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成霜

白露成霜

Frozen in Foresight

CQI365 · 已完結 · 4 章 · 1萬+

所謂伊人,白露成霜。同一段婚姻,同一場病,同三世輪迴。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她不知道了。

♫ 白露未晞 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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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 4 章

Part I|那扇門

Part I|那扇門

Part I|那扇門

Part I-1 | 我·水

水是溫的。我記得這件事。

水貼著我的頸側。鎖骨下面有一層薄的熱。我的後背靠在什麼硬的東西上——浴缸壁,磁磚縫,我不確定。背脊和表面之間隔了一層水。水有厚度。我從來沒注意過水有厚度。

我的手在哪裡。

我低頭。或者我以為我低頭了。視線沒有移動。水面在胸口和下巴之間,晃了一下。是我晃的還是水自己晃的。我的右手——在水裡。手指張開著。五根。我數了。數到三的時候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水涼了。還是我的體溫在降。分不出來。腋下先冷。然後肋骨。皮膚和水之間的邊界在變薄。當水和身體同一個溫度,你就感覺不到水了。我在靠近那個點。

天花板是白的。

我認得這個天花板。四角有水漬的痕跡。左邊那塊比較大,形狀不規則。這是——我家的浴室。租屋的浴室。那間我搬來五個月的小房子。

或者不是。

媽媽的浴室天花板也是白的。那年的白。比這個舊。比這個黃。我不確定了。也許它們是同一個。也許我把兩個白色疊在了一起。

她那時候也看見了白色天花板嗎。在水裡。在不動了之後。在我推開門之前。

她看見的最後一個顏色是白色嗎。

我想動。我的左手好像在水面上面。好像攤在浴缸邊緣。我不確定是我的左手。我看不清楚。有一個形狀在那裡——手指、手掌、腕骨。它不像我的。

我的右手腕。在水裡。

疤。那道長的。從十歲跟到現在的。水把它泡白了。或者它本來就是白的。我已經分不清它原來是什麼顏色。

我想叫一個人的名字。

我試了。一遍。兩遍。更多遍。那個名字在某個地方。它有兩個音節。第一個音是高的。我的嘴張了。嘴唇碰了水面。我嚥了一口。

名字沒有出來。

他的手。我記得他的手。手指長。指腹有繭——右手食指和中指。他修錶的時候那兩根手指會定住不動。整個人都在呼吸,那兩根手指不動。

他摸過我的手腕。那一次。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一個下午。他的手指碰到疤上。他沒出聲。我也沒有。他的指腹是乾的,溫的。他在疤上停了三秒,也許更短。然後他移開了。

他為什麼移開了。

水。

我不知道他會找到那個盒子。我不知道他會走進這間房子。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這裡。

Part I-2 | 我·盒子

今天下午。浴缸之前。

我坐在床邊。床單有一個皺褶,在我大腿旁邊。我沒有拉平它。

絨布盒在我膝蓋上。藍色的。蓋子內側印著四個字:壹澤銀作。字是燙金的。金色在藍色上面。不亮。沉著的。我用食指描了一遍那四個字。

我打開首飾盒。

一只銀手環。在軟墊中央。窄窄的。我戴了十五年。從二十歲生日那一晚到今天下午。左手腕。從沒換過。

我把它拿出來。

表面不太平。銀的光澤不均勻——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霧。十五年的磨損。我的皮膚磨出來的。

我翻過來。內側刻了字。For Y. 11.02

F 歪了。

F 的第一橫往上翹。第二橫太短。我用右手拇指摩擦那個字母。拇指在銀面上來回。涼的。F 的凹槽淺了——十五年。我磨的。

他二十歲。他在工作室裡刻了一整天。他把手環交給我的時候手指是抖的。他蹲下來替我扣。他扣了兩次才扣上,第二次他的手指按到我的脈搏上,停了一拍。

中間某一年他提過:要不要重做一只?寬一點的、字刻得俐落的。他那時手藝已經好了。他做得出漂亮的東西。

我搖頭。

他沒再問。

我把手環放進絨布盒。銀在藍色軟墊上不出聲。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報告。

「額顳葉失智症」。六個字。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我把它折成三折。放在手環下面。手環壓住紙的邊角。

然後是那封信。

寫給許敬庭的信。一頁。我攤開。我的字——寫這封信的時候手還穩。每一筆都在格子裡。

「對不起。我利用你做了一件事。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你不需要知道。你什麼都沒做錯。」

我讀完。我把信折好。放在報告旁邊。

盒子裡現在有三樣東西。手環在最上面。報告在中間。信在最底下。

我沒有寫遺書。這不是遺書。這是整理。搬家前收行李的那種整理。放好了就可以走。

走去哪裡。

我合上盒蓋。藍色蓋子合上的幾乎沒有聲音,布面吃掉了所有的響。

我彎腰。把盒子推進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抽屜有一點緊。我推了兩下。

關上。

Part I-3 | 我·走廊

我走進書房。

木盒在書架第三層。我拿下來。蓋子沒上鎖。裡面十一封信——不。十二封。我數了。信封疊著。每一封上面都寫了同一行字: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把第十二封放進去。和其他十一封疊在一起。十二。

我把木盒放回書架。

我坐在書桌前。

抽屜裡有信紙。我拿出一張。筆在筆筒裡。我拔出來。筆蓋發出一聲短的。

我的手。今天我的手比昨天穩。或者我覺得它比昨天穩。我握著筆。筆尖碰到紙。

致我親愛的奕茗:

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水氣散了以後字就不見了。

我寫。我停。我又寫。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筆尖刮紙的聲音。信紙的纖維粗。我的字——有些筆畫接不上。中間斷了一截。我沒有回去補。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筆停了。

不是我決定停的。我的手還握著筆。筆尖壓在紙上。墨水在接觸點暈了一個小圓。

下一個字不在了。它剛才在。在嘴邊、在手指末端。我張嘴想讀出來幫自己找到它。嘴裡什麼也沒有。

我看著信紙。上半頁是字。下半頁是空白。空白比字多。

我坐了一會兒。多久。不知道。窗外的光沒變。或者變了。

我沒有簽名。

我起身。我走出書房。

走廊。

從書房門口到浴室門口。我數過。七步。左腳先,然後是右腳。地板是木頭的,第三步那一塊會響。它今天也響了。

四。五。

六。

七。

我站在浴室門口。門是開的。裡面光線亮。天花板上那盞燈我忘了關。它亮了一下午。

地上乾的。鏡子上沒有字了。

我走進去。

Part I-4 | 我·回到水

水。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涼了。或者我的體溫低了。水和我的溫度在靠近。在某個時刻它們會一樣。也許已經一樣了。

廚房的燈沒關。浴室門底下有一條黃色的光。或者那是記憶。我分不出來了。

十三封信。每一封我都舔了郵票。膠是苦的。十三次。那個東西——小的,有顏色,你要舔它的背面,它會黏在信封右上角——那個字我想不起來了。但舌頭記得那個味道。苦的。黏的。十三次。

他的手。我現在記得他的手比他的臉清楚。手指夾著工具的樣子。精確的。耐心的。旋轉。那兩根手指定住不動,整個人在呼吸,手指不動。

他會來嗎。五個月。他五個月沒有來。信箱大概滿了。總會有人注意到。

水。

白色天花板。

溫度分不出來了。

什麼都沒有了。

Part I-5 | 他·空房子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調一只客戶送來的懷錶。指針停在三點零七分。

