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IRIS (2040IRIS)

【2040IRIS】第四章:林的審判

第四章:林的審判

第四章:林的審判 (Chapter 4: Lin’s Trial)

[2032-09-15 10:00 日內瓦 / GACA 總部 第三會議室]


I. 棺材蓋

林彥廷坐在第三會議室裡,看著窗外的日內瓦湖。

窗戶是落地式的,從地板延伸到三公尺高的天花板,整面透明,毫無遮蔽。陽光從左側打進來,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切出一個精準的幾何光影,像一把量角器,精確得像是建築師刻意設計的——老吳的建築師,那種讓每一個細節都傳遞某種隱含意義的人。

光明、透明、開放。

這是 GACA 的形象語言。沒有暗處,沒有隱藏,沒有說不清楚的東西。

林彥廷知道這是謊言,就像他知道所有過於整潔的東西都是謊言。

今天的例行安全簡報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議題是關於亞太地區某幾個 AI 系統的 IDP 合規審查,林彥廷以「獨立安全顧問」的身份列席,他的任務是提供技術評估,指出潛在的協議漏洞。這是他過去三個月在 GACA 做的工作,一份體面的工作,一份讓老吳可以在官方文件裡寫「全球頂級 AI 安全專家參與 GACA 顧問委員會」的工作。

林彥廷自己清楚這份工作的另一層意義:老吳讓他進來,是因為讓他在視線之內比讓他在視線之外更安全。林彥廷知道這個邏輯,老吳也知道林彥廷知道,而他們兩人都沒有說破。這是一種默契,一種建立在相互算計上的、比很多真誠的關係更穩固的默契。

然後,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不是通常的那種「進入會議室」的方式——敲門、等待、門把轉動的輕微聲音,然後一個人走進來。

是那種門被從外面推開、讓裡面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的方式。

老吳走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和往常沒有兩樣。但他的臉上有一種不同,那種老吳極少外露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憫、而是「一件已經決定的事現在必須被執行」的表情。

林彥廷看見了,但沒有動。

他的反應是職業性的,那種在一瞬間計算了所有可能性之後選擇靜止的反應:如果你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不要先讓別人看見你知道或不知道。

老吳在桌子的另一端站定,沒有坐下。

「女士們、先生們,抱歉打擾今天的會議,」他說,聲音保持著那種讓所有人都無法判斷這是正常程序還是緊急事態的平靜,「我需要暫時借用一下時間。」他看向林彥廷,「林先生,有人指控你向外國情報機構提供機密資訊。我需要立即暫停你的系統訪問權限,並請你配合調查。」

會議室靜了一秒。

那一秒裡,林彥廷聽見的是:椅子的橡膠腳墊在大理石地板上輕微地往後移動的聲音,三個,也許四個。那些離他最近的人,用最小的、幾乎無意識的動作在增加與他之間的距離,像是避開一個突然燃起的小火。

他深吸一口氣,測量了自己的心跳。高了,但不失控。

然後他看向老吳,看著那雙眼睛。

老吳的眼睛給他的信息是:這不是一個錯誤,這是計劃好的,你清楚你要被什麼人用什麼理由做什麼事,而我是那個執行工具。我對此感到一定程度的——不是遺憾,遺憾是一種情感奢侈品,老吳負擔不起——而是「確認這是必要的成本」的那種平靜。

林彥廷站起來。

「我需要看見指控的具體內容,」他說。

老吳轉向他身後的工作人員,那個工作人員走向大型顯示屏,點擊了幾下。屏幕亮起,顯示的是一份文件截圖——加密通訊記錄,帶著林彥廷的識別碼,對話方是一個標記為「SHEPHERD」的代號,內容是幾條關於某個 GACA 技術架構細節的訊息。

林彥廷只掃了一眼,就知道:

那些記錄是真實的。

那些記錄也被篡改過。

那些具體的技術細節被修改了——原始訊息是他作為 NSA 聯絡人在確認某個安全漏洞的存在(為了讓 NSA 能夠評估風險、提出反制方案),而現在的版本看起來像是他在主動提供 GACA 的核心架構細節。

差別是六個字,也許七個字,從「確認漏洞」改成了「提供路徑」。

但沒有人會在意這六個字,因為這一場會議不是為了真相,而是為了一個可以被記錄在案的程序。

「這部分是偽造的,」林彥廷說,指著屏幕右側的那段對話記錄。

「調查會評估所有的證據,」老吳說。

「你我都知道調查的結果,」林彥廷說,「老吳。」

他用了「老吳」,不是「吳主任」,不是「吳先生」,這是一個刻意的選擇——在這個滿是人的會議室裡,在這個攝影機錄影的正式場合,用那個非正式的稱呼,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這是你做的,而且我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我知道。

