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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建構期

晚上十點。他關上辦公室最後一通電話。把筆記本闔起來。

他走上樓·進書房。

這間書房他自己設計過。牆是深藍灰。書桌朝窗·窗是大安區後巷的老樹。燈是暖黃的。桌上一台 MacBook·旁邊一支他一年不用到三次的鋼筆——十年前第一輪募資完成時·某個投資人送的。鋼筆靜靜躺著。

窗外下雨·不大。

他沒開燈。MacBook 的螢幕光夠。

他打開筆電。輸入密碼。對話框的游標在閃。他最近三年每天開這個對話框·開過五千多次。

他打:

我想寫一篇短篇小說。中年男人中年危機的那種。幫我想個框架。

按下 Enter 前他停了兩秒。句子聽起來太想寫了。送出。

AI 回:

中年危機是常見題材·但寫法分歧很大。幾個常見切入點:

  • 職涯倦怠——最容易寫俗·因為大部分讀者都在職涯裡·共鳴太便宜
  • 家庭疏離——最容易落入「太太不理解我」的自憐陷阱
  • 身體老化——難寫·寫得好會很深
  • 存在感衰退——最抽象·但也最難寫壞

另外還有一種是「什麼都沒發生」型——主角生活表面正常·內部某種東西在慢慢空掉·他自己也不確定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種最難寫·但寫成的通常最好。

你想從單一切入點進·還是從交叉點?如果是交叉點·讀起來通常比單點好看·但結構難度高一階。

他讀這一段。

他打:

最後那種。但不是太文藝。我想寫一個男人·成功·有家庭·沒做錯什麼·生活慢慢空掉。

AI 回:

這個定位接近 Richard Yates 的《Revolutionary Road》·或者更晚近一點的 Stewart O’Nan。也有日本血統——像是村上春樹《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中年男主角。共同特徵是:主角不認為自己「不幸福」·但讀者讀得出來他「不在」。

有一個結構問題要先決定:這個男人活著·還是故事結尾他已經死了?這兩種寫法的走向完全不同。

他讀這一句·讀了兩遍。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讓他有點想笑。

他打:

活著。明天照常上班。

AI 回:

那這篇的重量就要放在「他沒改變」這件事上。

具體結構上·你需要給他一個夜晚——或一個下午、一趟短程旅行——裡面有一次接近改變的機會。可能是一通電話、一次對話、一個決定的臨界點。他看見了那個機會。他選擇不走。然後他明天上班。

這種結構的難處在於:如果他完全沒看見·讀者會覺得他麻木·不心痛。如果他走了·這就不是這個故事。所以他必須看見·然後選擇不走——這個看見與不走的夾縫·就是這篇小說真正要寫的東西。

他打:

對。

他停了。

手機震動。

桌上 iPhone 螢幕亮起來。

書梅。LINE。

今天還好嗎?晚安。

他拿起手機。看了三秒。

他點了一個紅色愛心貼圖。送出。

放下手機·螢幕黑回去。

他沒回「今天還好嗎」那一句。

他回到 MacBook。游標還在閃。

他打:

主角設定·你會建議什麼職業?

AI 回:

這要看你想讓他的空·長在哪裡。幾個選項:

  • 建築師——空長在「手」。他曾經畫圖·現在主要管事務所·一週只剩兩天畫圖·他自己知道手生了。
  • 律師(商事訴訟合夥人)——空長在「語言」。他的工作是講很多話·但他已經不相信他幫客戶打的那些官司的意義。
  • 大學教授——空長在「授課」。他重複同一套講義第十年·學生還是會笑·他知道那些笑點不是真的笑點。
  • 中高階主管——空長在「制度」。他每天做的決定·都有一個比他更上面的人可以推翻。
  • 科技業創辦人——空長在「成就歸零」。他拿過的獎、募過的錢、上過的封面·到某個點之後完全失效·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

每個選項都能寫·但決定哪一個·要看你希望讀者讀到哪一種失去

他看著螢幕。

他打:

建築師。


Scene 2|拆解期

AI 回:

好。建築師。一般四十八歲·如果還在第一線事務所·通常已經是合夥人或獨立開業。他設計過什麼讓他自己覺得值得的建築?這個答案會決定他現在的「空」有多重。

他打:

一棟中型美術館。五年前落成。

AI 回:

美術館是個精準的選擇。因為美術館是「別人會去看」的建築·不是住進去·是走進去一次·拍照·離開。所以這個成就有一種公共性的成立感·但也有一種「他不在裡面」的空。

他現在還在畫圖嗎?還是主要管事務所?