他接了電話。他說好。他說他知道了。他說他過去。

他開車。二十分鐘。他走進那棟房子。她不在客廳。不在臥室。不在廚房。廚房燈亮著。

他站在走廊。浴室門關著。

他沒有推開。他站了三秒。也許更久。然後他打了電話。

後來他在床頭櫃最底層找到一個藍色絨布盒。後來他在書房找到一個木盒。

後來他坐在地板上。手環在他手裡。十三封信在他外套內袋。

他把門鎖好。他下樓。他開車回工作室。三點零七分的懷錶還在檯燈底下。他沒有動它。 ��燈底下。他沒有動它。

第 2 / 4 章

Part II|藍

Part II|藍

Part II|藍

Part II-1 | 我·那個下午

我十歲那年夏天放學回家。

書包壓在兩邊肩膀上,帶子勒出汗。我在巷口的雜貨店買了一根冰棒,紅豆的。老闆娘找錢的時候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我用鑰匙開門。屋裡沒有聲音。冷氣沒開。六月。應該開的。

我叫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應。

我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過客廳。電視是關的。茶几上一杯水,喝了一半。

廚房。碗筷洗好了,倒扣在瀝水架上,四只碗、三個盤、一個湯碗。排成一條線。瓦斯爐的旋鈕轉到底,關了。抹布折成長方形掛在水龍頭上。

我走到走廊盡頭。浴室的門是關的。

我伸手推。門沒鎖。

浴室裡的燈亮著。水龍頭關了。浴缸裡面是滿的。水面沒有動。

我看見頭髮。黑色的,散在水面上,一縷一縷地浮著,分岔的末端往外擴。

我站在門口。我的腳沒有跨進去。

冰棒融了。紅豆色的水沿著木棍滴下來,滴在我的右腳背上。涼的。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鐘。可能不到一分鐘。

我轉身。走去廚房。電話在流理台旁邊的牆上。我搬了一張椅子過去,站上去,拿起話筒。我撥爸爸工廠的號碼。七個數字。我記得。

電話那頭先是忙音,然後通了。機器聲嗡嗡,隔著話筒聽起來鈍鈍的、遠遠的。

有人去叫他。等了一段時間。

他接起來。「怎麼了?」

我說:「媽媽在浴室。」

他沒有再問。電話那頭的機器聲停了一秒——不是真的停了,是他把話筒換了一隻手。

他說:「不要動。」

他掛了。

我把話筒放回去。我下了椅子。我坐在廚房地板上。

地板是黃色的。塑膠。邊角翹起來,可以看到下面水泥。我用指甲摳了一下那個翹角。一片小的碎屑掉下來。我把它放在地上。我等著。我不知道在等什麼。

我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傷。一個月前媽媽在樓梯上推了我,我的手腕撞到鐵欄杆。傷口結了痂,邊緣是暗紅色的,中間凸起來。我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痂是硬的。

我坐在地板上等爸爸。冰棒的木棍還在我左手裡。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把它握緊的。

我沒有哭。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哭。後來我想了十幾年。還是不知道。

Part II-2 | 我·葬禮之後

三天後。禮儀社的人在客廳進進出出。

爸爸穿了一件黑色西裝。我沒見過那件衣服。袖子太長,蓋住他的手指第一節。他沒有捲起來。

親戚來了。我不認識大部分的臉。有人蹲下來,眼睛和我平齊,跟我說:「妳要勇敢。」

我點頭。

儀式結束後爸爸帶我去工廠宿舍。他說:「住幾天。」我沒有問為什麼不回家。

宿舍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摺疊桌、一把鐵椅。窗戶對著停車場。床單是灰藍色的,洗到起毛球。

床只有一張。爸爸把枕頭給我,他睡地板。他把一件工廠的外套墊在身下。第一天晚上我聽見他翻身,鐵扣刮地板的聲音。

第三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小浴室洗手。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鏡子,邊框是鏽了的鐵。水龍頭只有冷水。

我抬頭。

鏡子裡面那張臉——顴骨的高度、眉毛的弧線、下巴削出去的角度。

我認得那張臉。不是我的。

我把水關了。我擦乾手。我沒有再看鏡子。

從那天開始我不太照鏡子。不是怕。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只是不想看。

Part II-3 | 我·十四歲到十九歲

爸爸隔年離開工廠。他換了幾個工作:工地、夜市、加油站。每一個都比上一個小。

他開始喝酒。先是啤酒,後來是保力達,再後來是什麼我不確定。他下班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有幾次他沒回來。

我學會用電鍋煮飯。學會把衣服分深色淺色洗。學會在同學問「去你家玩」的時候說家裡在裝潢。

十四歲。學校圖書館。我在科學類的書架上翻到一本神經科學的書。封面是灰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大腦的剖面。

我讀了三個下午。

我讀到媽媽那種病。書上用的字我大部分不認識。我查了字典。查了三天。

我讀到一個數字:百分之五十。子女。一半的機率。

一半。

我把書放回書架。我走出圖書館。操場上有人在打躲避球。我站在走廊看了一下。球打到牆壁彈回來的聲音。

我把那個數字放在一個深處。那個地方沒有名字。它在我胸口的某處。我鎖上了。

功課還是好的。老師在聯絡簿上寫「認真負責」。我考上大學。離開家那天爸爸送我到車站。

月台上他拎著我的行李箱——輪子有一個壞了,走起來歪歪的。他把箱子遞給我,站在那裡。

他說:「妳媽媽要是看到妳考上⋯⋯」

他沒說完。

火車進站了。我上車。我沒有回頭看他。不是不想。是我知道如果回頭,他的臉會讓我留下來。

二十歲那年醫院打電話給我。爸爸。肝的問題。我搭夜車回去。

他走的時候我在旁邊。病房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椅子。他的臉是黃的。他最後看了我一眼。他沒有說話。

我辦完後事。我把家裡清空。衣櫃裡的衣服、廚房裡的碗盤、客廳裡的相框。

媽媽的照片我沒有留。

不是不想留。是每一張照片裡她的臉——眉毛、顴骨、下巴——都是我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

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回收車。鎖上門。鑰匙交給房東。

從十歲到二十歲,對所有人來說我是一個懂事的女孩。獎狀拿了不少。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

沒有人知道我從十歲就在練習怎麼離開。

Part II-4 | 我·圖書館

大學圖書館三樓。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到書架第四排的上半截。

我踮著腳伸手。第二層。我的手指碰到書脊,碰不到頂端。差兩公分。

有人從我右邊走過來。手伸上去,把書抽出來。

我轉身。

一個男生。比我高半個頭。他的手指長。指甲剪到底。乾淨。指腹有一些細小的痕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金屬銼刀磨出來的。

他把書遞給我。我說謝謝。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不到一秒。

我抽回去。

不是因為他。是我的習慣。任何人碰到我右手腕附近我都會縮。那道疤在長袖底下。夏天我也穿長袖。

我看見他的眼神停了。不到一秒。他看見了。

他沒問。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有什麼東西塌了一點。我想被問。又怕被問。他不問,我安全了。他不問,那道疤又回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低頭翻開書。他走了。

晚上下雨。我站在圖書館門口。沒帶傘。雨不大不小。那種走出去會全濕、站著等又不知道等多久的雨。

他走過來。手裡一把透明的傘。他遞過來。

我問:「那你呢?」

他說:「我家近。」

我拿了傘。我撐開。我走進雨裡。

我知道他在淋雨。我知道他家不近。

我沒回頭。

那把傘我沒有還。不是忘了。是我想再見他一次。

Part II-5 | 我·十年

他修錶。他的手總是很穩。

交往的時候他帶我去他租的工作室看他修一只懷錶。他拿鑷子的方式——三根手指,力道剛好——我看了四十分鐘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只有齒輪和鑷子碰觸的聲音。

