口袋裡,剛才她用過的那一側朝上,金屬面溫的。
過了一會她也站起來了。進屋了。
※
廚房。燈亮著。白色的日光燈,管子舊了,邊角有一點暗。
她坐在餐桌旁邊。みかん已經剝好了。白色的絲一根一根。她的指尖捏著邊緣,慢慢往下拉。拉到中間斷了。換另一根。指甲尖嵌進果肉和白絲之間,輕輕的。桌上堆了一小堆白絲和橘色的皮。皮捲了。她把白絲全部拉完才吃。
水龍頭開著。若筠在洗碗。碗不多。水打在碗底的聲音。
「風停了比風吹的時候還安靜。」
她的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嘴角動了一下。很短。
縁側。她背對著廚房。深藍色外套。袖口的線這一次鬆了。線頭垂在手腕下面,兩三公分,走路的時候晃。外套的肩膀處顏色淡了一層。
她坐在那裡。背靠著柱子。
肩膀動了一下。
手背貼在臉頰上。
若筠在廚房裡。水龍頭的水聲。碗和碗碰在一起。抹布擰了一下。若筠看了一眼後門的方向。她的輪廓在縁側的暗處。坐著。沒動。
若筠把碗放在瀝水籃裡。水關了。擦了手。站在廚房裡。站了幾秒。
沒有走過去。
後門關了一半。風小了一點。
然後她就沒有再來。
※
她坐在縁側。同一個位置。同一張椅子。
右邊那張椅子空著。藤條底下那根散掉的還垂在那裡。
太陽的方向移了。院子裡的影子從左邊往右邊走。石牆上有一條光帶,比剛才窄了。下午在收尾。
手在口袋裡。手指一直沒有離開刀柄。金屬跟手指的溫度一樣了。分不出來哪裡是手指,哪裡是刀。
対岸。灯台。同一個方向。她指過的方向。手臂伸直。袖子是淺色的。五月的光打在她手臂上。
亮點在遠處。在海面和島的輪廓之間。同一個位置。
風吹了一下。很小的風。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幾下。跟那天一樣的方向。海的方向。
貓從院子裡回來了。從みかん樹底下走出來。跳上縁側。爪子在木板上輕輕響了兩下。走了幾步。在她椅子旁邊趴下來。尾巴碰到她的小腿。溫的。
她沒有動。
影子繼續走。石牆上的光帶沒了。院子全在影子裡。地面的顏色變深了。
光變了。橘色。很短的一段時間。然後灰了。海面上的反光消失了。水和天空變成一樣的顏色。對岸的島變成一個黑色的形狀,沒有細節,只有輪廓。灯台的亮點不見了。不是關掉了。是天空和海的顏色一樣暗了,看不出來了。
暗了。
她坐在那裡。
手還在口袋裡。
暗了很久。院子裡什麼都看不見了。石牆的輪廓也沒了。草的輪廓也沒了。只有樹的形狀在天際線上,比天空深一點。
海的聲音。白天聽不見的。夜裡的聲音走得比較遠。浪不大。但是有。一下。停一會。一下。
蟲叫了。不知道什麼蟲。開始的時候只有一隻。單調的。過了一會多了幾隻。不同的調。
貓起來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推,背拱起來,伸了兩三秒。站直了。跳下縁側。爪子落在石板上的聲音。走進屋裡了。
她繼續坐著。
腿麻了。她沒有動。又過了一會。蟲的聲音變大了。或者是其他聲音都沒了。
站起來。站了幾秒。血回到腿裡面。腳底有刺的感覺。一陣一陣的。
她站在那裡等了一下。
進屋。
後門的鉸鏈響了一聲。她上過油的那個。又響了。
走廊是暗的。她的腳步在木板上。拖鞋的底磨薄了,踩上去木板的溫度透到腳底。
※
客廳沒有開燈。暗的。她的手在牆上摸。摸了兩下。指尖碰到開關的凸起。按下去。
燈亮了。
桌上一個杯子倒了。空的。貓碰的。杯子側躺在桌面上,把手朝上。她走近了看。杯底沒有裂。桌面上沒有水痕。空杯。
她把杯子扶起來。放正。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輕的。她把杯子推到桌邊,靠牆那一側。
貓趴在客廳角落。矮櫃上面。尾巴垂在櫃邊。她走過去的時候貓看了她。眼睛裡反了燈的光。她沒有停。
資料夾在桌上。透明的。裡面四份文件,迴紋針夾著,紙面上有壓痕。旁邊是筆。藍色原子筆。筆蓋沒蓋。
她把筆蓋撿起來。蓋上。跟昨天一樣。
她看了一下。
廚房方向水龍頭滴了一聲。
她沒有打開資料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