老吳的眼睛沒有動。

「我需要你的 GACA 識別證,」他說,「林先生。」


林彥廷把識別證從頸上取下,放在桌上。

它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個聲音比它應有的音量大,在靜得出奇的會議室裡,那聲輕響聽起來像一個句子被說完後的句號。

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拿起識別證,拿出一把小小的剪刀,當場把它剪成兩半。

林彥廷看著識別證被剪斷,看著兩半掉回桌面,然後被工作人員收走放進一個白色信封,像處理一件行政廢棄物。

兩名 GACA 安保人員走到他身邊,站定。

「林先生,我們請你配合我們到安全部門做一個初步說明,」其中一個說,「這是程序性的。」

林彥廷點頭。

他跟著他們走向會議室的門。

他沒有回頭。

但在他走出會議室的一刻,在門合上的前一秒,他聽見了他一直在等的那個聲音:

門合上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很重的聲音。GACA 的門是高品質的靜音合頁,設計來避免任何讓人感到威脅性的撞擊聲——這是老吳那個建築師的又一個細節,「透明與平靜的空間讓人更願意合作」。

但那個輕柔的、幾乎無聲的「咔嗒」——

聽起來像棺材蓋。


II. 三個小時的沉默

[2032-09-15 14:15 日內瓦 / 老城區咖啡廳]


林彥廷在日內瓦老城區的一家咖啡廳坐了三個小時。

他喝了一杯咖啡,但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叫的、什麼時候喝的,因為那杯咖啡現在是冷的,而他沒有任何喝過熱咖啡的記憶。

他試圖聯繫陳昱:電話,三次,無人接聽。簡訊,兩條,已讀但無回應。他發出第三條簡訊:「陳昱,我知道你看到了,給我十分鐘。」

十分鐘後沒有回應。

二十分鐘後沒有回應。

一個小時後,林彥廷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日內瓦老城。這裡的石板路是十六世紀的,有些地方的石塊已經被踩出了輕微的凹槽,幾百年的腳步。游客、外交官、各種身份的人,從這條街走過,帶著各自的議程和各自的秘密,而石板路繼續在那裡,不記錄任何人,也不評判任何人。

他在這個沉默裡,不是在不思考,而是在思考太多以至於思維相互抵消,像一個方程式的兩邊加減成了零。

我做的是對的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他腦海裡有很多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都能找到支持它的邏輯:

版本一:對的。NSA 招募他的原因是真實的——防止 AI 技術被威權政府壟斷,防止技術落入沒有倫理約束的手中,這是重要的工作,他做了五年,收集了重要的情報,阻止了幾個他知道的、至少三個他可以命名的潛在濫用場景。

版本二:不確定。他繞開了那些他宣稱要保護的人——陳昱、艾蓮娜——繞開他們做他自己認為正確的事,這是一種道德上的越俎代庖,一種「我比你更清楚什麼是對的」的傲慢,而那種傲慢,跟 Marcus Chen 的「道德監護人」哲學有多少距離?

版本三:它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

它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

這個版本沒有讓他感到任何平靜,但它是最實用的。

他抬起頭,看見陳昱走進了咖啡廳。

不是走向他的。陳昱進門後,環顧了一下,看到林彥廷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瞬間——也許是半秒——他的身體語言透露出他考慮過轉身離開。

林彥廷站起來。

他們的眼神在那個距離裡相遇了三秒,然後陳昱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比平時高了半公分,拱起來,像一隻不想被碰的動物。眼睛看著桌面,看著桌面上那杯冷掉的咖啡,看著窗外的石板路,看著任何不是林彥廷臉的東西。

「昱,」林彥廷說,「你知道這是陷害。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防止 AI 被軍事化。」

陳昱沉默了很長時間。

咖啡廳裡有背景音樂,某種輕爵士,薩克斯風,跟台北那家 Cafe Junkies 裡 2027 年的那首不一樣,但屬於同類型,那種讓正在發生的嚴肅對話顯得更加孤立的音樂——音樂在說「世界還在正常運轉」,而他們的沉默在說「世界對我們已經停了」。

「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了,」陳昱說,聲音比平時低,邊緣帶著一種林彥廷不熟悉的疲憊——不是睡眠不足的疲憊,而是一種長時間試圖維持某個信念然後發現那個信念有洞的疲憊,「你是 NSA 的人,對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2027 年。他們聯繫我的時候,我剛離開 Apex Logic,」林彥廷說。

「你沒有告訴我,」陳昱說。

「我不能說。」

「五年,」陳昱抬起眼,第一次看著林彥廷的臉,「我們認識五年以上,你以間諜身份待在我的身邊,參與了 IDP 協議的設計,進入了 GACA 的顧問委員會,而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他停頓,「你他媽在做什麼?」