他二十五歲那年跟我求婚。在我們租的公寓。他端了一碗麵線出來。碗旁邊放了一個小盒子。他說:「妳考慮一下。」然後他去洗碗了。

我坐在桌前。我打開盒子。一只銀手環。窄窄的。我翻過來。內側刻了字:For Y. 11.02。F 字母歪了。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妳沒有資格答應。

我說了好。

蜜月去希臘。他存了兩年的錢。聖托里尼的海是藍的——那種藍不是顏色,是距離。它藍到你會以為它不是真的。

我在一個小攤上買了一條絲巾。便宜的。薄的。風一吹整條飄起來。他拿相機拍我。我被風吹得瞇眼睛。我在笑。

那是我這輩子笑得最開的一次。

後來再也沒超過那一刻。

二十五歲到三十歲。我在幼稚園教書。他的錶店慢慢穩下來。我們搬了家。新家有陽台。他在陽台上放了一張小桌子,晚上在那裡修錶。我在客廳備課。隔著一面落地窗。他低頭。我低頭。偶爾我抬頭看他。他沒發現。

三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提。「我們要不要⋯⋯」他看著我,沒說完。我懂了。

我說:「再等一年。」

第二年他又提。我說:「再等一年。」

第三年。他坐在我對面。他的語氣不一樣了。他說:「是不是身體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去看。」

我說:「是我的問題。」

他看了我三秒。他點頭。他沒有再問。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做過一次檢測。報告上的結論我看了七遍。陽性。百分之五十。

我不能要孩子。不是不能。是我不允許自己把這個東西再交給一個人。

那天晚上他在廚房洗碗。我坐在客廳。我看著他的背——肩膀微微前傾,水龍頭的水流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每一個碗都用手掌繞一圈。

我想:他值得一個沒有壞掉的人。

這十年我快樂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每天早上替他準備咖啡。確認他出門帶了鑰匙。在他回家之前把燈打開。他回來的時候門口是亮的。

我的快樂是一種值班。認真的。持續的。隨時準備撤離的。

Part II-6 | 我·麥當勞

三十四歲。我請了半天假。

我沒告訴他。我說學校開會。他說好。他替我倒了一杯水放在玄關。我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醫院的等候區有八個人。我拿了號碼牌。47 號。我坐在塑膠椅上填表格。

表格第三頁。家族史。

我的筆停在「母親」兩個字上面。

停了多久我不確定。旁邊的人咳了一聲。我把那一欄填了。

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的字我沒看。房間只坐得下醫生和一張桌子。日光燈管嗡嗡響。桌上有一盒面紙。

他說了那串字。然後他說了另一句:「妳母親那一型,如果是同一個基因突變——子女帶因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

我已經知道。我從十四歲就知道。我等了二十年。

我說:「謝謝。」

我站起來。我走出去。

對面是一間麥當勞。我推門進去。冷氣。炸薯條的油味。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在櫃台後面問我要什麼。

我點了一杯咖啡。

我坐在角落。靠窗。窗外是停車場。有一個女人在牽小孩過馬路。小孩穿黃色雨鞋。沒有在下雨。

我把報告從信封裡抽出來。攤開。讀一次。折起來。攤開。讀第二次。

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不」。不是「為什麼」。

是——對。我就知道。

我從十歲那天開始就在等這張紙。二十四年。它到了。

這張紙給了我一個正當理由。但理由是我十歲那年就寫好的。

咖啡在我左手邊。我沒喝。它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我把報告折回去。塞進包最裡層的拉鏈袋。

我走出麥當勞。陽光打在臉上。我沒有瞇眼。

我站在騎樓下面。

我想:我總算知道可以怎麼開始離開他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做了紅燒肉。他最愛的。五花肉切成三公分的塊。醬油、冰糖、八角。我在廚房站了一個半小時。

他吃了三碗飯。他說好吃。他用筷子把最後一塊肉夾到我碗裡。我沒吃。我看著那塊肉在白飯上面,醬汁慢慢滲進米粒。

我坐在桌對面。多留了兩分鐘才收碗。

碗泡在水槽裡。我打開水龍頭。水是冰的。我沒開熱水器。

我洗碗。一個碗洗了兩分鐘。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和他洗碗的方式一樣。

我不是在保護他。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我以為我是。我以為離開是一種慈悲。

我不知道那其實是我從十歲就開始準備的事——那張報告只是終於給了我簽證。

Part II-7 | 我·選擇許敬庭

我需要一個人。

不是真的需要。是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輪廓、一個可以被他誤認的存在。

我在腦子裡翻遍所有認識的男人。同事——太近,園長會知道,家長會知道,全部串在一起。學生家長——太複雜,我還在那裡教書。大學同學陸續結婚,有些搬走了,剩下的都在同一個社交圈裡打轉。

許敬庭。

大三。心臟內科。他在社團迎新的時候坐我旁邊。那一年他表白過一次。下課,教學大樓側門。只有一句。我拒絕了。他說好。他沒問為什麼。

之後十五年。偶爾在同學聚會碰到。他總會走過來。說幾句話。不超過五分鐘。不問近況。只問「最近好嗎」。每次都問同一句。

他安全。他不會越線。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診所。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那天在教學大樓側門,他連「為什麼」都沒問過。

我知道他還喜歡我。不是熾烈的那種。是一種沉在底下十五年的東西。不說、不動、不妨礙任何人。他大概自己也習慣了。

我要用這個。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的胃收縮了一下。像吞了一口涼掉的油。

我做了。

我約他喝咖啡。一週一次。我穿新買的藍色圍巾出門——不是他買的,是我自己買的,但重點是:我出門時圍著一條他沒見過的圍巾。我在網路上買了一瓶男性香水。不是敬庭用的牌子。隨便選的。木質調。我把它噴在圍巾內側。

回家的時候,我把圍巾掛在玄關。香水的味道會留在走廊裡。會留在他經過的空氣裡。

敬庭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我需要朋友。他以為我壓力大。他問了幾次「要不要去看醫生」。我搖頭。他沒有追問。他就是那種人。我選他也是因為那個。

每次從咖啡店回來我都會在車裡坐五分鐘。方向盤上的皮摸起來是涼的。我的手是乾的。心跳平穩。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的胃翻了一下。

我做了。

Part II-8 | 我·那些深夜

我開始晚回家。

一週兩次。然後三次。有時候四次。

他以為我去找許敬庭。

我沒有去找任何人。

我開車。穿過市區。沒有目的地。

第一次。量販店頂樓停車場。我把車停在角落。熄火。城市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每一盞都不是照我的。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暗著。沒有人打來。

我坐了兩個小時。引擎冷下去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聲響。金屬收縮的聲音。

第二次。河濱。我沿著堤岸走。水是黑的,偶爾反光。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一股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坐在堤岸上。褲子沾了泥。回家的時候我沒換,直接坐進車裡。座椅上會留下痕跡。

