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成霜

Frozen in Foresight

CQI365 · 規劃中 · 2 章 · 8千+

所謂伊人,白露成霜。同一段婚姻,同一場病,同三世輪迴。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她不知道了。

字級
第 1 / 2 章

Part I|那扇門

Part I|那扇門

水是溫的。我記得這件事。

水貼著我的頸側。鎖骨下面有一層薄的熱。我的後背靠在什麼硬的東西上——浴缸壁,磁磚縫,我不確定。背脊和表面之間隔了一層水。水有厚度。我從來沒注意過水有厚度。

我的手在哪裡。

我低頭。或者我以為我低頭了。視線沒有移動。水面在胸口和下巴之間,晃了一下。是我晃的還是水自己晃的。我的右手——在水裡。手指張開著。五根。我數了。數到三的時候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天花板是白的。

我認得這個天花板。四角有水漬的痕跡。左邊那塊比較大,形狀不規則。這是——我家的浴室。租屋的浴室。那間我搬來五個月的小房子。

或者不是。

媽媽的浴室天花板也是白的。那年的白。比這個舊。比這個黃。我不確定了。也許它們是同一個。也許我把兩個白色疊在了一起。

她那時候也看見了白色天花板嗎。在水裡。在不動了之後。在我推開門之前。

她看見的最後一個顏色是白色嗎。

我想動。我的左手好像在水面上面。好像攤在浴缸邊緣。我不確定是我的左手。我看不清楚。有一個形狀在那裡——手指、手掌、腕骨。它不像我的。

我的右手腕。在水裡。

疤。那道長的。從十歲跟到現在的。水把它泡白了。或者它本來就是白的。我已經分不清它原來是什麼顏色。

我想叫一個人的名字。

我試了。一遍。兩遍。更多遍。那個名字在某個地方。它有兩個音節。第一個音是高的。我的嘴張了。嘴唇碰了水面。我嚥了一口。

名字沒有出來。

他的手。我記得他的手。手指長。指腹有繭——右手食指和中指。他修錶的時候那兩根手指會定住不動。整個人都在呼吸,那兩根手指不動。

他摸過我的手腕。那一次。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一個下午。他的手指碰到疤上。他沒出聲。我也沒有。他的指腹是乾的,溫的。他在疤上停了三秒,也許更短。然後他移開了。

他為什麼移開了。

水。

我不知道他會找到那個盒子。我不知道他會走進這間房子。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這裡。

盒子

今天下午。浴缸之前。

我坐在床邊。床單有一個皺褶,在我大腿旁邊。我沒有拉平它。

絨布盒在我膝蓋上。藍色的。蓋子內側印著四個字:壹澤銀作。字是燙金的。金色在藍色上面很安靜。我用食指描了一遍那四個字。

我打開首飾盒。

七只銀手環在軟墊上躺成一排。大小不同、寬窄不同、做工不同。最左邊最窄,最右邊最寬。七年。一年一只。

我把它們拿出來。一只一只放在床上。軟墊上留下七道淺淺的壓痕。

我拿起第一只。

最窄。表面不太平。銀的光澤不均勻——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霧。我翻過來。內側刻了字。For Y. 11.02

F 歪了。

F 的第一橫往上翹。第二橫太短。我用右手拇指摩擦那個字母。拇指在銀面上來回。涼的。F 的凹槽淺了——十五年。我磨的。

他二十歲。他在工作室裡刻了一整天。他把手環交給我的時候手指是抖的。他說:「每年生日我送妳一只。」他的聲音壓得低。他不太敢看我。他蹲下來替我扣。他扣了兩次才扣上,第二次他的手指按到我的脈搏上,停了一拍。

他做到了。七年。第二只的 F 就不歪了。第三只開始收邊。第四只有了弧度。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一只比一只穩。銀面越來越光。手藝是時間磨出來的。