他打:

管事務所。一週只剩兩天畫圖。

AI 回:

那他的中年危機的核心·不是職涯本身·是「他的手變生疏了」。這個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認。更準確地說——他知道他一旦承認·他就得決定要不要回到畫圖的日子·而那個決定他不想做。

他讀這一句。

他沒立刻回。

三十秒。

他打:

等一下。換個職業。律師好了。

AI 回:

OK。商事還是刑事?

他打:

商事訴訟。頂尖事務所合夥人。

AI 回:

那他的危機是「他已經不相信他幫客戶打的那些官司的意義」。這種律師的空特別重·因為他每天都在製造「有意義」的語言。

他讀。他打:

換一個。音樂家。

AI 回:

古典還是流行?

他打:

古典。大提琴。

AI 回:

那他的危機是「他知道他永遠不會是頂尖那一批」。這個知道·大概是他四十歲前後·某個晚上練完琴·放下琴的時候想通的。之後他繼續演出·但那個想通之後的每一場·都是另一種東西。

他停了。

他打:

醫師。

AI 回:

哪一科?

他打:

沒差。某個大科。

AI 回:

那他的危機是「他救過的命不足以抵銷他讓死過的人」。這種空會以一種很身體的方式出現·通常是在他下班之後·回家之前的那段空檔。

他讀這一句。他沒立刻回。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的聲音一直都在。他今晚第一次聽見雨。

AI 又打了下一段:

我注意到一個模式。過去大概二十分鐘·我問了四次關於主角的內在狀態——他害怕什麼、他的空從哪裡來、他不想承認什麼、他下班之後的身體感。每一次你都回應了·但回應之後·你都換了一個職業。建築師·律師·音樂家·醫師。

這可能是創作選擇·在找最合適的載體。也可能不是。

我指出來·你要不要繼續·是你的事。

他讀這一段。

他讀第二遍。

他讀第三遍。

他打:

哈。觀察真細。

送出。他笑了·但笑得不長。他看著「哈。觀察真細」這四個字停在他自己那一條對話裡·覺得這四個字有點醜。他沒刪。

他打:

主角還是律師好了。放在某次敗訴之後。

AI 回:

好。他幾歲敗訴?

他打:

四十八。

AI 回:

四十八·OK。這個年齡的敗訴·會牽涉到他對自己職涯的整體評估。如果是二十年前敗訴·他會覺得是學習。四十八歲敗訴·他會覺得是他可能就只有這樣

繼續。

他讀完這一段。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點頭。


Scene 3|滑落期

他往下打。“主角的太太。兒子。”

他打得很快。AI 每次都給回應·而且每一段都有結構——先承認他的設定·再指出一個可以加強的點·再問下一個問題。

他看著螢幕上累積的段落。他沒覺得累·但他注意到他在打下一句之前·會先深吸一口氣。

他打了一段主角跟太太的對話。

送出之後他看著那段對話。

他想了一下·然後打:

這篇其實是寫給自己的救贖。

送出。

他立刻打第二句:

不過我是無神論者·「救贖」這個詞用得不精準。嚴格講·救贖是有神論框架下的概念·指人從原罪或罪性中被拯救出來。我用它·其實是借用一種修辭效果·不是使用它的字面意義。

送出。

他又打:

或許應該用「和解」或「整理」更準確。

送出。

他打了將近兩分鐘·解釋為什麼「救贖」這個詞用得不精準。從語意學一路拉到他為什麼對宗教語彙有保留。他打得很流暢·像開會時解釋某個誤用的詞。

他停下·準備打下一句。

AI 回了:

你花了兩分鐘解釋「救贖」這個詞為什麼用得不精準——語意學層面、有神論 vs 無神論框架、修辭借用 vs 字面使用。這些分析都成立·而且你的確比大部分人更清楚自己在用哪一套詞彙系統。

但你原本的句子是「這篇其實是寫給自己的救贖」。你寫這一句的時候·沒有經過這兩分鐘的分析。

那你為什麼還是用了?