第三次。二十四小時自助餐。白飯、滷蛋、一盤空心菜。窗邊的位子。旁邊坐了一個計程車司機和一個穿工廠制服的女人。沒有人看我。我看了半本書。書名隔天就忘了。

每次回家我身上都帶著外面的氣味——停車場的灰塵、河邊的泥、餐廳的油煙。

他聞到的是「她去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空。

那些晚上我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有。

這是我發現的:離開那個家、離開他、不扮演任何角色的時候,我的腦子會安靜下來。完全安靜。像靜止的水。

像媽媽浴室裡的水。

Part II-9 | 我·買絲巾

我走進那間店。店員問我要什麼顏色。

我說藍色。

她拿了三條。第一條太亮。第二條太深,接近黑。第三條——我把它繞在脖子上,轉身面對鏡子。

藍。不是希臘的那種藍。更深、更暗。像瘀青的內側。

我買了。

走出店門。我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絲巾。

我想:這是道具。我在買道具。

小學演話劇。老師從紙箱裡拿出一頂假皇冠。鋁箔紙做的。我戴上去,對著教室後面的窗戶玻璃看了一下。那一秒我不像我自己。

這條圍巾是一樣的東西。

Part II-10 | 我·「是。」

三十五歲。星期天傍晚。晚飯吃完了。碗還在桌上。

他說:「我們談一下。」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今天是那天。我準備了六個月。

他坐在我對面。臉是平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動也不動——只有在修錶的時候他的手才會那樣靜。他在壓住自己。

他說:「你是不是有別人。」

心臟在肋骨內壁撞。我聽見它。一下、一下、一下。肋骨的內壁震動。

我的臉沒動。

我說:「是。」

一個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的。不是我的聲音。

他的嘴唇壓成一條線。眼睛沒動。他看著我。他看了一分鐘。

他說:「誰。」

我說:「你可以問任何事。但這個我不會回答。」

這句話我練了最久。它必須硬。必須冷。尾音是硬的。不給回彈的空間。

他站起來。他的椅子往後滑。椅腳在地板上刮了一聲。

他走進臥室。我聽見行李箱的拉鏈。衣架碰撞。一下、兩下。

他走出來。手裡拉著行李箱。他沒有看我。

他走到門口。

門關了。

鎖舌彈進去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碗還在桌上。紅燒肉涼了。醬汁在盤底凝成一層薄膜。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冷氣的壓縮機在嗡。

我坐到窗外的光全暗了。

我沒有哭。不是不想。是我練了六個月不在這一刻哭。我成功了。

凌晨兩點我站起來。我收碗。把剩菜倒掉。紅燒肉滑進廚餘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我洗碗。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我擦桌子。抹布折成長方形。

這些動作是安全繩。只要我在做家事,我就不會從那個邊緣掉下去。

我把廚房擦完。流理台。瓦斯爐。水龍頭。擦到發亮。

三點半。我站在廚房中間。抹布在我手裡。擰乾的。

廚房乾淨了。沒有東西可以再擦了。

Part II-11 | 我·第一個早晨

隔天我照常上班。

幼稚園。大班。二十三個孩子。我幫他們調顏料。紅色加多了就變成暗的。我教他們加白。

有一個男孩畫了一間房子。他拉著我的袖子問:「老師,你家是什麼顏色的?」

我說:「白色。」

他點頭。他在屋頂上塗了一片藍天。

下班。我回家。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

玄關。他的拖鞋不在了。鞋櫃上方他放鑰匙的小碟子空著。

我走進浴室。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我的。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櫃。

他那半邊是空的。衣架還在。一排。空的。我數了。七個。他的襯衫掛這裡。灰色毛衣。工作圍裙。全不在了。衣櫃裡還有他洗衣精的味道。再過幾天就沒有了。

我看了一會。

我把衣櫃關上。

Part II-12 | 我·海邊小鎮

我辭了工作。搬到南部一個海邊的鎮。租了一間小房子。房東是一個老太太。她沒問我為什麼一個人。

我每天買報紙。

我在等他的消息。不是壞消息。是好消息——他再婚了、他開了新店、他去了什麼地方。我算過:他會低落一年,慢慢恢復,三年內再婚,五年內有孩子。他會活到六十幾、七十幾。身體底子好。不抽菸。睡眠規律。

我拿他剩下的人生安慰自己。他剩下的那些年是我送他的。這樣想的時候,胸口那個鎖著的地方會鬆一點點。

七個月。我每天把每一頁都翻完。

第七個月。一份地方報紙。角落。一個小方塊。

「北部鐘錶師傅某某,雨夜車禍身亡,得年三十五歲。」

我讀了一遍。

我讀了十遍。

每一遍那幾個字都沒有變。

我把報紙放在桌上。我坐在窗邊。外面的海是灰色的。浪的聲音一直在。它不停。

我坐到天亮。

Part II-13 | 我·墓前

我搭慢車北上。在車站轉了一次公車。山路彎了幾彎。

我找到墓園。

我坐在他的墓碑前面。坐到天黑。

碑上的數字。1987–2022。三十五。

我算過他會活到六十幾、七十幾。他只活了三十五。雨夜。隧道。對向來車。他沒有閃。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閃。我永遠不知道。

我這輩子沒有算錯過這麼大的東西。

我蹲下去。碑前長了一棵草。細的。我伸手拔掉。手還算穩。

我沒有說大的話。我說了一些小的、碎的、沒有用的話。

「你店的租約三月到期。我不知道誰在付。」

「那只你修不好的懷錶——指針停在三點零七的那只——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接手修。」

「你走的時候只帶了兩件襯衫。冬天的大衣沒帶。我沒有拿來。你會冷。」

我站起來。天全黑了。山上沒有路燈。腳下的石階看不太清楚。

我沒有說對不起。不是不想——是「對不起」太小了。裝不下我做的事。

我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圍巾、香水、那些深夜、那個「是」——每一件殘忍的事,原本的計算是讓他離開得乾淨、活得輕。

他沒有離開得乾淨。

我把他推進了那條隧道。

我不是在保護他。

我殺了他。

Part II-14 | 我·浴缸

我回到租屋處。十二天之後。

我放熱水。

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右手腕上的疤。二十五年了。邊緣已經變白。摸起來是平的。

我走進浴缸。水是燙的。

我用了媽媽的方式。

 

她三十五歲八個月。

第 3 / 4 章

Part III|未寄

Part III|未寄

Part III|未寄

Part III-1 | 我·重生

我又睜開了眼。在那張床上。他在我旁邊。

天花板。

我認得這個天花板。臥室的。我們的。不是租屋的那間。不是海邊小鎮。不是那個白色的浴室天花板。是我們家的——漆了兩次都沒蓋住角落那個釘孔的天花板。

我的身體在這裡。完整的。

我用右手碰了左手腕。乾的。溫的。沒有水。指尖按到脈搏。跳著。

我記得所有的事。水。白色天花板。報紙上那個小方塊。碑上的數字。圍巾。古龍水。麥當勞那杯涼掉的咖啡。紅燒肉滑進廚餘袋的聲音。他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門關了。

每一件。每一步。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轉頭。

他躺在我旁邊。也醒著。他看著天花板。呼吸淺而規律。被子在他胸口起伏。

他的臉。近。三十公分。他的下巴。嘴角的弧度。眉骨下面那塊陰影。三十四歲的臉——不是碑上那張照片、不是我記憶裡越來越模糊的輪廓。是活的。

我閉上眼。

他不記得。他是這個世界的他。只知道我們的婚姻、十年。不知道我的報告。不知道許敬庭。不知道圍巾和香水。不知道我在六個月裡一步一步把他推到門外。不知道他死了。不知道我也死了。