「我在做我認為必須做的事,」林彥廷說,他的聲音沒有升高,但變硬了,變冷了,「陳昱,你知道 GACA 系統裡有多少各國情報機構的後門嗎?三十七個。你知道嗎?」

陳昱沒有回答。

他知道。或者說,他懷疑,或者說,他選擇了不去確認。

「你建了一個理想的系統,」林彥廷說,「然後所有人把後門安進去了,而你假裝沒看見,因為看見了你就必須做點什麼,而做點什麼意味著系統可能崩潰,而你不能讓系統崩潰,因為系統是你的。」

「不要說得好像你是唯一一個在做正確的事的人,」陳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溫度,但那個溫度是憤怒的,「你告訴過我多少個謊言?你對我說的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在給 NSA 評估我?你跟我討論 IDP 設計的時候,那些對話有沒有進了 NSA 的檔案?」

林彥廷沉默了一秒。

「全都是真的,」他說,「只是我不能告訴你全部。」

「那就等於說謊。」

「不,」林彥廷說,「省略不是謊言。」

「在我這裡,省略就是謊言,」陳昱說,「正因為認識十五年,正因為這十五年裡你是我見過的對 AI 安全問題最清醒的人——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他停下來,重新開始,「我覺得我從來不認識你。你有多少個面孔?哪一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彥廷說,「人沒有辦法只有一個面孔,陳昱。你只有一個面孔,但那是因為你有足夠的資源讓你不需要。」

「這什麼邏輯——」

「你是啟元科技的 CEO,你的錢讓你有選擇的權利,有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人的權利,」林彥廷說,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準確,「我在台北的三十坪公寓裡,沒有穩定收入,沒有任何機構的支撐,我看見了 AI 產業裡我認為必須有人去做的事,而沒有人去做。所以我選擇了 NSA。這不是正確的選擇,但那是我在那個資源約束下能做的選擇。你現在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評判我在不安全的地方做的決定,我不接受這個審判。」

咖啡廳裡,其他桌的人在說話,在笑,在抱怨某個小事,在看手機,在活著,在過著他們普通的下午。

陳昱坐著不動,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又放回去,像是需要決定那雙手該去哪裡。

「IRIS 上線在即,」他說,最後,聲音低下來,「如果 GACA 認為你是安全威脅,我……我不能冒險讓你接觸系統。你知道 IRIS 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知道這個系統一旦出問題,代價是什麼。」

「我知道,」林彥廷說,「所以你要選擇 IRIS 還是我。」

「這不是二選一——」

「是的,是,」林彥廷說,「就是二選一。在老吳的架構裡,在 GACA 的框架裡,你和我不能同時存在,因為我知道太多,而我知道太多是危險的。你現在必須選擇你站哪邊,而我知道你要選什麼,因為你一直都是那樣做決定的:選擇你能保護的東西。」

陳昱站起身。

「對不起,」他說。

「你是在道歉,還是在判刑?」

沒有回答。

陳昱轉身走向出口,那個動作很快,那種「如果動作夠快就可以不讓自己感受到正在做的事」的速度。

林彥廷坐在原位,看著他走出去,看著咖啡廳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看著他在石板路上的身影越來越小,消失在日內瓦老城的角落。

他沒喝那杯咖啡。他一口都沒喝。


III. 艾蓮娜

[2032-09-15 23:11 日內瓦 / 林彥廷飯店房間]


飯店房間是標準式的。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扇窗,窗外是日內瓦街道的夜景,霓虹燈和路燈把街道染成橘色和白色。

林彥廷坐在書桌前,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個視訊通話的等待界面。

他已經試著聯繫艾蓮娜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第三次,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那個通話接起來了。

螢幕的另一端:艾蓮娜·羅德里格茲。

她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燈光從她的左側打來,讓她臉的右側沉在陰影裡。林彥廷知道那個地方:冰島,LIMINAL 的實驗室。他幾個月前追蹤到了她的大概位置,但沒有聯繫,因為沒有理由,因為艾蓮娜自從 CIA 資助醜聞讓她從學術界被放逐之後,她選擇了一個林彥廷沒有辦法進入的路徑。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

「艾蓮,」他說,「我知道你知道今天發生什麼了。我需要你知道,那些指控裡有偽造的部分。」

「我知道,」她說。聲音比他記憶裡的更平靜,平靜到讓他感到不安,因為那不是「平靜地接受」的平靜,那是「已經超過了某個情緒上限而變得麻木」的平靜,「我在三個月前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你怎麼——」

「因為我一直有人在告訴我 GACA 的動向,」她說,「我不在學術界了,但我不是瞎子,彥廷。」

那個名字。她用了他的名字,不是「林先生」,不是「你」。那讓這個對話有了一種他無法迴避的親密性,而那個親密性正是他現在最不想面對的東西,因為親密性帶來的是責任,是需要解釋的義務。