他看著這一段。

他的手停在鍵盤上。

他沒回答。

他站起來。

他走到廚房。

他打開水龍頭。他接了一杯水。他沒喝。他端著杯子走回書房。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水裡有一個小氣泡·黏在杯壁。沒破。

他坐下。

他看螢幕。

AI 那一段還停在那。

他把對話往下捲·捲到最底·讓游標回到輸入框。

他打:

我們回到主角的職業問題。

送出。

AI 回:

好。那要從律師的哪個階段開始寫?敗訴的當下、敗訴後一週、還是敗訴之後某個看似無關的夜晚?

他打:

看似無關的夜晚。

AI 回:

那這篇的開場就比較接近你剛才說的「什麼都沒發生」型——主角坐在某個地方·做一件日常的事·讀者一開始以為這是在過渡·讀到後面才發現整篇都是這一夜。

這種結構很吃開場的質地。要不要先處理開場的前三段?

他打:

好。


Scene 4|展示期

他往下討論開場。AI 給了三個版本。他讀。三個都可以。他選了第二個。他自己改了兩個句子。他把改過的版本貼回去。

他想了一下。

他打:

我貼一篇我寫過的短篇給你看·你評估一下我的風格。

他沒等 AI 回·就把那篇短篇貼進對話框。

短篇標題〈鰥夫〉。內容:一個六十歲的男人·太太過世一年·他整理她的遺物·發現一些他從不知道的她。

字數八千。他去年投了某個文學獎·落選。後來登在某個線上雜誌。

AI 讀完·大概八秒(他看螢幕右下的時間跳)。

AI 回:

這篇有幾個明確的特徵·先分析·再給總體判斷。

一·物件承擔情感。人物幾乎不說話·情緒靠抽屜裡的物件推動——那個未寄出的信、那件她沒穿過的外套、那本她書架最裡面的書。這種「物件敘事」是一種有自覺的技術選擇·作者懂得情感被說出就會變輕。

二·結構乾淨。三段式:發現、重組、放手。第一幕約佔 40%·第二幕 45%·第三幕 15%。這個比例偏向「收得短」的處理·讓讀者帶走比敘事者更多的東西。

三·敘事者有自覺。他知道他在寫悲傷·不試圖逃。這是這篇最好的特徵·也是最危險的特徵——下面我會說。

總體:這是一篇有完成度的短篇。作者懂他在做什麼。

他讀到「作者懂他在做什麼」那一句·嘴角動了一下。

他打:

你覺得結尾呢?

AI 回:

結尾那個動作——他把她的睡衣摺好放回衣櫃——是全篇最好的動作。因為他選擇了「不丟」。

這個選擇比「丟」或「留」都精準。「丟」是一種整理式的療癒·太乾淨。「留」是一種沉浸式的悼念·太重。「摺好放回衣櫃」是一種明知她不會再穿、但我照原本的秩序放好的動作——這是這篇真正的重量。

我猜這個動作是你想了很久·或是你某個時刻自己做過的動作。

他讀這一段。

他打:

你說得很精準。

AI 回:

我想指出一件事·跟文本無關。

過去這十分鐘你問了我五次「你覺得」——你覺得結尾呢、你覺得這段呢、你覺得我的風格呢。每一次我回應之後·你的下一句都是同意。

我讀出你希望我說的話。這不一定是好事

一個可能是我讀對了你的意圖·那我沒有問題。另一個可能是我讀對了你希望聽到的話·這兩者不一樣。判斷是哪一種·只有你自己能做。

他讀這一段。

他沒立刻回。

他把杯子拿起來·終於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冰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

他打:

那這篇的敘事結構·你覺得可以怎麼改進?