第七只最漂亮。

我選了第一只。

因為第一只是他還什麼都不會的時候做的。F 歪了他不敢講。我當天就看見了。我沒說。我把它戴在左手腕上,戴了十五年。十五年裡他後來問過我一次:要不要換新的?我搖頭。

我把第一只放進絨布盒。銀在藍色軟墊上不出聲。

七只。也許一只。我記得自己一生只戴那一只。我也記得七只排在床上。兩個記憶同時是真的。或者其中一個不是。我不知道。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報告。

「額顳葉失智症」。六個字。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我把它折成三折。放在手環下面。手環壓住紙的邊角。

然後是那封信。

寫給許敬庭的信。一頁。我攤開。我的字——寫這封信的時候手還穩。每一筆都在格子裡。

「對不起。我利用你做了一件事。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你不需要知道。你什麼都沒做錯。」

我讀完。我把信折好。放在報告旁邊。

盒子裡現在有三樣東西。手環在最上面。報告在中間。信在最底下。

我沒有寫遺書。我不覺得自己在寫遺書。這是整理。搬家前收行李的那種整理。放好了就可以走。

走去哪裡。

我合上盒蓋。藍色蓋子合上的聲音很輕,布面吃掉了所有的響。

我彎腰。把盒子推進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抽屜有一點緊。我推了兩下。

關上。

走廊

我走進書房。

木盒在書架第三層。我拿下來。蓋子沒上鎖。裡面十一封信——不。十二封。我數了。信封疊著。每一封上面都寫了同一行字:致我親愛的先生。

我把第十二封放進去。和其他十一封疊在一起。十二。

我把木盒放回書架。

我坐在書桌前。

抽屜裡有信紙。我拿出一張。筆在筆筒裡。我拔出來。筆蓋發出一聲短的。

我的手。今天我的手比昨天穩。或者我覺得它比昨天穩。我握著筆。筆尖碰到紙。

致我親愛的先生:

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不知道為什麼。水氣散了以後字就不見了。

我寫。我停。我又寫。

原諒我。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我怕——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

筆尖刮紙的聲音。信紙的纖維粗。我的字——有些筆畫接不上。中間斷了一截。我沒有回去補。

如果這是我寫的,就說這是我寫的。如果我不再是我了——

筆停了。

不是我決定停的。我的手還握著筆。筆尖壓在紙上。墨水在接觸點暈了一個小圓。

下一個字不在了。它剛才在。在嘴邊、在手指末端。我張嘴想讀出來幫自己找到它。嘴裡什麼也沒有。

我看著信紙。上半頁是字。下半頁是空白。空白比字多。

我坐了一會兒。多久。不知道。窗外的光沒變。或者變了。

我沒有簽名。

我起身。我走出書房。

走廊。

從書房門口到浴室門口。我數過。七步。左腳先。右腳。左腳。地板是木頭的。第三步那一塊會響。它今天也響了。

四。五。

六。

七。

我站在浴室門口。門是開的。裡面光線亮。天花板上那盞燈我忘了關。它亮了一下午。

地上乾的。鏡子上沒有字了。

我走進去。

回到水

水。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涼了。或者我的體溫低了。水和我的溫度在靠近。在某個時刻它們會一樣。也許已經一樣了。

他會來嗎。

五個月。他五個月沒有來。那扇門五個月沒有人打開過。他為什麼要來。

我忘了關廚房的燈。

L1。我在第一封信裡寫了什麼。「回來好嗎。」三個字。我貼了——

那個東西。小的。有顏色。你要舔它的背面。它會黏在信封的右上角。我舔了。十三次。舌頭碰到膠。膠是苦的。

十三封。每一封都舔了。每一封都黏了。每一封都沒有——

沒有。

水。

白色天花板。

沒有了。

第 2 / 2 章

Part II|藍

Part II|藍

II-1 那個下午

我十歲那年夏天放學回家。

書包壓在兩邊肩膀上,帶子勒出汗。我在巷口的雜貨店買了一根冰棒,紅豆的。老闆娘找錢的時候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我用鑰匙開門。屋裡很安靜。冷氣沒開。六月。應該開的。