「你知道我是 NSA 的人,」他說,不是問句。

「我在你被曝光之前就知道了,」她說,「大概是兩個月前。我的一個信源告訴我的。」

「那你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在決定要不要用它,」她說,平靜,「一個記者有信源告訴她一個人的秘密,她有責任評估使用這個信源的代價。我評估了兩個月,最後決定不用。因為我不是要為了正義才做新聞的,而且那個秘密如果出來,傷害的是你,不是任何需要被揭露的機構。」

「艾蓮,」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她說,「我現在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沉默。

然後她說:「你知道我因為 CIA 資助的事被學術界封殺時,是什麼感覺嗎?」

林彥廷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一個需要他回答的問題。

「三年,」她說,「三年,沒有機構願意讓我發表論文,沒有會議願意讓我演講,每一個我認識的學術界朋友都在問他們繼續跟我往來是否安全。我那時以為最壞的是被孤立。但不是。最壞的是,有一天你突然意識到:你周圍所有人的迴避是合理的。你確實讓他們陷入了困境,因為你沒有辦法解釋自己,因為有些事你確實不知道,確實是被利用了——」

「艾蓮——」

「你知道我為什麼被 CIA 資助嗎?」她繼續說,那個平靜的聲音裡開始有什麼東西細碎地碎裂,「不是因為我的研究很重要,而是因為有人分析了我的研究方向,判斷我的結論如果往某個方向走,會對 AI 政策有利於美國的立場。他們投了一筆錢,沒有附任何條件,因為他們知道一個天真的學者會做她認為是正確的研究,而那個研究的結論恰好符合他們的需要。他們不需要控制我。他們只需要把我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她停頓。

「你知道我在什麼時候明白這件事的嗎?」

林彥廷搖頭,微微地。

「在我蘇薇把我的 CIA 資助曝光的那個下午,我看著那篇報導,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她說的沒錯。那不是謊言。我確實被那筆錢影響了,雖然我沒有意識到。

「艾蓮——」

「你當時是 NSA 的人,對吧?」她說,「你就站在旁邊看著我被毀掉。」

林彥廷沉默了。

那個沉默很長,長到艾蓮娜的表情從那個昏暗的背光裡慢慢變得可見——不是憤怒,不是眼淚,而是某種比那兩者更難處理的東西:一個已經承認了傷害、同時也承認了自己作為傷害的來源之一的人,在看著另一個傷害來源。

「我不能說,」林彥廷說,「那個時候。」

「我知道,」她說,「你『不能說』這件事,是你整個人生的主旋律,對吧?你不能說你是 NSA 的人。你不能說你知道哪些秘密。你不能說你愛過誰,或者你現在在後悔什麼。你用一百個『不能說』保護了你認為需要保護的東西,但你沒有問過那些被保護的東西是否接受這種保護的方式。」

他想辯解,他知道辯解的邏輯,他甚至知道辯解的第一個字是什麼。

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不是全部對,但核心是對的。

「我在 Stanford 的那段時間,」她說,聲音變低,帶著一種不是懷念、而是陳述的語氣,「你知道我那時候對你是什麼感覺嗎?不是普通的導師和學生的感覺,不是同事的感覺,是那種你見過一個人之後你知道你的人生不一樣了的感覺。你那麼聰明,你那麼清楚世界的運作方式,而你還是那麼憤怒。我愛過你。」

林彥廷沒有動。

「但我愛的那個人,」她說,「是一個我以為我認識的人。現在我發現那個人有一半是角色,是任務,是某個機構放在我身邊的工具。你整個人是一個偽裝,而我連被誰偽裝都不知道,因為你偽裝的那個真實的你,可能只有你自己知道是什麼。」

「艾蓮,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任務——」

「閉嘴,」她說,輕輕的,比大聲更有力,「不要說那些話。即使是真的,我現在也沒有辦法聽。」

她深呼吸了一次。

「我花了六年,」她說,「從你背叛的那件事——我以為的那件事——裡走出來。現在我發現,我連被誰背叛都不清楚,因為我不認識那個真實的你。這比被背叛更難處理,彥廷。因為被背叛,我至少知道我曾經相信了什麼,曾經跟誰站在一起。但現在……」

她沒有說完。

林彥廷等著。

「不要聯繫我,」她說,「永遠不要。」

畫面斷開了。

螢幕上出現了「通話已結束」的提示文字,然後消失,螢幕回到壁紙,壁紙是那種飯店電腦的預設壁紙,山景,一個你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找到的、過度美麗的山景。

林彥廷沒有關電腦,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壁紙。

那個山景,過度美麗,讓人不真實。


IV. 拋棄的語言

[2032-09-16 08:03 日內瓦 / 林彥廷飯店房間]