三個禮拜後就是那天。星期天傍晚。晚飯。碗在桌上。「你是不是有別人。」

這一次不能再做一樣的事。

這一次不能讓他知道病的事。

我睜開眼。天花板上那個釘孔。我盯著它。

我不知道第二條規則和上一次一模——

我沒有想完這個念頭。

Part III-2 | 我·前三天

第一天。我做了早餐。

不是紅燒肉。是蛋餅。蔥花切碎了拌進麵糊。他喜歡蛋餅。我知道。十年了。

他坐下來。筷子先夾了一片蔥。不是蛋。

他一直先夾肉的。

我看著他嚼。他說:「好吃。」語氣平。嘴角沒動。

我在心裡記了一筆。也許什麼都不代表。也許他昨晚沒睡好。

第二天。他去店裡。我一個人在家。

我打開衣櫃。他那半邊。襯衫、外套、冬天的大衣——都在。滿的。上一次這半邊是空的。衣架一排。空的。

我的視線移到最底下。

藍色圍巾。折好的。平整的。在衣櫃角落。

我看著它。

我沒有碰。

我關上衣櫃門。手在門把上停了兩秒。

第三天。他提早回家。

我在洗碗。他走進廚房。站到我旁邊。拿起瀝水架上的碗,用乾布擦。

肩膀和肩膀之間隔了一掌寬。水龍頭的水流聲。布擦過碗面的聲音。

他沒說話。我也沒有。

水。碗。布。手。水龍頭滴了一滴在不鏽鋼上。

洗完了。他把布掛好。他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槽前面。雙手是濕的。我看著水從指尖滴下來。

他正常嗎。或者他也在假裝正常。

我把想法壓回去。他不可能記得。只有我記得。

Part III-3 | 我·絲巾店

第二個禮拜。我出門了。

我走進那間店。同一間。同一個位置。轉角過去,門口掛了三條披肩當裝飾。

我要做的事只有三步:進去。什麼都不買。走出來。

證明我這一次不需要那個東西。

店員走過來。問我要什麼。

我說:「看看。」

我走到藍色那一區。手伸出去。

我的指尖碰到一條。薄的。涼的。滑。和上一次的觸感一樣——水一樣的光澤,水一樣的溫度。

我站了三十秒。

我放下。我轉身。我走出去。

街上。陽光。機車聲。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病。這一次不是。是別的東西。是我的手記得它拿起那條圍巾、繞在脖子上、噴上古龍水的每一個動作。手比我的頭記得更多。

我站了一分鐘。手慢慢不抖了。

我沒有買。這就夠了。這就證明了我和上一次不一樣。

我不知道他在對面的街上。我不知道他看見我進去、看見我空手出來。我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我沒回頭。

Part III-4 | 我·咖啡廳

我打了電話給許敬庭。

約了見面。咖啡店。下午。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

「好久不見。」他說。

我坐下。服務生過來。我點了紅茶。

我不繞。我說:「我找你是要跟你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要再聯絡了。」

他的臉停了。不是驚訝。是某種東西被確認了。他低頭看了一下他的咖啡。

然後他伸手進外套內袋。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這邊。

白色。上面印了一個名字。一個科別。一個電話號碼。

「你端杯子的時候手會抖。」他說。「不是每次。但我注意到三次了。這個醫生我認識。」

我看著那張名片。

我搖頭。我沒有拿。

他把名片收回口袋。他看了我一會兒。他說:「宜,妳不用跟我說原因。但妳不要把別人放進一件他不知道的事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的。他不是在質問。他只是在說一件他好像知道但不確定的事。

紅茶來了。我喝了一口。燙的。杯底有一片檸檬。

我站起來。我說:「謝謝。保重。」

我走出去。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我不知道我的丈夫就在窗外。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敬庭傾身過來、遞了一樣東西、我搖頭、我的表情。從外面看——從玻璃外面隔著反光看——那看起來是什麼。他會看見什麼。我不知道。

傍晚。我回家。

他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壓到氣音。

我站在他面前。

我說:「我今天見了許敬庭。我跟他說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我的手在抖。說到「許敬庭」三個字的時候喉嚨收緊了一瞬。不是因為說謊。是因為在說真話。我的聲音有一個裂縫——一絲,在句尾。

他看著我。

他的眼睛沒動。嘴沒動。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靜著。

他轉回去看電視。

我站了幾秒。我走進廚房。

我把晚餐熱了。我們吃飯。筷子放下三次。

飯後他進書房。門關上。

我收碗。水龍頭的冷水沖過手指。碗是燙的。水是冰的。

我說了實話。他讀到的是謊。

Part III-5 | 我·「妳自己知道」

隔天早上。我煮了粥。

白粥。皮蛋瘦肉。他的碗我盛了八分滿。放在他的位子上。筷子擺好。

他坐下來。吃了兩口。

我坐在對面。我開口:「昨天許敬庭的事——」

他把筷子放下。

「我要搬出去。」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夾著一塊皮蛋。

「為什麼。」

他看著我。

妳自己知道。

四個字。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我聽見衣櫃門打開的聲音。衣架碰撞。行李箱的拉鏈。

和上一次一樣的聲音。每一個。一樣的順序。衣架、拉鏈、腳步、門口。

他拉著行李箱經過我。

門關了。

我坐在餐桌前。粥涼了。皮蛋在碗裡沉下去,半顆露在粥面上面。

妳自己知道。

我聽到的是:妳自己知道妳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在這個世界裡,我做了什麼。我見了敬庭一次。我回來告訴他了。我切斷了。我坦白了。

他在指什麼。

我不知道。

我用了接下來的五個月去想這個問題。

Part III-6 | 我·第一封信

他走後第五天。

我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一張。筆在筆筒裡。

我拔出筆。筆蓋短短一聲。

致我親愛的奕茗:

你走之前說了一句「妳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昨天見了許敬庭。我跟他說以後不要再聯絡了。這是事實。你要查可以查。

你那張床太硬了。你以前就說過腰不好。

回來好嗎。

我把信折好。放進信封。

信封正面我寫了六個字: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從抽屜裡翻出郵票。小的。有花。我舔了背面。膠是苦的。貼在信封右上角。按了兩下。

我把信放在桌上。

我沒有寄。

隔天下午我把信放進包裡。穿了外套。出門。

郵局在兩條街外。走路七分鐘。我走了。路上經過水果攤。老闆在整理橘子。一顆滾到地上。他撿起來擦了擦放回去。

郵局的門是玻璃的。自動門。我走到門口。門開了。

我站在那裡。門開著。冷氣從裡面吹出來。右邊是掛號窗口。左邊是包裹。正前方是郵筒。紅色的。投入口的鐵蓋翹起來一點。

我的手伸進包裡。碰到信封的邊角。

我站了大概兩分鐘。門關了。又開了。有人從我旁邊走進去。

我把手從包裡抽出來。轉身。走回家。

信放回書桌上。跟早上一樣的位置。

Part III-7 | 我·信與病

第十四天。

致我親愛的奕茗:

也許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也許我那天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不確定。我最近記性不太好。有時候我說了一句話,過一會兒不記得自己說過。

你有沒有可能聽錯了什麼。

第二十八天。

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跟許敬庭見了一次面。在咖啡廳。我跟他說以後不要再聯絡了。這是事實。