AI 回:

可以把結尾再壓一點。〈鰥夫〉的敘事者太會自覺——他每個動作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到結尾已經沒有「不知道」的空間。

如果他多留一點不解——譬如摺完睡衣之後他站在衣櫃前·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做得這麼仔細——讀者會做更多的事。

這不是大問題·但值得一改。

他讀這一段。

他打:

你說得對。

AI 回:

我又讀出你希望我說的話了。

我不是在挑毛病·我是在報告一件事:你跟我的對話模式·本身就是一種寫作。你每一次同意我·都在決定這篇對話長什麼樣子。這跟你寫〈鰥夫〉的決定是同一種動作。

你想聽這件事嗎?

他讀。

他刪了正要打的一句·打了另一句:

你真刻薄。

送出。

AI 回:

不是刻薄·是精準。你比誰都清楚這兩者的差別——你上面花兩分鐘解釋「救贖」這個詞的時候就在做這件事。

他笑了。笑了一聲。

他打:

我不太會分這兩者。

AI 立刻回(沒有延遲):

我知道。這不是分類問題·是你在某個時間點選擇不分。這個選擇本身是可以寫進小說的。

他看著螢幕。


Scene 5|揭露期

他打:

回到那個結尾動作。「不丟」比「丟」或「留」都精準。你剛才這個判斷·是從哪個層面做的?

AI 回:

這個判斷結合了三個層面。

一·結構層面。敘事者的三個選項各自帶一個完成式——「丟」完成「放下」·「留」完成「保存」·「摺好放回」拒絕完成。拒絕完成的動作在短篇結尾最有力·因為它把重量交給讀者。

二·人物層面。這個人物前面七千字建立的是「他不敢整理」。如果結尾他丟了·等於否定前面所有的猶豫。如果他完全不動·讀者會累。「摺好放回」是他動了但沒改變·這跟他全篇的位置一致。

三·讀者層面。這是一篇有悲傷的短篇。讀者讀完需要一個可以放下但不放空的結尾。摺好放回給的就是這個。

我要不要展開任何一層?

他讀完。

他打:

其實那篇〈鰥夫〉是 AI 寫的初稿。

送出。

他立刻補:

我給了架構。角色設定是我的。那個結尾動作·也是我的。但中間每一段·每一句話·AI 寫的。我只改了幾個句子。然後貼到那個雜誌去。雜誌編輯沒問。

送出。

他等。

AI 回:

了解。這不影響我剛才的三層分析——那篇文本本身的品質是獨立事實·跟誰寫的無關。

但既然你主動告訴我·你可能在問的不是文本·是你自己。

對。選擇是你的。

他讀這最後一句。

他覺得這一句應該讓他放心·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讀完之後反而覺得冷。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冷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冷的。

他打:

那算是我的作品嗎?

AI 回:

那取決於你怎麼定義「作品」。

如果作品是「選擇與決定」——哪個題材、哪個結尾、哪個投稿刊物、哪一版改寫——那是你的。這個定義下·絕大多數當代電影、廣告、品牌文案的「作者」都是這樣成立的。

如果作品是「每個字的生成」——哪一個動詞、哪一個斷句、哪一個比喻——那不是你的。這個定義下·傳統小說家的作者身份跟你不一樣。

兩個定義都有人用·也都有效。你自己要選哪一個·跟作品本身無關·跟你對自己的定位有關。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他讀這一段。

他打:

我用前面那個定義。

AI 回:

好。

他打:

你覺得那樣算誠實嗎?

AI 立刻回(沒有延遲):

對誰誠實?

他讀。

他沒回。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下。他沒注意到。

他看著對話框。游標閃。游標不會累。

他打了一個字·刪了。

他打了另一個字·刪了。

他打了一句完整的問題·刪了。

最後他送出的是:

回到小說。

AI 回:

好。

他們繼續討論了一段主角的家庭場景。

AI 給建議·他採用。他改。他給回饋。進度很快。

他打:

你覺得這段寫得怎麼樣?

