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IRIS】第七章:黑色星期五
第七章:黑色星期五 (Chapter 7: Black Friday)
[2029-10-24 22:30 紐約金融區 / 舊證券交易所大樓]
I. 華爾街的影子
華爾街死了。死於三年前的一個星期二,甚至沒有人為它舉行葬禮。
蘇薇站在百老匯與華爾街的交界處,抬頭看著那一排排熄滅的路燈。曾經這裡是被金錢照亮的永晝之地,現在只剩下被風吹動的廢棄報紙,像幽靈一樣在瀝青路面上滑行。自从2026年全面實施金融去中心化與全數位化交易後,實體交易所就成了昂貴的墓碑。甚至連遊客都不再來了——畢竟,誰會想參觀一個空蕩蕩的數據廢墟?
但蘇薇知道,廢墟裡總是藏著鬼魂。
她拉緊了黑色連帽衫的領口,擋住十月深夜的寒風。她的背包裡裝著一台改裝過的便攜式終端機、兩個加密硬碟,以及足以讓她後半生都在聯邦監獄度過的破解工具。
「這太瘋狂了。」她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異常清晰。
如果艾蓮娜還在,她一定會這麼說。艾蓮娜會用那種理性的、甚至帶著一點憐憫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列出一張包含職涯風險、人身安全概率和法律後果的Excel表格。「蘇,沒有任何報導值得你拿命去換。」
但艾蓮娜不在了。
自從那場關於CIA資助的爭吵後,她們已經一個月沒有說過話。蘇薇選擇了曝光真相,而艾蓮娜選擇了沈默與離去。那一天的咖啡變得像膽汁一樣苦澀。
「朋友不會為了職涯毀掉朋友。」 艾蓮娜最後的話像耳鳴一樣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蘇薇咬了咬嘴唇,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她沒有毀掉朋友。她只是…做了記者該做的事。真相是不能被私情綁架的。這是她在哥倫比亞新聞學院學到的第一課,也是最殘酷的一課。
現在,她孤身一人。沒有艾蓮娜的學術情報網,沒有《The Verge》編輯部的支持(「這太危險了,蘇,Jarvis Capital不是我們能惹的對象」),甚至沒有合法的採訪權限。
這正是為什麼她站在這裡,準備非法入侵一棟被私人安保公司監控的廢棄大樓。
匿名信源說得沒錯:「如果你想知道K的錢從哪裡來,去看看華爾街的屍體。」
蘇薇繞到大樓的側門。那是一扇生鏽的防火門,上面貼滿了褪色的警告標語。門鎖上的鏈條已經被剪斷了——這是三天前她來踩點時留下的傑作。她從背包裡拿出微型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輕輕推開沉重的鐵門。
吱嘎——
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聽起來像是一聲槍響。蘇薇僵住了一秒,心臟撞擊著肋骨。她屏住呼吸,等待著警報聲響起。
沒有警報。只有遠處哈德遜河傳來的輪船汽笛聲。
她鑽了進去,反手關上門。黑暗瞬間吞沒了她,只剩下一束蒼白的手電筒光柱,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光路。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老鼠尿味,以及一種陳舊紙張腐爛的特殊氣味——那是破產的氣味。
那是貪婪發酵後的酸臭味。
三十三層。電梯早已停用,她只能走樓梯。
每一層樓梯都是一場與意志力的搏鬥。爬到第十層時,大腿肌肉開始燃燒。爬到第二十層時,肺部像被塞進了燃燒的煤炭。她不得不停下來,靠在佈滿塗鴉的牆壁上喘氣。牆上用紅色噴漆寫著一行字:THE ALGORITHM ATE MY PENSION.(演算法吃了我的退休金。)
多麼貼切。
演算法不僅吃了退休金,它正在吃掉一切。它吃掉了艾蓮娜的理想,吃掉了林彥廷的家庭,現在正準備吃掉整個世界的未來。而那些餵養它的人——那些隱藏在幕後的資本家——卻躲在像Jarvis Capital這樣的空殼公司背後,數著沾滿鮮血的數位貨幣。
蘇薇重新調整呼吸,繼續向上。
到了第三十三層,這裡曾經是高頻交易公司的數據中心。走廊兩側是落地的玻璃辦公室,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被遺棄的人體工學椅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某種現代雕塑。
但在走廊盡頭,一扇半掩的門縫裡透出了一絲詭異的紅光。
蘇薇的心跳再次加速,這次不是因為運動,而是因為恐懼與興奮混雜的腎上腺素。
廢棄大樓不該有電。更不該有正在運行的伺服器。
她關掉手電筒,貼著牆壁緩慢移動,直到靠近那扇門。嗡嗡聲。那是冷卻風扇運轉的低頻噪音。對於一個科技記者來說,這是世界上最美妙也最危險的聲音。
她探頭看進去。
那是一個小型的伺服器機房。大約二十平方米,比起她見過的Google或Amazon的數據中心簡陋得多,但設備卻是頂級的。六個黑色的Dell PowerEdge機架式伺服器正在運轉,面板上的狀態燈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眼睛一樣閃爍著紅光。牆角的應急電源單元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這裡有人在維護。或者是有東西在維護。