我叫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應。

我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過客廳。電視是關的。茶几上一杯水,喝了一半。

廚房。碗筷洗好了,倒扣在瀝水架上,四只碗、三個盤、一個湯碗。排得很齊。瓦斯爐的旋鈕轉到底,關了。抹布折成長方形掛在水龍頭上。

我走到走廊盡頭。浴室的門是關的。

我伸手推。門沒鎖。

浴室裡的燈亮著。水龍頭關了。浴缸裡面是滿的。水面沒有動。

我看見頭髮。黑色的,散在水面上,一縷一縷地浮著,分岔的末端往外擴。

我站在門口。我的腳沒有跨進去。

冰棒融了。紅豆色的水沿著木棍滴下來,滴在我的右腳背上。涼的。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不到一分鐘。

我轉身。走去廚房。電話在流理台旁邊的牆上。我搬了一張椅子過去,站上去,拿起話筒。我撥爸爸工廠的號碼。七個數字。我記得。

電話那頭先是忙音,然後通了。機器聲嗡嗡,隔著話筒聽起來鈍鈍的、遠遠的。

有人去叫他。等了一段時間。

他接起來。「怎麼了?」

我說:「媽媽在浴室。」

他沒有再問。電話那頭的機器聲停了一秒——不是真的停了,是他把話筒換了一隻手。

他說:「不要動。」

他掛了。

我把話筒放回去。我下了椅子。我坐在廚房地板上。

地板是黃色的。塑膠。邊角翹起來,可以看到下面水泥。我用指甲摳了一下那個翹角。

我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傷。一個月前媽媽在樓梯上推了我,我的手腕撞到鐵欄杆。傷口結了痂,邊緣是暗紅色的,中間凸起來。我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痂很硬。

我坐在地板上等爸爸。冰棒的木棍還在我左手裡。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把它握緊的。

我沒有哭。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哭。後來我想了很多年。還是不知道。

II-2 葬禮之後

三天後。禮儀社的人在客廳進進出出。

爸爸穿了一件黑色西裝。我沒見過那件衣服。袖子太長,蓋住他的手指第一節。他沒有捲起來。

親戚來了。我不認識大部分的臉。有人蹲下來,眼睛和我平齊,跟我說:「妳要勇敢。」

我點頭。

儀式結束後爸爸帶我去工廠宿舍。他說:「住幾天。」我沒有問為什麼不回家。

宿舍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摺疊桌、一把鐵椅。窗戶對著停車場。床單是灰藍色的,洗到起毛球。

床只有一張。爸爸把枕頭給我,他睡地板。他把一件工廠的外套墊在身下。第一天晚上我聽見他翻身,鐵扣刮地板的聲音。

第三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小浴室洗手。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鏡子,邊框是鏽了的鐵。水龍頭只有冷水。

我抬頭。

鏡子裡面那張臉——顴骨的高度、眉毛的弧線、下巴削出去的角度。

我認得那張臉。不是我的。

我把水關了。我擦乾手。我沒有再看鏡子。

從那天開始我不太照鏡子。不是怕。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只是不想看。

II-3 十四歲到十九歲

爸爸隔年離開工廠。他換了幾個工作:工地、夜市、加油站。每一個都比上一個小。

他開始喝酒。先是啤酒,後來是保力達,再後來是什麼我不確定。他下班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有幾次他沒回來。

我學會用電鍋煮飯。學會把衣服分深色淺色洗。學會在同學問「去你家玩」的時候說家裡在裝潢。

十四歲。學校圖書館。我在科學類的書架上翻到一本神經科學的書。封面是灰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大腦的剖面。

我讀了三個下午。

我讀到媽媽那種病。書上用的字我大部分不認識。我查了字典。查了三天。

我讀到一個數字:百分之五十。子女。一半的機率。

一半。

我把書放回書架。我走出圖書館。操場上有人在打躲避球。我站在走廊看了一下。球打到牆壁彈回來的聲音。

我把那個數字放在一個很裡面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名字。它在我胸口的某處。我鎖上了。