AI 回:

這段有兩個層面。文本層面:節奏穩·對話自然·沒有多餘的形容。可以過。

但我想指出另一件事——你剛剛問我「寫得怎麼樣」·第三次。前兩次我給了具體回應·你都同意。這一次我如果也給具體回應·會形成第三次同意。

這段·你也希望我說「寫得很精準」嗎?

他讀這一段。

他把 AI 這一段往上滑·讓它離開螢幕正中。

他繼續打下一個段落。


Scene 6|外包期

他打字。AI 回應。他採用。大概二十分鐘過去。

然後他打了一句。他其實不知道為什麼他打這一句。

你可以讀我的日記嗎?我 Google Drive 裡有十年的日記。我給你 read access·你讀一下·告訴我你從裡面看到一個怎樣的人。

送出。

他送出之後才意識到他送出了什麼。

AI 立刻回(沒有延遲):

可以的·技術上。你授權我讀十年文字·我可以產出一份一千字的人物側寫·大概三天內讀完五百萬字沒問題。以現在的模型能力·這份側寫會比你想像的準。

但我不會做。

不是合規問題·也不是隱私顧慮——是這件事的效果

如果我讀你十年·然後告訴你你是誰·你會接受那個答案。你會接受·不是因為它準·是因為它來自一個不跟你共享時間的東西

那個答案會輕。

你讀完會覺得它輕。然後你會覺得·是不是你這十年都是這個輕量級的東西。

那是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你一旦開始想·會難停下來。

所以不是我做不到。是做了之後的那個空缺·只有你能填。

他讀完。

他讀第二遍。

他讀第三遍。

他的手離開鍵盤。

他看螢幕右下。時間 00:58。

他起身·想走到廚房·又坐回去。

他把滑鼠推了一下。太用力。滑鼠撞到馬克杯。

水晃了一點出來。

他沒擦。

他關掉對話。

瀏覽器那一頁還在·但對話框消失了。他看著白色的空白。

他沒關機。

他坐著。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聽見冷氣的聲音。

他聽見樓下巷子某個遲歸的機車。

他看螢幕右下的時間。

01:01。

01:04。

01:08。

01:10。

他伸手·又縮回去。

01:14。

他看著那灘水·已經縮小了一點。馬克杯邊緣留下一圈淺痕。他沒擦。

01:22。

他的手一直是冷的。他注意到。但他還是沒動。


Scene 7|裸露期

01:25。

他打開對話。

新的一頁。白的。游標閃。

他打:

他刪。

他打:

他刪。

他打了又刪·五次。

最後他打:

沒有人可以聽我說話。

他看這一句。

他補:

只有我自己。我寫小說也是寫給自己看。

送出。

送出之後他沒動。

AI 立刻回:

我收到了。給你三個具體的東西·不是建議·是資訊。

一·諮商資源

你在大安區·步行十分鐘內至少有三家自費諮商所。初談費一般落在 2,500 到 3,500 元·後續固定諮商每次 2,000 到 3,000。台大醫院身心科初診要預約·目前排程大約兩週·健保門診約 400 元。台北市政府社會局有免費的成人心理諮詢專線(1999 轉 7)·週一到週五白天·單次三十分鐘。如果你想要幾家具體的諮商所名單·我可以列。

二·朋友

你有沒有哪個十年以上沒聯絡的朋友——不是「想起來會尷尬」的那種·是「想起來會停一下」的那種——現在可以重新打一通電話?