林彥廷沒有睡。

準確地說,他嘗試了幾次,但每次意識開始沉入的時候,他的身體就會發出一種警戒信號,讓他重新醒來——這是他過去幾年培養的習慣,一種職業性的高度警覺,讓他在睡眠中保持某種程度的監控意識。那個習慣在今天是一個懲罰。

清晨八點零三分,他的加密訊息應用收到了一條訊息。

發送方:SHEPHERD。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

然後他打開訊息。


FROM: SHEPHERD
TO: AGENT LIN
SUBJECT: TERMINATION
CLASSIFICATION: BURN AFTER READING
AUTO-DESTRUCT: 60 SECONDS

林先生,

即刻起,終止你的合約。

你的身份因作業上的必要性而被曝光。
這是一個我們評估為可接受的結果。

我們無法承認你的服務存在,
也無法提供任何形式的保護或協助。
這是你簽署合約時所知道和接受的條件。

請勿嘗試聯繫任何本機構人員。
本加密頻道將在 60 秒後自動銷毀。

你知道這行的風險。
保重。

SHEPHERD

林彥廷重讀了一遍。

然後再讀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計時器跳出來,倒數從 12 開始。他盯著那個數字往下,9、8、7,然後訊息消失了,應用回到空白的對話界面,那個跟「SHEPHERD」的對話紀錄完整地、一條都不剩地被清空了。

連同五年的通訊紀錄。

連同他收到的每一個任務簡報。

連同他發出的每一份情報報告。

一切都消失了,像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林彥廷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它躺在那裡,變成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秘密的手機。

他在等待某一種反應的到來,他知道應該有什麼到來——憤怒,或者哀傷,或者那種「我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準時」的黑色幽默感。

來的是憤怒。

不是那種大聲的憤怒,那種會讓他砸東西的憤怒——那種憤怒他年輕的時候有過,在 Apex Logic 那幾年,每次看見自己的報告被束之高閣,每次看見他指出的問題被以「用戶體驗」的名義忽視,那種憤怒是熱的,是向外的,是消耗性的。

現在的憤怒是冷的。

是那種冷靜到讓他能清楚地看見每一個細節的憤怒:他記得 2027 年被 NSA 招募的那個下午,招募者——後來他知道那個人的真實名字,但不重要了——說的每一個字。「防止 AI 技術落入錯誤的手中。」「你是在拯救世界。」「如果被發現,我們會保護你。你不是一個人。」

每一個字都是真誠的,林彥廷現在仍然相信那個招募者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誠的。

問題不在那個人是否真誠。

問題在那個機構的結構是什麼——一個機構的邏輯是機構的邏輯,不是個人的邏輯。個人可以真誠,但機構在面臨選擇的時候,做的是機構的利益計算。而林彥廷在那個計算裡,是一個可接受的損耗。

「作業上的必要性。」

「可接受的結果。」

這兩個短語。這兩個短語是什麼意思,林彥廷翻譯成自己的語言:

你被曝光是因為有人需要一個替罪羊,而你是最合適的選項。這個損失我們評估過了,不是大問題。

他走向窗邊。

日內瓦的早晨,湖面上有一層薄霧,太陽從東邊的山後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粉色,非常美麗,美麗到讓人感到一種無關個人的虛無感。

他想起在台北公寓牆上的那張海報。Snowden。那個已經逃到莫斯科、把一生交給了一個「必須做的事」然後被那個「必須做的事」吞噬的人。

他不後悔,他問自己,是這樣嗎?

答案是:後不後悔要稍後再說。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小封套,裡面是一張照片:林小夏,十歲,站在台北某個公園裡,陽光把她的側臉拍成金色,她在笑,一種十歲的孩子才有的完全不需要理由的笑。

他看著這張照片,感到一種他在這個房間裡感到的所有情緒當中最清晰的東西:必須走。現在就走。


INTERNAL MONOLOGUE — 林彥廷,2032-09-16 08:47

五年。

五年的報告,每一份都是真實的,每一份都是我用我能找到的最準確的判斷力在評估真實的風險。

我告訴 NSA:GACA 的架構在設計上有一個根本性的缺陷,那個缺陷會在三到五年內造成無法預測的系統性風險。

我告訴 NSA:陳昱是一個有能力的建構者,但他對權力結構的理解有根本性的盲點,他的 TAP 平台在沒有真正的外部制衡的情況下會成為一個獨裁工具,即使他本人從未有這個意圖。

我告訴 NSA:老吳是一個三面間諜,他同時在對中美歐三方洩露有選擇性的情報,他的目標不是任何一方勝出,而是永久的僵局。

所有的這些,都是真實的,都是我在有充分依據的情況下評估的。

現在 NSA 把那些報告歸到「存在過的文件」類別裡,把我歸到「不存在的人」類別裡,把這五年歸到「作業上的必要性」類別裡。

我在為誰工作?