功課還是好的。老師在聯絡簿上寫「認真負責」。我考上大學。離開家那天爸爸送我到車站。

月台上他拎著我的行李箱——輪子有一個壞了,走起來歪歪的。他把箱子遞給我,站在那裡。

他說:「妳媽媽要是看到妳考上⋯⋯」

他沒說完。

火車進站了。我上車。我沒有回頭看他。不是不想。是我知道如果回頭,他的臉會讓我留下來。

二十歲那年醫院打電話給我。爸爸。肝的問題。我搭夜車回去。

他走的時候我在旁邊。病房很小。他的臉是黃的。他最後看了我一眼。他沒有說話。

我辦完後事。我把家裡清空。衣櫃裡的衣服、廚房裡的碗盤、客廳裡的相框。

媽媽的照片我沒有留。

不是不想留。是每一張照片裡她的臉——眉毛、顴骨、下巴——都是我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

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回收車。鎖上門。鑰匙交給房東。

從十歲到二十歲,對所有人來說我是一個懂事的女孩。獎狀拿了不少。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

沒有人知道我從十歲就在練習怎麼離開。

II-4 圖書館

大學圖書館三樓。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到書架第四排的上半截。

我踮著腳伸手。第二層。我的手指碰到書脊,碰不到頂端。差兩公分。

有人從我右邊走過來。手伸上去,把書抽出來。

我轉身。

一個男生。比我高半個頭。他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指腹有一些細小的痕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金屬銼刀磨出來的。

他把書遞給我。我說謝謝。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不到一秒。

我抽回去。

不是因為他。是我的習慣。任何人碰到我右手腕附近我都會縮。那道疤在長袖底下。夏天我也穿長袖。

我看見他的眼神停了。不到一秒。他看見了。

他沒問。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有什麼東西塌了一點。很輕微。我想被問。又怕被問。他不問,我安全了。他不問,那道疤又回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低頭翻開書。他走了。

晚上下雨。我站在圖書館門口。沒帶傘。雨不大不小。那種走出去會全濕、站著等又不知道等多久的雨。

他走過來。手裡一把透明的傘。他遞過來。

我問:「那你呢?」

他說:「我家近。」

我拿了傘。我撐開。我走進雨裡。

我知道他在淋雨。我知道他家不近。

我沒回頭。

那把傘我沒有還。不是忘了。是我想再見他一次。

II-5 婚姻十年

他修錶。他的手很穩。

交往的時候他帶我去他租的工作室看他修一只懷錶。他拿鑷子的方式——三根手指,力道剛好——我看了四十分鐘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工作室裡只有齒輪和鑷子碰觸的聲音。

他二十五歲那年跟我求婚。在我們租的公寓。他端了一碗麵線出來。碗旁邊放了一個小盒子。他說:「妳考慮一下。」然後他去洗碗了。

我坐在桌前。我打開盒子。一只銀手環。窄窄的。我翻過來。內側刻了字:For Y. 11.02。F 字母歪了。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妳沒有資格答應。

我說了好。

蜜月去希臘。他存了兩年的錢。聖托里尼的海是藍的——那種藍不是顏色,是距離。它藍到你覺得它不是真的。

我在一個小攤上買了一條絲巾。便宜的。薄的。風一吹整條飄起來。他拿相機拍我。我被風吹得瞇眼睛。我在笑。

那是我這輩子笑得最開的一次。

後來再也沒超過那一刻。

二十五歲到三十歲。我在幼稚園教書。他的錶店慢慢穩下來。我們搬了家。新家有陽台。他在陽台上放了一張小桌子,晚上在那裡修錶。我在客廳備課。隔著一面落地窗。他低頭。我低頭。偶爾我抬頭看他。他沒發現。