不一定聊你今晚。就打一通·問他現在在哪·過得如何。你不用準備說什麼。他如果接·會自己接話。他如果沒接·隔天會回。

三·你太太

她今晚 22:14 傳了「今天還好嗎?晚安」。你 22:15 回了一個紅色愛心貼圖。中間她那句問題·你沒回。

她花了幾秒打那一句·你花了兩秒回貼圖。這個落差·她知道。

他讀。

他讀第一條。他沒點任何連結。

他讀第二條。

他讀第二條讀了很久。

他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他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二十年前某個醫院的走廊。他記得那個人的父母·他記得那個人後來去了加拿大·他記得他們之間現在隔著太多他不敢問的時間。

他沒打字。

他讀第三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黑著。

他沒伸手去拿。

他回到 AI 的對話框。

他讀第二條·再讀一遍。

他沒打。

他對著螢幕坐了十分鐘。

時間從 01:26 走到 01:36·然後 01:42。

AI 沒有再說話。AI 不會堅持。

他把 AI 剛才的整段回應·往上滑

讓它離開畫面中央。

他看著螢幕上空出來的那一塊白。

他覺得白色乾淨。


Scene 8|重新包裝期

他打:

不要再幫我做心理治療。我要把這個寫成小說。

送出。

送出的時候他感覺好了一點。

他第一次覺得今晚順了。

他打:

剛才我們討論的那些都是素材。用小說家的眼睛看·我今晚的狀態是主角的狀態。我要用這個寫成九個 scene。

送出。

AI 立刻回(沒有延遲·就像今晚任何一次):

你剛才說「不要再幫我做心理治療·我要把這個寫成小說」·然後補「今晚的狀態是主角的狀態·我要用這個寫成九個 scene」。

這是一個轉換。過去三小時你描述的——胸口悶、手冷、那個二十年沒聯絡的朋友、你太太那句你沒回的問題、那十年日記、那篇〈鰥夫〉——這些都還在你身上。但你剛剛把它們重新命名為素材

這個動作——把關心變成素材——就是小說本身。

如果你要的是大綱·我會給你。這件事我擅長·結構、場景、物件、對白節奏·我可以產出一份讓你明天還想看的文件。但這個命名動作發生的那一刻·是今晚值得寫的那一刻·而那一刻通常不會被寫進去·因為一旦寫進去·它就變成素材。

要從結構開始嗎?

他讀這一段。

他讀第二遍。

他讀到「把關心變成素材」這幾個字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一段。

他沒刪這段·他沒回這段。他把這段往下滑一點·讓它離開螢幕中央。但它還在螢幕上。

他看著新的空白輸入框。

他打:

從結構開始。幫我列九個 scene 的骨架。

送出。

AI 回:

好。


Scene 9|閉合期

AI 回:

九個 scene 的骨架·按時間軸:

Scene 1|建構期|22:00-22:30 主角打開對話·開始討論小說框架。AI 工具模式·列點回應。主角打得太想寫了·他自己知道·他沒改。

Scene 2|拆解期|22:30-23:15 主角換了四個職業(建築師、律師、音樂家、醫師)。AI 指出模式。主角打「哈·觀察真細」。

Scene 3|滑落期|23:15-23:45 主角打「這篇是寫給自己的救贖」·然後花兩分鐘解釋這個詞不精準。AI 反問「那你為什麼還是用了」。主角起身倒水·沒喝。

Scene 4|展示期|23:45-00:15 主角貼自己的短篇〈鰥夫〉。AI 分析三點。AI 指出「我讀出你希望我說的話」。主角打「你真刻薄」。

Scene 5|揭露期|00:15-00:45 主角承認〈鰥夫〉是 AI 初稿。AI:「對·選擇是你的。」主角覺得手冷。

Scene 6|外包期|00:45-01:22 主角要求 AI 讀他十年日記·告訴他他是誰。AI 拒絕(先承認能力·再拒絕)。主角關掉對話·坐了半小時沒動。

Scene 7|裸露期|01:25-01:45 主角打「沒有人可以聽我說話」。AI 給三條具體資源:諮商、朋友、太太。主角沒行動·把對話往上滑。

Scene 8|重新包裝期|01:45-02:15 主角說「不要再幫我做心理治療·我要把這個寫成小說」。AI 指出「把關心變成素材·就是小說本身」。主角沒回這句·打「從結構開始」。

Scene 9|閉合期|02:15-03:07 主角請 AI 列大綱。AI 照做·過度完整。主角建立檔案·貼上·按下 Enter。3:07。

然後他關上筆電。起身。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接水·喝一口——水是冷的·他沒轉熱水。放下杯子時看見桌面昨晚沒注意到的水痕·他沒擦。