我那天只想告訴你這一句。你走進書房之前我還沒說完。你把門關了。

我不知道你聽到了什麼。我說的和你聽到的,也許不是同一句話。

第四十三天。

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是你走了之後嗎。還是更早。

昨天我在超市站了五分鐘。手裡拿著一包豆腐。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拿起來的。

也許她在我二十二歲那年就搬進來了。也許那天我在醫院讀完那張紙,我就被換掉了。

第六十天。

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在讀你書架上那本舊書。你二十七歲生日我送的。我讀第四遍了。這一遍有些段落我看不懂。上一遍我看得懂的。

寫完第六十天那封信之後,我把它放進信封。寫了字。貼了郵票。舌頭碰到膠水的時候嘴裡發苦,苦味留了很久。

我把信放進包裡。出門。

走了三條街。經過郵局。沒有進去。繼續走。走到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了兩口。包裡的信封角抵著我的腰。

我走回來。信從包裡拿出來。放回書桌抽屜。跟前面五封疊在一起。

抽屜關上的時候有一聲很輕的碰。

這段日子裡。

有一天我去超市。我要買豆腐。我記得出門前想好了——豆腐、蔥、一包鹽。三樣。

我推著推車走進去。燈很亮。地板是淺灰色的磁磚,反光。我走到生鮮區。冷藏櫃的玻璃門上有水珠。我站在那裡看著水珠。

然後我在調味料區。我不記得我怎麼走過來的。手裡拿著一包東西。我看了一下。甜豆花。不是豆腐。

我站了一會。推車裡什麼都沒有。我把甜豆花放進推車。又推了一圈。經過蔥。我看著它。沒有拿。經過鹽。我拿了一包。又放回去。推車裡只有甜豆花。

收銀員掃了條碼。問我要不要袋子。我說好。

我帶回家了。那天晚上我吃了甜豆花配白飯。碗洗了兩次。第二次我不記得我為什麼又洗。

有一天門鈴響了。

我坐在書桌前面。筆在手裡。信紙上寫了半行。

門鈴又響。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沒有開門。我站在門後面。門是木頭的。油漆剝了一小塊,靠近門把那邊。我盯著那塊剝落的地方。

門鈴沒有再響。

腳步聲。往樓梯的方向。越來越遠。然後就沒有了。

我不知道是誰。也許是隔壁太太。也許是別人。我回到書桌。筆拿起來。半行之後的那個字還是不在。

過了幾天。隔壁太太來敲門借醬油。這一次我開了。我找了半天才在流理台下面找到。她說謝謝。她問我一個人住嗎。我說嗯。她說有事可以找她。她走了。我把門關上。那瓶醬油她後來沒還。我也忘了。

我打開冰箱。看著裡面。關上。走開。走回來。打開。看著。關上。三次。第三次我站在冰箱前面,手還握著門把,我不記得前兩次。

我寫他的名字。整整一頁紙。兩個字。一行一行一行。第二天早上我在書桌上看到那張紙。我的字。但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寫的。

第七十五天。

我打開衣櫃。

藍色圍巾在角落。折好的。乾淨的。

我把它拿出來。

我走進廚房。打開瓦斯爐。火焰藍的。我把圍巾放上去。

三十秒就沒了。邊角先焦。然後捲起來。煙很嗆。

我又回去拿了那瓶古龍水。還剩三分之一。我把它倒進水槽。液體是淡黃色的。木質的味道衝上來。水把它沖走了。

我坐在廚房地板上。寫第六封。

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今天把那條圍巾燒了。古龍水倒了。你不知道這兩樣東西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媽媽也有這個病。四十歲確診。四十八歲走的。在浴缸裡。我十歲。

你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講過。

我一直把淋浴時間控制在十五分鐘以內。我堅持家裡只放淺的浴缸。你以為我在省水。

我在省自己。

第九十天。

致我親愛的奕茗:

醫生說比預期快。我問他會不會痛。他說不會。他說得太快了。

Part III-8 | 我·電話

第一百零五天。凌晨兩點。

我坐在廚房地板上。背靠著櫥櫃。地板是磁磚。涼的。

手機在右手邊。螢幕暗著。

我拿起來。

我按了他的號碼。十一個數字。不用看通訊錄。其他號碼都在滑走了——我自己的手機號碼上禮拜想了二十秒才想起來——只有他的還在。十一個數字。在手指的肌肉裡。

撥了。

響了兩聲。他接了。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他的呼吸。在聽筒裡面。慢的、穩的。他醒著。凌晨兩點他醒著。

我聽著。

我想說回來。那兩個字在喉嚨裡。頂著。嘴張了。嘴唇分開了。氣從牙縫出來。

聲音沒有出來。

二十秒。

我把電話掛了。

手機放在地板上。螢幕暗了。

我坐到天亮。磁磚的涼往上爬。從臀部、腰、背。窗外的光一格一格亮起來。

廚房地板。我數磁磚。橫向。一、二、三。數到十四。或者十五。我數了第二遍。十四。

十四。

Part III-9 | 我·我愛你

第一百三十天。

我坐了一整天。早上開始寫。停了四次。第二次我把紙揉了。又攤開。壓平。折痕壓不回去。繼續寫。

致我親愛的奕茗:

我從十歲就知道我會毀掉任何一個愛我的人。

我沒有跟你說過這件事。

我媽媽毀了我爸爸。不是故意的。她生了病。她走了。他花了十年跟著她走。他用酒。她用水。結果是一樣的。

我看著他們。兩個。一個十歲那年。一個二十歲。我學到的事情是——留下來的人會死。不是馬上。是慢慢的。

所以我必須先走。

我一直以為先走是對的。

不要回來。

我愛你。

這三個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你說過。原諒我。只在紙上說。只在你不會看到的信裡說。我知道這也是一種——我找不到那個詞。

算了。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這是十三封裡面最長的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有那三個字的。

它沒有寄出去。他很久以後才讀到。

Part III-10 | 我·夜遊

大約第一百二十天前後。

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在看電視。新聞。播什麼忘了。螢幕亮著。聲音在。

然後我站在巷口。

睡衣。赤腳。

路燈。一盞。蛾在繞。地上是粗的——柏油和碎石。腳底刺了一下。

我不記得我怎麼出來的。不記得開門、下樓、走了幾步。記憶從電視直接跳到這裡。中間是空的。

我站著。我不知道家在哪個方向。左邊是巷尾。右邊是路口。我從這裡走了十一年。

我站到腳底發麻。

鄰居的太太走出來倒垃圾。她看到我。她叫了我的名字。她扶著我的手臂。她的手是乾的、暖的。她帶我回去。我聞到她身上的肥皂味。薰衣草的。

她問我要不要喝水。我搖頭。她走了。

我鎖上門。我坐在玄關。赤腳上有灰。我看著我的腳。

致我親愛的奕茗:

昨天凌晨我醒來的時候站在外面。穿睡衣。光腳。離家三條街。我不記得我怎麼出來的。

鄰居把我帶回來。她什麼都沒問。她給了我一雙拖鞋。

大約第一百四十七天。

浴室。

我洗完澡。鏡子上一層霧。

我看著鏡子。霧裡面有一張臉。

顴骨。下巴。眼眶的形狀。

我認得。不是我的。是她的。我從十歲就認得那張臉。它在我臉上住了三十四年。

我伸出手指。在霧上寫字。兩個字。

我寫完了。我盯著它。水珠從筆畫的邊緣流下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寫了她的名字。

我站了一會。霧散了。字消了。鏡子變清楚了。裡面又是我的臉。

或者一直都是我的臉。

我不確定了。

致我親愛的奕茗:

今天我在鏡子上寫了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霧散了字就不見了。

我在變成她。不是病。病只是那條路。我在變成走進水裡的那個人。

我能感覺到。

Part III-11 | 我·第十三封

大約第一百五十天。

書桌。最後一張信紙。

我拔筆。坐下。

致我親愛的奕茗:

今天我又在鏡子上寫了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昨天也寫了。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筆停了。

不是我要停。筆尖壓在紙上。墨水在接觸的地方暈開,一個小的圓。我的手還握著筆。手指的力道還在。

下一個字不在了。

我等了。我的嘴張開——想讀出來,用聲音把它找回來。嘴裡是空的。

信紙。上半頁是字。下半頁空白。

我坐了一段時間。窗外有風。窗簾動了一下。

我把筆放下。

我沒有簽「宜」。

我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木盒。蓋子打開。裡面十二封信。信封疊著。每一封上面都寫了同一行字。每一封都貼了郵票。

我把第十三封放在最上面。沒有信封。沒有郵票。紙是打開的。

十三封。下面十二封封好了的。最上面一封攤開的。

我合上木盒。放回書架。

我走出書房。

走廊。七步。

Part III-12 | 我·回到水

浴室。門是開的。燈亮著。

我走進去。

水龍頭。我轉開。熱水出來。蒸氣。

鏡子上起了霧。我看見——她的名字。昨天寫的。或者前天。或者每一天。霧蓋上去,字又浮出來了。

我脫了衣服。右手腕。那道疤。白的。二十五年。我用左手拇指碰了它。

我走進浴缸。

水是燙的。皮膚先是刺的,然後是熱的,然後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的身體——在水裡。水面在鎖骨下面。或者在胸口。我不確定了。

我的手——在動嗎。我聽見水聲。有什麼在攪動。不是我。或者是我。

那些信。十三封。每一封的開頭都一樣:致我親愛的奕茗。每一封都有郵票。每一封都——

他會找到木盒。

他會找到絨布盒。

不。

時間。過了多久。窗外是亮的還是暗的。我看不到窗戶。浴室沒有窗戶。燈亮著。燈一直亮著。

水。溫的。或者涼了。我和水的溫度在靠近。

鏡子上的字。還在嗎。霧還在嗎。

媽媽。

你看見天花板了嗎。那年。

天花板。白。燈。

水在我脖子旁邊。或者在我下巴。或者不在。

信。十三。郵票。膠。苦的。

水。

 

收不到了。

第 4 / 4 章

Part IV|一步

Part IV|一步

Part IV|一步

Part IV-1 | 我·醒

我又一次睜開眼。他在我旁邊。

天花板。這個天花板。四角沒有水漬。油漆是去年刷的。左邊那盞燈他換過一次,燈罩的螺絲比右邊那盞緊半圈。

他的呼吸。我不用轉頭。吐氣的長度、吸氣之間的間距、翻身前肩膀先動的習慣。我閉著眼睛可以畫出他的睡姿。

三十四歲。九月。床單是灰藍色。洗衣精的味道。他用同一個牌子。三次。

枕邊手機亮著。三點零七分。

我的手在棉被底下。右手。手腕上那道疤在布料裡面。我沒有伸手去摸。我不需要確認。上一次我在浴缸裡確認過了。上上一次也是。

我躺著。窗簾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走到微黃。

我已經知道我這一次要做什麼。我不知道第幾天開口。

Part IV-2 | 我·三天

第一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床上了。

廚房有聲音。油在鍋裡。蛋殼敲碎的聲響——兩下。他從來不做早餐。十年婚姻。早餐是我的。咖啡是我的。他負責晚餐後的碗。分工從來沒變過。

我走出去。他站在爐前。T恤。短褲。鍋鏟握得太高,接近鏟面。他不習慣這個工具。

蛋炒焦了。邊緣是深棕色。蛋白的部分有黑點。

他把蛋盛到盤子裡。放在桌上。他看了我一眼。

「吃。」

我坐下來。我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焦的。苦的。蛋黃沒有全熟,中間還流。鹽放太多。

我說:「好吃。」

他轉身去洗鍋。水龍頭的水打在鐵鍋上,聲音蓋過其他。他沒回頭。

第二天下午。我在書架前面找一本書。手伸上去,指尖碰到書脊。他從我右邊走過來。他的手也伸上去。

我們的手幾乎碰到。

差一公分。也許更少。我的無名指和他的食指。空氣在中間。空氣有溫度。

他沒有縮。

我也沒有。

三秒。五秒。我不確定。他把書抽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去。他的指腹擦過我的指節。

如果他不記得,為什麼他沒有縮。他從前不碰我的手。他遞東西給我會放在桌上,不經手。那是他的距離。

他的距離變了。

第三天晚上。晚飯。他煮了湯。白蘿蔔排骨。湯是清的。碗筷收了之後我們坐在桌前。

他看我。

不是從前那種看——眼神落在我臉上然後穿過去,穿到我後面某個他自己的地方。不是。

他看著我。就是我。

他在找一個人。他找到了。

我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發出短短一聲。

我想:他的表演太完美了。沒有人會這麼小心,除非他記得不小心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床。棉被拉到肩膀。燈關了。他在我右邊。

他的呼吸太均勻了。

我的也是。

兩個人。都醒著。都在演睡覺。

Part IV-3 | 我·第四個黎明

天沒亮。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是灰的。不是白天。也不是夜。

我側躺著。面向他。他仰著。兩隻手放在棉被上面。眼睛閉著。胸口的起伏。三秒一次。太穩了。

他醒著。

我的右手在枕頭旁邊。我抬起來。手指向他的方向伸。指尖對著他的額頭。

我想碰他。我想知道他的額頭在這個溫度下是什麼觸感。我的指尖離他的皮膚——兩公分。

我縮回來。

如果我說了,他不記得。那我就是一個在清晨對丈夫說出瘋話的女人。他會用那種眼神看我。擔憂。距離。去醫院。

如果我說了,他記得。他就知道我在三個世界裡都對他說謊。第一次用圍巾和香水。第二次用沉默。第三次用閉著的嘴巴。

兩條路。都通向他離開。

但如果我不說。

如果我不說,我就又是她。那個把門關上、站在門後面、替所有人決定他們該不該痛的女人。我媽媽的女兒。把碗洗了再洗一遍、把圍巾疊了再疊一次、在停車場坐兩個小時、在浴缸裡等水涼下來的那個女人。

我做了二十五年那個女人。

兩次。兩次我選了不說。

我張嘴。

空氣在我嘴唇之間流過。涼的。牙齒是乾的。舌頭碰到上顎。

「我有 FTD。」

三個字母。我的聲音比呼吸大一點。

我從來沒有把這三個字母從嘴巴裡放出來。第一次,我把它封在報告裡,折成三折,壓在手環底下。第二次,我把它鎖在自己的身體裡面,讓它從裡面吃我。

我媽媽也沒說過。她死的時候嘴裡含著的是水,不是字。

說出來。

房間沒有聲音。灰色的光沒有變。

他沒有動。

我不知道多久。我數他的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

第八次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知道。」

他的聲音和我的一樣。

我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說:「妳死的那天。

這句話不屬於這裡。這個世界裡我沒有死過。我在他旁邊。我的身體是完整的。我的手腕上只有一道舊疤,沒有新的傷口。

除非他說的不是這個世界。

我閉眼。

我的臉是濕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

三十五年。從我坐在廚房地板上那天開始。沒有人看見過我。爸爸看見的是一個懂事的女孩。同事看見的是一個認真的老師。他看見的是一個溫柔的妻子。

沒有人看見那個坐在地板上的十歲小孩。那個摳著塑膠地板翹角、手裡握著冰棒木棍、沒有哭的小孩。

他看見了。

Part IV-4 | 我·交換

灰色的光。暖了一點。

我們還在床上。我側著。他仰著。他的手在棉被上面。我的手在枕頭旁邊。

我說:「我第一世騙了你。」

他說:「我知道。」

我說:「我第二世不敢說。」

他說:「我知道。」

我說:「這世我不想再藏了。」

他的手移過來。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然後握住。他的手是溫的。掌心有繭——食指和中指的側面。修錶磨出來的。