三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提。「我們要不要⋯⋯」他看著我,沒說完。我懂了。

我說:「再等一年。」

第二年他又提。我說:「再等一年。」

第三年。他坐在我對面。他的語氣不一樣了。他說:「是不是身體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去看。」

我說:「是我的問題。」

他看了我三秒。他點頭。他沒有再問。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做過一次檢測。報告上的結論我看了七遍。陽性。百分之五十。

我不能要孩子。不是不能。是我不允許自己把這個東西再交給一個人。

那天晚上他在廚房洗碗。我坐在客廳。我看著他的背——肩膀微微前傾,水龍頭的水流沿著他的手指往下。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個碗都用手掌繞一圈。

我想:他值得一個沒有壞掉的人。

這十年我快樂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每天早上替他準備咖啡。確認他出門帶了鑰匙。在他回家之前把燈打開。他回來的時候門口是亮的。

我的快樂是一種值班。認真的。持續的。隨時準備撤離的。

II-6 麥當勞

三十四歲。我請了半天假。

我沒告訴他。我說學校開會。他說好。他替我倒了一杯水放在玄關。我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醫院的等候區有八個人。我拿了號碼牌。47 號。我坐在塑膠椅上填表格。

表格第三頁。家族史。

我的筆停在「母親」兩個字上面。

停了多久我不確定。旁邊的人咳了一聲。我把那一欄填了。

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的字我沒看。房間很小。日光燈管嗡嗡響。桌上有一盒面紙。

他說了那串字。

我已經知道那串字的意思。我從十四歲就知道。我等了二十年。

我說:「謝謝。」

我站起來。我走出去。

對面是一間麥當勞。我推門進去。冷氣。炸薯條的油味。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在櫃台後面問我要什麼。

我點了一杯咖啡。

我坐在角落。靠窗。窗外是停車場。有一個女人在牽小孩過馬路。小孩穿黃色雨鞋。沒有在下雨。

我把報告從信封裡抽出來。攤開。讀一次。折起來。攤開。讀第二次。

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不」。不是「為什麼」。

是——對。我就知道。

我從十歲那天開始就在等這張紙。二十四年。它到了。

這張紙給了我一個正當理由。但理由是我十歲那年就寫好的。

咖啡在我左手邊。我沒喝。它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我把報告折回去。塞進包最裡層的拉鏈袋。

我走出麥當勞。陽光打在臉上。我沒有瞇眼。

我站在騎樓下面。

我想:我總算知道可以怎麼開始離開他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做了紅燒肉。他最愛的。五花肉切成三公分的塊。醬油、冰糖、八角。我在廚房站了一個半小時。

他吃了三碗飯。他說好吃。他用筷子把最後一塊肉夾到我碗裡。我沒吃。我看著那塊肉在白飯上面,醬汁慢慢滲進米粒。

我坐在桌對面。多留了兩分鐘才收碗。

碗泡在水槽裡。我打開水龍頭。水很冷。我沒開熱水器。

我洗碗。我洗得很慢。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和他洗碗的方式一樣。

我不是在保護他。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我以為我是。我以為離開是一種慈悲。

我不知道那其實是我從十歲就開始準備的事——那張報告只是終於給了我簽證。

II-7 選擇許敬庭

我需要一個人。

不是真的需要。是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輪廓、一個可以被他誤認的存在。

我在腦子裡翻遍所有認識的男人。同事——太近,園長會知道,家長會知道,全部串在一起。學生家長——太複雜,我還在那裡教書。大學同學陸續結婚,有些搬走了,剩下的都在同一個社交圈裡打轉。

許敬庭。

大三。心臟內科。他在社團迎新的時候坐我旁邊。那一年他表白過一次。下課,教學大樓側門。他說得很短,像背了一晚上只背了一句。我拒絕了。他說好。他沒問為什麼。

之後十五年。偶爾在同學聚會碰到。他總會走過來。說幾句話。不超過五分鐘。不問近況。只問「最近好嗎」。每次都問同一句。像一個時鐘每隔幾個月報一次時。

他安全。他不會越線。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診所。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那天在教學大樓側門,他連「為什麼」都沒問過。