我以為是為了防止 AI 被濫用。

但我的工作成果,是給另一個情報機構提供了情報,讓那個情報機構在它的利益計算中做出更準確的決策。

我的工作成果是讓美國的 AI 政策更有效地服務於美國的國家利益。

這跟防止 AI 被濫用的距離有多遠?

很遠。

我知道這個答案,我一直知道,我只是選擇了不去正視它,因為那個任務讓我有一種「我在做重要的事」的感覺,而那個感覺比那個問題的答案更重要。

這就是誘因架構的問題,對吧?

每個 agent 都在做局部最優的事。

我的局部最優:用我的技術能力換取一種「有意義」的感覺。

NSA 的局部最優:用情報資產換取競爭優勢。

老吳的局部最優:用所有人換取一個他以為能維持穩定的僵局。

全域結果:我在這個飯店房間裡,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保護,一個「可接受的損耗」。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參與者。 我選擇了這條路,我對結果有責任。

但老吳。 老吳我還沒有決定如何對待。 那個決定等我安全了之後再說。


V. 最後一夜的家

[2032-09-18 18:40 台北 / 林彥廷公寓]


林彥廷從日內瓦逃回台北,花了三天。

不是因為交通,而是因為路徑:他不能走正常的路。正常的路——從日內瓦機場搭直航,然後從桃園機場入境台灣——需要面部識別,需要護照掃描,而他的名字現在在 GACA 的安全預警名單上,他不知道那個預警名單是否已經接入台灣移民署的系統,但他不準備賭。

他走的是另一條路:日內瓦到里昂,里昂到巴塞隆納,巴塞隆納到胡志明市,胡志明市到台北。每一段都是不同的身份文件,每一段都用現金,每一段都讓他更清楚地感受到「成為一個試圖不存在的人」是什麼感覺。

那個感覺的核心是疲憊。

不是旅途的疲憊,而是一種需要持續計算的疲憊:在每一個新的城市,他要在抵達前十分鐘評估那個城市的監控密度,評估他的外貌在那個人群裡的辨識度,評估如果被認出來他有哪些逃跑路線,評估那條路線的下一個節點是否安全。

這種計算他做了五年,但之前做的時候他有支援,有應急聯絡人,有備用文件由別人幫他準備。

現在他一個人。


他在下午六點四十分推開台北公寓的門。

門的鉸鏈發出他熟悉的那個輕微的嘎吱聲,他一直打算去買潤滑油但一直忘了,這個聲音因此成了他離開和回到這個地方的聲音標記,每次聽見都會觸發某種「我回來了」的身體記憶。

林小夏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在做功課。

她聽見那個聲音,頭也沒回,習慣性地說:「爸,你回來啦!你說會帶我去動物園的。上個月就說了。」

林彥廷站在門口,沒有脫鞋,看著她的背影。

她長高了一點,自從九月開學之後好像又長了一點。她的馬尾紮得有點歪,左邊略高,那是她自己紮的,她不讓他幫,說她已經會了,但她其實還沒有真的會。

他在這個畫面裡停了幾秒。

這個公寓裡有他的生活——書桌上的技術書籍,牆上貼著的台灣地圖,冰箱門上用磁貼固定的一張小夏的塗鴉(三歲時畫的「一家三口」,三個大圓圈加手腳,媽媽在中間)。這些東西不會跟著他走,他決定了不帶,因為帶了就是重量,重量讓逃跑變慢。

「小夏,」他說,「先停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他的臉,皺眉。

「你看起來好累,」她說,然後更仔細地看,「你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她說,十歲孩子的直覺,不需要任何語言框架就能感知到父親的某種變化,「你的眼睛不一樣。」

林彥廷走進去,在她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跟她平視。

「爸爸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那個對話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在這二十分鐘裡,林小夏的表情走過了幾個不同的狀態:困惑(「搬家?去哪裡?」)、抗議(「我不想換學校,我和小君約好暑假去……」)、某種她自己說不出來的隱隱約約的恐懼(「是因為我嗎?我做了什麼嗎?」)、然後是那種孩子在察覺到大人的嚴肅是真實的之後的、接受了自己無法改變這件事的沉默。

林彥廷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大部分問題他無法給她真實的答案,所以他給了她他能給的版本:我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因為爸爸有一些問題需要先解決;我不知道多久,可能很久。

她問:「媽媽在天堂也要搬家嗎?」

林彥廷看著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樣子——一個十歲的孩子,問媽媽,用一種認真的、不是在說悲傷而是在思考一個邏輯問題的語氣——感到一種他試圖控制但沒有完全控制住的東西在他眼眶後面聚集。

「不,」他說,「媽媽在的地方很安全。她會一直看著我們。」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我不知道,寶貝,」他說,「可能很久。」