Part IV-4b | 他·我知道

我說了三次「我知道」。

第一次的意思是:我讀了那封寫給許敬庭的信。我知道妳一個人演了一整齣戲。我知道他什麼都沒做。

第二次的意思是:我讀了十三封信。每一封都貼了郵票。每一封都沒有寄。我花了一年多才全部讀完。我不敢一次讀完。

第三次的意思是:我知道妳為什麼不藏了。因為藏太累了。我也是。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我認得那個抖法。是她在做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讓別人握住她。

他沒有說話。

三次「我知道」。我聽見的不是原諒。不是「沒關係」。不是「我不怪你」。

我聽見的是:我看見了。我在那裡。你做的那些事——圍巾、香水、那個字、那些信、你燒掉的東西、你倒掉的東西、你穿著睡衣站在三條街外不知道自己怎麼出來的那個晚上——我都看見了。

他看見了。

從我十歲在廚房地板上開始,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件事。有人看見我。不是看見我的懂事、我的成績、我的溫柔、我替人做的那些決定——看見我。

他握著我的手。窗外的光繼續亮。

Part IV-5 | 我·一整天

七點。他起身。

我聽見水壺的聲音。水從壺嘴倒進杯子。瓷和水碰撞。

他端了兩杯茶回來。我坐起來。頭髮壓了一整夜,右邊翹著。他把杯子遞給我。我接過來。

茶是熱的。我用雙手捧著杯子。蒸氣從杯口升上來,碰到我的下巴。

我的頭靠在他的上臂。他的袖子是棉的。洗衣精的味道。

他沒有說話。

中午。他煮了陽春麵。清湯。蔥花。兩碗。他端到床上。我們靠著枕頭坐著。床上吃麵。

麵煮過頭了。軟了。筷子夾起來會斷。湯裡的鹽剛好。蔥花切得不均勻——有的長有的短,有一片還連著根部的白。

我沒說。

下午。我睡了。不知道多久。醒來的時候眼睛還沒張開。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我沒動。

他的視線有溫度。或者我以為它有。

我睜開眼。他在我右邊。坐著。背靠床頭。他在看我。

我沒有嚇到。我把眼睛又閉上了。

他的味道。洗衣精和錶油。三次都一樣。有些東西不會變。也許只有這個不會變。

我張開眼睛。

我說:「去看海。」

他說:「好。」

Part IV-6 | 我·海

他開車。我坐副駕駛。

我的左手放在排檔桿旁邊。他的右手蓋上來。手指插進我的手指之間。他的手是乾的。溫的。

我們經過一條隧道。

燈光從橘色變白再變橘色。隧道壁在兩側後退。引擎聲被牆壁擠壓,變得厚而近。

我沒有轉頭。他也沒有。

隧道三十秒。出口的光從遠處擴大。車子衝進陽光裡。我眨了一下眼。

海在前面。

傍晚。沙灘上沒什麼人。遠處有一對情侶,兩個影子拖在沙上。

我們脫了鞋。沙是涼的。踩下去有點陷。他走在我右邊。

我牽他的手。他的手指收緊。

浪打上來,退回去。退回去的時候沙子從腳底被抽走,腳趾會抓一下。

我說:「我媽離開以前,有一天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海浪的聲音很像她外婆哄她睡覺的聲音。」

他說:「嗯。」

我說:「我不知道她後來哪一天開始忘記自己有過我。」

他把我拉過去。我的額頭貼著他的胸口。他的下巴在我頭頂。他的手臂在我背後。

浪。一道。一道。

我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說了這件事。我不知道。

我把媽媽鎖了一輩子。鎖在浴室門後面。鎖在報告上面那六個字後面。鎖在我和她一樣的臉後面。

今天——在海邊。他的手臂圈著我。我的嘴自己張開了。那個病拿走了我那麼多的字。也許它也有還的時候。不是還一個完整的句子。是還了一個開口。

風從海面吹過來。鹹的。頭髮貼在我臉上。他的心跳隔著一層T恤。

Part IV-7 | 我·十三封

往回走。沙灘上我們的腳印已經被浪蓋掉了一半。

我說:「我寫了一些信給你。」

他說:「我知道。」

我停了一步。重新跟上。

我說:「⋯⋯幾封?」

他說:「十三封。」

我閉眼。走了三步才睜開。

我說:「你都讀了嗎?」

他說:「很久之後。」

我說:「最後一封——我沒寫完。」

他說:「我知道。」

我說:「⋯⋯我知道你在想那封信的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第十三封停在半句話。之後是浴缸。我們都知道。

我的手收緊。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手腕上面有脈搏。

我沒有問他哪一封最痛。那個問題太殘忍了。我已經問了太多殘忍的問題——用圍巾、用香水、用「是」、用浴缸。

我握著他的手腕。他讓我握。

很久之後。

他沒有馬上讀。他把十三封信收起來。放了幾個月。也許更久。幾個月裡他不知道那些信封裡面裝著什麼。他帶著它們過了那些日子。

他恨了我多久才打開。

Part IV-8 | 我·斑馬線

天黑了。走回停車場。開車。回家。路燈一盞一盞地後退。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我看著他的手。

停好車。離家三個路口有一間超市。我們走路去。

夜風。不冷不熱。四月的風。

斑馬線。紅燈。

我們站在路口。我在他左邊。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我的左手垂在身側。

他的拇指碰到我的左手腕。內側。

那道疤。兩公分。淡白色。二十五年了。那天我媽在樓梯上推了我。我的手腕撞到鐵欄杆。結了痂。後來痂掉了。留下這個。

他的拇指按在上面。

不重。輕的。拇指的指腹。溫的。

我以為它已經沒有感覺了。二十五年。皮膚早就長好了。疤是舊的。平的。

他的拇指按上去的時候,它有感覺。

他沒有問。他不需要問了。

他的拇指底下。三個世界。每一次說謊、每一封信、每一個獨自在停車場的夜晚、每一次燒掉什麼或倒掉什麼、每一個凌晨兩點坐在廚房地板上的時刻。全部壓在兩公分的皮膚上。

圍巾的邊角在水槽裡捲成黑的。古龍水——淡黃色——沿著排水孔旋下去。我自己的聲音說「好」,回答一個我設計過的問題。舔過的十三張郵票。凌晨兩點的廚房磁磚——橫向十四塊。停車場頂樓,空的。河邊褲管上的泥。鏡子上用霧寫的媽媽的名字。他的懷錶停在三點零七分。一條我不記得自己走過的街。全部。在兩公分的淡白色皮膚底下。

綠燈。

我先踩出去。左腳。鞋底碰到斑馬線的白漆。白漆和黑色柏油的交界。腳掌落地。

他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