我知道他還喜歡我。不是熾烈的那種。是一種沉在底下十五年的東西。不說、不動、不妨礙任何人。他大概自己也習慣了。

我要用這個。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的胃收縮了一下。像吞了一口涼掉的油。

我做了。

我約他喝咖啡。一週一次。我穿新買的藍色圍巾出門——不是他買的,是我自己買的,但重點是:我出門時圍著一條他沒見過的圍巾。我在網路上買了一瓶男性香水。不是敬庭用的牌子。隨便選的。木質調。我把它噴在圍巾內側。

回家的時候,我把圍巾掛在玄關。香水的味道會留在走廊裡。會留在他經過的空氣裡。

敬庭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我需要朋友。他以為我壓力大。他問了幾次「要不要去看醫生」。我搖頭。他沒有追問。他就是那種人。我選他也是因為那個。

每次從咖啡店回來我都會在車裡坐五分鐘。方向盤上的皮摸起來是涼的。我的手是乾的。心跳平穩。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這很噁心。

我做了。

II-8 那些深夜

我開始晚回家。

一週兩次。然後三次。有時候四次。

他以為我去找許敬庭。

我沒有去找任何人。

我開車。穿過市區。沒有目的地。

第一次。量販店頂樓停車場。我把車停在角落。熄火。城市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每一盞都不是照我的。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暗著。沒有人打來。

我坐了兩個小時。引擎冷下去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聲響。金屬收縮。像骨頭在天冷的時候響。

第二次。河濱。我沿著堤岸走。水是黑的,偶爾反光。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一股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坐在堤岸上。褲子沾了泥。回家的時候我沒換,直接坐進車裡。座椅上會留下痕跡。

第三次。二十四小時自助餐。白飯、滷蛋、一盤空心菜。窗邊的位子。旁邊坐了一個計程車司機和一個穿工廠制服的女人。沒有人看我。我看了半本書。書名隔天就忘了。

每次回家我身上都帶著外面的氣味——停車場的灰塵、河邊的泥、餐廳的油煙。

他聞到的是「她去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空。

那些晚上我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有。

這是我發現的:離開那個家、離開他、不扮演任何角色的時候,我的腦子會安靜下來。完全安靜。像靜止的水。

像媽媽浴室裡的水。

II-9 買絲巾

我走進那間店。店員問我要什麼顏色。

我說藍色。

她拿了三條。第一條太亮,像廣告裡的天空。第二條太深,接近黑。第三條——我把它繞在脖子上,轉身面對鏡子。

藍。不是希臘的那種藍。更深、更暗。像瘀青的內側。

我買了。

走出店門。我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絲巾。

我想:這是道具。我在買道具。

小學演話劇。老師從紙箱裡拿出一頂假皇冠。鋁箔紙做的。我戴上去,對著教室後面的窗戶玻璃看了一下。那一秒我不像我自己。

這條圍巾是一樣的東西。

II-10 「是。」

三十五歲。星期天傍晚。晚飯吃完了。碗還在桌上。

他說:「我們談一下。」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今天是那天。我準備了六個月。

他坐在我對面。臉是平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動也不動——只有在修錶的時候他的手才會那樣靜。他在壓住自己。

他說:「你是不是有別人。」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重。我聽見它。一下、一下、一下。肋骨的內壁震動。

我的臉沒動。

我說:「是。」

一個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面厚玻璃。

他的嘴唇壓成一條線。眼睛沒動。他看著我。他看了很久。

他說:「誰。」

我說:「你可以問任何事。但這個我不會回答。」

這句話我練了最久。它必須硬。必須冷。必須像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他站起來。他的椅子往後滑。椅腳在地板上刮了一聲。