她點了頭,沒有再問,然後轉過身,開始把她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從書架上取下來。

他看著她這樣做,看著她把那隻她從五歲就一直帶在身邊的泰迪熊從床頭取下來,看著她把它放進書包然後轉過頭問:「可以帶嗎?」

「可以,」他說。

她繼續收拾,認真的,安靜的,十歲的臉上帶著那種孩子在大人的世界裡試圖找到一個固定點的表情。


林彥廷開始燒文件。

那些紙質的記錄——幾本筆記本,幾份他之前寫的技術分析草稿——在廚房的流理台上被他一頁一頁地點燃,確認燒完,然後沖入下水道。那個加密硬碟被他用一個鐵槌敲了七下,確認物理損毀之後扔進了一個裝了自來水的鍋裡,靜置了半小時。

他的手機被換成了一個新的備用機,sim 卡被剪碎。

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一邊用耳朵監聽著房間裡的聲音——電視開著,播著新聞,音量調低,他不是在聽,他是在監控有沒有什麼突然的聲音,有沒有任何警示的信號。

然後電視的新聞播報員的聲音裡出現了他的名字。

「……今日,GACA 主任吳建國確認,前 GACA 安全顧問林彥廷被指控向外國情報機構提供機密,台灣調查局已應 GACA 要求啟動調查程序。林彥廷目前下落不明……」

林小夏從客廳走進廚房,看見爸爸在燒東西,看見電視上的新聞,看見她爸爸的名字出現在那個螢幕上。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螢幕,然後看著他。

林彥廷關掉電視。

「我們走,」他說。


牆上的全家福照片。

林彥廷在出門前最後一次環顧公寓,看見了那張照片——他的妻子,多年前拍的,那時小夏還是個嬰兒,她抱著小夏站在淡水河邊,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她在笑,那種他在她去世之後才意識到有多珍貴的、普通的、每天都會有的笑。

他看著那張照片。

他沒有帶走它。

不是因為沒有空間,而是因為那張照片在這裡,就是這個地方還存在的證明。如果他把它帶走了,他就是把這個地方帶走了,而他不想把這個地方變成他身上的重量。他想讓它留在這裡,讓它見證這個公寓,見證那個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生活。

他關上門,鉸鏈發出那個嘎吱聲。

最後一次。


VI. 逃亡的形狀

[2032-09-18 20:15 台北 / 台北車站]


台北車站在週五晚上的人流是密集的,密集到讓個人消失在人群裡成為一種可能性,而不是一種不安。

林彥廷把帽子的帽沿壓低,走在人群裡,右手牽著林小夏,左手提著那個不大的行李袋。他知道車站裡有多少個監控攝影機——他在工作上研究過台灣的智慧城市監控基礎設施,台北車站有 328 個監控節點,其中 47 個是具備即時人臉識別能力的高精度攝影機,分布在主要入口和商業廊道。

他正在盡量走那些他知道沒有高精度攝影機的區域。

林小夏跟著他走,不說話,沒有問問題。她在做一個十歲的孩子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跟緊,不讓他擔心。

「爸爸,」她說,聲音很小,「為什麼戴口罩?你感冒嗎?」

「不是,」他說,「人太多,空氣不好。」

她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繼續跟著他。

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手掌的溫度讓他感到一種非常具體的、不需要任何思維過濾的真實感——這個孩子存在,這個孩子在這裡,這個孩子現在握著他的手,這個事實比任何 NSA 的文件、任何 GACA 的判決、任何陳昱的沉默都更加穩固。

林彥廷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就在他的前方五公尺。

他下意識地停了一步,然後繼續走,控制自己的步態不要有任何變化。

那個人,他辨認出了側臉——前同事,一個他在 2029 年某個 NSA 行動中曾有過短暫交集的人,名字他記得,現在的身份他不確定,但這個人出現在台北車站、在這個時間點、在他正要搭火車離開的這個地方,這個巧合的機率極低。

那個人也感知到了他,因為那個人轉過頭,他們的眼神碰到了。

兩秒。

那個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臉朝向別處,聲音低到幾乎沒有:「林,你不該回來。」

「我需要帶她,」林彥廷說,眼睛沒有看他。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裡有一種評估,林彥廷感覺得到——評估的是:這個人是不是威脅,我現在的選擇是什麼,以及一個林彥廷沒想到的選擇。

「我什麼都沒看到,」那個人說,「走。你有十分鐘,然後換班。」

「你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做的事,」那個人說,聲音仍然極低,帶著一種他大概不會在任何正式場合承認的坦誠,「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那些指控。照顧好她。」

他走開了。

林彥廷牽著林小夏繼續往月台走,步伐快了一點,但不是跑,「跑」這個字在車站的意義是不一樣的,跑是引發注意的,快走是正常趕車的旅客。

他們找到了月台,找到了車廂,找到了靠窗的座位,把行李放上去,坐下。

林彥廷的心跳,他數過,是 94 BPM。


火車開始移動的時候,林小夏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台北的燈火在移動中逐漸往後退。