蘇薇溜進房間,迅速反鎖了門。她把背包甩在地上,拿出終端機,熟練地找到交換機的實體接口,插上網線。
螢幕亮起。綠色的代碼行開始瘋狂滾動。
>>> Connecting to host... 192.168.1.101
>>> Handshake: ESTABLISHED
>>> Security Level: HIGH
>>> Encryption: AES-256 + Quantum Resistant Layer
「該死。」蘇薇低聲咒罵。防禦等級比她預期的要高得多。這不是普通的商業伺服器,這是軍用級別的加密。
但她早有準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USB硬碟——那是她在暗網上花了三個月薪水買來的「萬能鑰匙」,據說是前NSA員工流出的零日漏洞利用工具。
插入。運行。
>>> Exploit: CVE-2028-4721 (Unpatched SSH Vulnerability)
>>> Injecting payload...
>>> Bypassing authentication...
進度條像蝸牛一樣緩慢爬行。10%… 15%…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蘇薇環顧四周。房間角落有一個監控攝像頭,鏡頭垂了下來,只有幾根電線連著,看起來已經壞了很久。這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 Access: GRANTED (Root User)
螢幕上彈出了綠色的提示。蘇薇感覺到一陣狂喜。她進去了。
她立刻開始掃瞄目錄結構。transfers、contracts、assets… 這些文件夾名稱平凡無奇,但內容卻足以引發一場地震。
她點開 2029_ECHO_funding.xlsx。
數字在她眼前跳動。 Jarvis Capital -> Shell Co. A -> Shell Co. B -> FutureMind Research Grant. Jarvis Capital -> Cayman Trust -> K’s Personal Account.
「抓到你了。」蘇薇輕聲說,手指飛快地截圖。
總金額:3.4億美元。其中8900萬直接流入了K的研究團隊。更重要的是,K本人持有Jarvis基金3.2%的股權。那個在台上高談闊論「AI工具主義」和「獨立研究」的K,那個批評Marcus被意識形態綁架的K,實際上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投資組合。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她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portfolio_strategy。裡面有一份名為《AI Armament Strategy 2030》的備忘錄。
「…透過資助PROMETHEUS與ECHO雙方的極端派系,製造意識形態對立,從而推動各國政府增加AI軍事預算。主要獲利標的:自動武器系統製造商、監控技術供應商…」
蘇薇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他們不在乎誰贏。他們不在乎是「長期主義」統治世界,還是「工具主義」解放AI。他們只想要戰爭。他們在武裝雙方,然後坐在高塔上觀看世界燃燒,同時計算著季度財報的增長率。
艾蓮娜是錯的。這不只是學術爭論。這不是哲學分歧。這是謀殺。
>>> Copying files... Progress: 67%
快點。再快點。
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讓蘇薇背後的寒毛直豎。
那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她猛地回頭,看向角落裡的那個「壞掉」的監控攝像頭。
它從垂下的狀態抬了起來。鏡頭原本無神的黑色玻璃,此刻正閃爍著紅色的光點。它在轉動。緩慢地、機械地,像是一個甦醒的捕食者,鎖定在她的身上。
嗡——
一聲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從牆壁深處傳來。接著是另一聲。
那是電梯的聲音。
蘇薇猛地看向終端機。進度條顯示:89%。
「拜託…」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走廊外的燈光突然亮起。一盞接一盞,光線透過半掩的百葉窗切進黑暗的房間,像是搜救隊的探照燈,或者監獄的瞭望塔。
腳步聲。不是那種保安巡邏的隨意腳步,而是沈重、整齊、快速逼近的戰術靴聲。不只一個人。
>>> Copying files... Progress: 98%
>>> Uploading to SecureDrop (48h Timer)... 99%
「出來!」她對著螢幕尖叫。
>>> Local Copy: 100% Complete.