他走進臥室。我聽見行李箱的拉鏈。衣架碰撞。一下、兩下。

他走出來。手裡拉著行李箱。他沒有看我。

他走到門口。

門關了。

鎖舌彈進去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碗還在桌上。紅燒肉涼了。醬汁在盤底凝成一層薄膜。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冷氣的壓縮機在嗡。

我坐了很久。

我沒有哭。不是不想。是我練了六個月不在這一刻哭。我成功了。

凌晨兩點我站起來。我收碗。把剩菜倒掉。紅燒肉滑進廚餘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我洗碗。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我擦桌子。抹布折成長方形。

這些動作是安全繩。只要我在做家事,我就不會從那個邊緣掉下去。

我把廚房擦完。流理台。瓦斯爐。水龍頭。擦到發亮。

三點半。我站在廚房中間。抹布在我手裡。擰乾的。

廚房很乾淨。沒有東西可以再擦了。

II-11 第一個早晨

隔天我照常上班。

幼稚園。大班。二十三個孩子。我幫他們調顏料。紅色加多了就變成暗的。我教他們加白。

有一個男孩畫了一間房子。他拉著我的袖子問:「老師,你家是什麼顏色的?」

我說:「白色。」

他點頭。他在屋頂上塗了一片藍天。

下班。我回家。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

玄關。他的拖鞋不在了。鞋櫃上方他放鑰匙的小碟子空著。

我走進浴室。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我的。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櫃。

他那半邊是空的。衣架還在。一排。空的。

我看了一會。

我把衣櫃關上。

II-12 海邊小鎮

我辭了工作。搬到南部一個海邊的鎮。租了一間小房子。房東是一個老太太。她沒問我為什麼一個人。

我每天買報紙。

我在等他的消息。不是壞消息。是好消息——他再婚了、他開了新店、他去了什麼地方。我算過:他會低落一年,慢慢恢復,三年內再婚,五年內有孩子。他會活到六十幾、七十幾。身體底子好。不抽菸。睡眠規律。

我拿他剩下的人生安慰自己。他剩下的那些年是我送他的。這樣想的時候,胸口那個鎖著的地方會鬆一點點。

七個月。我每天把每一頁都翻完。

第七個月。一份地方報紙。角落。一個小方塊。

「北部鐘錶師傅某某,雨夜車禍身亡,得年三十五歲。」

我讀了一遍。

我讀了十遍。

每一遍那幾個字都沒有變。

我把報紙放在桌上。我坐在窗邊。外面的海是灰色的。浪的聲音一直在。它不停。

我坐到天亮。

II-13 墓前

我搭慢車北上。在車站轉了一次公車。山路彎了幾彎。

我找到墓園。

我坐在他的墓碑前面。坐到天黑。

碑上的數字。1987–2022。三十五。

我算過他會活到六十幾、七十幾。他只活了三十五。

我這輩子沒有算錯過這麼大的東西。

我蹲下去。碑前長了一棵草。細的。我伸手拔掉。手還算穩。

我沒有說大的話。我說了一些小的、碎的、沒有用的話。

「你店的租約三月到期。我不知道誰在付。」

「那只你修不好的懷錶——指針停在三點零七的那只——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接手修。」

「你走的時候只帶了兩件襯衫。冬天的大衣沒帶。我沒有拿來。你會冷。」

我站起來。天全黑了。山上沒有路燈。腳下的石階看不太清楚。

我沒有說對不起。不是不想——是「對不起」太小了。裝不下我做的事。

我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圍巾、香水、那些深夜、那個「是」——每一件殘忍的事,原本的計算是讓他離開得乾淨、活得輕。

他沒有離開得乾淨。

我把他推進了那條隧道。

我不是在保護他。

我殺了他。

II-14 浴缸

我回到租屋處。十二天之後。

我放熱水。

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右手腕上的疤。二十五年了。邊緣已經變白。摸起來是平的。

我走進浴缸。水很燙。

我用了媽媽的方式。

 

她三十五歲八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