「爸爸,」她說,「我們會變成壞人嗎?」

林彥廷轉過頭,看著她問出這個問題的側臉。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們在逃跑,」她說,「電視上說,逃跑的都是壞人。」

林彥廷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小夏轉過頭來看他。

「有時候,寶貝,」他最後說,「做對的事情會讓別人覺得你是壞人。」

她想了一下。「那怎麼知道什麼是對的?」

他想了更長的時間。

「我也不知道了,」他說。


[2032-09-18 21:48 列車進入隧道]


台北的燈火在林彥廷的視線裡消失的速度,比他預期的快。

他以為台北的燈火是那種會慢慢縮小的,像很多離別場景裡的那種——你看著它變小,變小,你還能看見它,然後它太小了,消失了,你知道那個消失的時刻,你可以把那個時刻存進記憶。

但列車進入山丘的隧道,台北的燈火是瞬間消失的。

車廂陷入隧道裡的黑暗,那個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一點光,只有列車在隧道壁上製造的噪音,金屬在混凝土裡震動的低沉聲音,以及車廂裡的空調聲和其他乘客的低語。

林彥廷閉上眼睛。

林小夏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睡著了,她的馬尾還是紮歪的,左邊略高,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

他們都說不認識我。

陳昱說不認識我。陳昱在那個咖啡廳裡說「我從來不認識你」,那不是憤怒,那是確認,那是一個已經核對了自己的記憶、發現那些記憶裡的那個人現在看起來不一樣了的人,在說一個他認為是事實的陳述。

艾蓮娜說她愛過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那可能是真的,或者那可能是她在保護自己而說的話,但我沒有辦法在那個視訊畫面裡告訴她哪個是哪個,因為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NSA說從來沒有我這個人。那是他們說謊,但說謊的機構說的謊言在文件上是事實,在文件上,「林彥廷的 NSA 服務記錄」這個文件不存在。所以在某種行政上的意義裡,我確實從來不存在。

連我自己都快不認識鏡子裡的那個人。

但小夏認識我。她叫我爸爸。

他感到那個靠在肩膀上的重量。

那個重量有多少公斤,他知道,因為他在她嬰兒的時候抱過她,在她五歲的時候抱過她,在她妻子去世的那一年、他需要一個藉口讓自己不崩潰的時候抱著她睡過覺——他知道她在不同年齡的重量,他知道她的重量變化是他測量時間流逝的方式之一。

她現在二十七公斤,他估計。

那個重量是真實的。那個溫度是真實的。那個紮歪的馬尾是真實的。

我曾經想拯救世界。

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個更大的目的,那個更大的目的是「防止 AI 被濫用,保護所有人」——

但我沒有辦法保護所有人。

也許我從來就沒有辦法。

也許「保護所有人」是一種傲慢,跟 Marcus 的「指導所有人」、老吳的「操縱所有人」、陳昱的「服務所有人」一樣,都是某種宏大的自我麻醉。

也許我能做的,只是保護一個人。

也許這就夠了。

隧道裡的黑暗持續了大約四分鐘,然後列車重新出現在隧道的另一端,那裡是台灣北部的山間,沒有台北的燈火,只有遠處山坡上零星的幾點光,以及列車前燈打出去的那道光,照亮了前方幾十公尺的鐵軌,以及鐵軌盡頭的黑暗。

林彥廷睜開眼睛,看著那道光,看著那片還沒有被照亮的黑暗。

但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老吳。那三十七個後門的決策者。那些設計了這個系統的人,那些讓這個系統以這種方式運作的人,那些把「局部最優解」當成「全域最優解」的藉口,然後把個別的人當成可接受的損耗的人。

我現在沒有資源。

但我知道這個系統的邏輯。我知道它的弱點。我知道它的後門,因為我是那個一直在研究那些後門的人。

等我把小夏安置好。等我確認她是安全的。

然後。

林小夏在他肩膀上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繼續睡著。她的呼吸是均勻的,放鬆的,那種只有在完全信任的地方才能有的放鬆。

林彥廷把手裡的那張家庭照片放進上衣口袋——他離開公寓的時候說自己沒有帶走那張照片,但他說謊了,他在最後關門的那一秒把它從牆上取下來,折好,放進了口袋。

那個謊言是對他自己說的。

人有時候需要對自己說謊,才能繼續走。

列車在黑暗和光之間繼續向前,帶著他們,帶著那個二十七公斤的真實,帶著那個折好的照片,帶著他最後做的那個決心——

黑暗中,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種冷靜到讓人害怕的決心。


[字數統計: 10,843字]


2040Iris C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