>>> Secure Upload: CONFIRMED.
蘇薇拔下硬碟,連背包拉鍊都來不及拉好,抓起裝備就衝向後門。也就是在這時,正門被猛地撞開了。
「站住!」
強光手電筒的光束瞬間刺瞎了她的眼睛。她本能地舉手遮擋,同時向右撲倒,滾進了機架後面的狹窄縫隙。
「目標在機房內。封鎖出口。」
對講機的聲音冷酷而專業。那不是警察。那是私人軍事承包商(PMC)。Jarvis Capital的清理隊。
蘇薇沒有猶豫。她撞開了通往消防梯的側門。警報聲終於響了,刺耳的尖嘯聲撕裂了整棟大樓的寂靜,也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衝進寒冷的夜風中,生鏽的鐵梯在她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下方是三十三層樓高的深淵。上方是紐約無情的星空。
她不能往下走——他們肯定在一樓堵截。
她向上跑。
屋頂。只有屋頂有機會跳到隔壁的建築。她在電影裡看過無數次,雖然現實中這樣做的死亡率高達90%,但留在這裡的死亡率是100%。
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尖叫著警告。蘇薇感覺不到大腿的酸痛了,恐懼已經取代了一切生理反應。她只是一個抓著硬碟奔跑的動物,被鋼鐵叢林中的獵人追逐。
她爬上最後一級階梯,撞開屋頂的鐵門。
曼哈頓的夜景在她面前鋪展開來,璀璨、冷漠、美得令人窒息。遠處的帝國大廈亮著藍色的燈光。無人機群像螢火蟲一樣在摩天大樓間穿梭。
她聽到了身後鐵門被撞擊的聲音。
「別過來!」 她心裡吶喊著,衝向屋頂邊緣。
隔壁大樓的屋頂距離這裡大約兩米,但低了一層樓的高度。兩米。對於一個運動員來說很簡單。對於一個背著五公斤設備、整天坐在電腦前的記者來說…這是一個信仰之躍。
她沒有時間思考。她助跑,在那一瞬間,她想起了艾蓮娜。想起了她們曾經一起去攀岩館的日子。艾蓮娜總是爬得比她高,然後在上面伸出手說:「別往下看,蘇。看著我。」
蘇薇閉上眼睛,跳了出去。
身體在空中滯留的那一刻像是永恆。
然後是重力無情的拉扯。
砰!