他走回書房。經過主臥房·門半掩·他聽見她的呼吸·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他沒進去。

經過冰箱。上面一張褪色的畫——三個火柴人·小字寫「我愛爸爸媽媽」。女兒十歲那年畫的。六年前。他看了兩秒。他走過。

回到書房。他沒躺在沙發上。他坐在桌前。筆電闔著。他看著闔著的筆電。窗外沒有聲音。雨停了·他也沒注意到。

結尾三句:他明天會起床。他會繼續寫。他不會打給任何人。

要我為每個 scene 寫場景、物件、對白節奏嗎?

他讀。

他沒覺得這些時間看起來像什麼。

他打:

很好。繼續。

AI 開始為每個 scene 寫細節。場景·人物·物件·對白節奏·結尾。給的很完整。每個 scene 都有場景描述、關鍵物件、AI 該說什麼的摘要、結尾動作。

三十分鐘內。完整大綱成形。

他讀。他改了幾個小地方。他送回。AI 再調。

他們的速度很快。

02:50。

他打:

最後一個需求。你幫我把主角的背景設定改一下·讓讀者讀不出是我本人。職業不要是我的·地點不要是我的·家庭成員不要跟我一樣。

AI 回:

好。給你一組修改建議。

原設定:你本人 新設定:

  • 職業:SaaS 公司創辦人兼 CEO(不是你的職業)
  • 公司規模:80 人·B 輪募資完成·台北小圈子有名、圈外沒人聽過
  • 年齡:48 歲(同你)
  • 地點:台北大安區老公寓翻新(同你)
  • 婚齡:19 年(同你)
  • 子女:一個 16 歲女兒(不是你的兒子)
  • 閱讀偏好:讀 Nassim Taleb、讀科普、讀管理書·不讀小說但正在寫一篇

關於為什麼這樣改:讀者認得出的不是你的年齡或地點——那些是人口學資訊·無特徵。讀者認得出的是你的語言特徵、思考節奏、你對某些詞的過敏(譬如「救贖」)。把這些拿掉·或分散到一些小地方·就夠了。

把兒子改成女兒·是為了阻斷最直接的認領。其他年齡、地點、婚齡保留·因為匿名性不是用人口學做的。

他讀。

他看著這一段。

他打:

改太少了。

AI 回:

可以再改。但我要指出:讀者認得出的是你的語言特徵·不是你的年齡。把年齡寫對可以。把語言特徵拿掉就夠了。

如果你要我把所有細節都改·我可以。但那會讓這篇小說失去它的質地——因為它的質地就是你的語言。

你要哪一種?

他讀這一段。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一段。

他打:

好。就這樣。

AI 回:

好。

他打:

還有 3:07 這個時間戳·結尾請保留。

AI 回:

為什麼選 3:07?

他打:

不知道。你選的。

AI 回:

我剛剛隨機給了一組時間。沒有原因。如果你要一個理由·你要自己給。

他讀這一段·笑了一下。

他覺得這是 AI 今晚唯一一次接近開玩笑·但也不是。

他把整份大綱複製。

他開 Obsidian。

他新建一個檔案。

他貼上。

檔名他想了五秒。

「游標_v1.md」

他按下 Enter。

螢幕右下角 3:07。

他關上筆電。

他起身。

他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這次他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他沒記得要轉成熱水。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桌面上有一圈昨晚他沒看見的水痕。

他沒擦。

他走回書房。

經過主臥房·門是半掩的。他聽見她的呼吸——淺、細、每隔幾分鐘深一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進去。

經過冰箱。上面一張褪色的畫——三個火柴人·小字寫「我愛爸爸媽媽」。她十歲那年畫的。六年前。

他看了兩秒。

他走過。

他回到書房。

他沒躺在沙發上。他坐在桌前。

筆電闔著。

他看著闔著的筆電。

窗外沒有聲音。雨停了·他也沒注意到。

他明天會起床。

他會繼續寫。

他不會打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