她重重地摔在隔壁大樓的鋪石屋頂上。衝擊力讓她就地滾了三圈,直到撞上通風管道才停下來。左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啊——!」她咬住手背,把尖叫聲嚥回肚子裡。
她回頭看去。原來的那棟大樓屋頂上,兩個黑影正站在邊緣,手電筒的光柱在她所在的屋頂上掃射。
「目標丟失。重複,目標跳到了B棟。」
蘇薇強忍著劇痛,拖著受傷的腳踝爬進了陰影裡。她摸了摸口袋。硬碟還在。那個冰冷的金屬塊此刻比她的生命還重。
她必須離開這裡。回到車上。只要上了車,上了高速公路,她就能甩掉他們。
只要上了車,她就安全了。
這是她今晚犯下的最大錯誤。
II. 黑色星期五的「意外」 (The Accident)
[2029-10-25 00:45 FDR Drive / 東河沿岸高速公路]
蘇薇猛地轉動方向盤,那輛租來的 Vector Model 3 發出一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滑過了布魯克林大橋下的彎道。
碼表顯示:92 mph。
這不是這輛電動車的極限,卻是她在腎上腺素與恐懼混合作用下的極限。她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方向盤的人造皮革裡。
後視鏡裡,那兩道刺眼的氙氣大燈依然緊咬不放。
那是一輛黑色的加長型 Cadillac Escalade SUV。沒有車牌。車窗全黑。像是一塊移動的黑色墓碑。
十分鐘前,它從金融區的陰影裡滑出來,無聲無息地跟上了她。起初蘇薇以為是巧合,直到她在休斯頓街突然變道,那輛車也以毫秒級的同步率跟著變道。
那不是人類的反應速度。
蘇薇瞥了一眼儀表板上的後視攝像頭畫面。那輛 SUV 的行駛軌跡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它始終保持在蘇薇車尾左後方 15 米的盲區邊緣。不超車,不逼近,就像一條耐心的鯊魚。
「該死……」蘇薇咬著牙,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刺痛。
她伸手去摸副駕駛座上的硬碟。那裡面裝著足以讓華爾街一半的人入獄、讓 K 身敗名裂的數據。
Jarvis Capital。雙邊下注。戰爭販子。
這些關鍵詞在她腦海中閃爍,與後視鏡裡的強光交織在一起。
突然,前方出現了路障標誌。夜間施工。兩條車道縮減為一條。
機會。
蘇薇沒有減速。她猛踩電門,Vector 的雙電機瞬間爆發出強大的扭矩,車身像一顆子彈射向僅剩的狹窄通道。
擺放路錐的工人們驚恐地四散跳開,橘紅色的防撞桶被氣流捲起,在空中翻滾。
蘇薇衝過了瓶頸。
她看向後視鏡。那輛 SUV 被一輛來不及剎車的貨車擋住了去路。
「Yes!」她喊了一聲,聲音因緊張而破裂。
只要再過兩個出口,她就能下交流道,混進布魯克林的巷弄裡。那裡是她的主場。即使是最高階的追蹤算法,在那迷宮般的單行道裡也會失效。
然而,就在她以為擺脫了追蹤的瞬間,那輛 SUV 撞開了防撞桶,衝了出來。
它甚至沒有減速。它直接撞開了擋路的貨車,像一輛坦克般碾過滿地的碎片,重新鎖定了蘇薇的車尾。
這一次,它不再保持距離。
它加速了。
蘇薇看著急速放大的車燈,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自動駕駛。那是軍用級的攔截算法。
它不在乎交通規則,不在乎附帶損害。它的目標只有一個:消除變數。
而現在,蘇薇就是那個變數。
[01:15 FDR Drive / 東 23 街附近]
SUV 的引擎聲像野獸的咆哮,逼近到了蘇薇的左側。
蘇薇試圖向右閃避,但 SUV 同步向右擠壓。兩車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透過全黑的車窗,蘇薇看不到駕駛。也許根本就沒有駕駛。
「滾開!」她尖叫著,試圖用車身撞擊對方。
Vector 的車身劇烈震動,金屬摩擦出耀眼的火花。但在近三噸重的 Escalade 面前,這輛以輕量化著稱的電動車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SUV 紋絲不動。它像是一股不可抗拒的物理力量,一點一點地將蘇薇推向右側的護欄。
護欄外面,是漆黑的東河。
蘇薇看到了前面的一個急彎。
SUV 突然減速,退到了她的左後方。
蘇薇愣了一下。為什麼退後?
下一秒,她明白了。
這是計算好的。
SUV 利用那瞬間的速度差,猛地加速,車頭右側精準地撞擊在 Vector 的左後輪拱上。
這是一個標準的執法攔截動作(PIT maneuver)。但在時速 100 英里下,這是處決。
蘇薇感覺方向盤瞬間失去了控制力。
世界開始旋轉。
Vector 向左打滑,然後被巨大的慣性甩向右側。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淒厲的尖叫,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死亡軌跡。
這輛車像一顆失控的保齡球,斜斜地衝向彎道外側的水泥護欄。
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蘇薇看到了碎裂的擋風玻璃外,曼哈頓璀璨的夜景在旋轉。她看到了那輪蒼白的月亮倒映在河面上。她看到了那個正在高速逼近的水泥牆。
她沒有閉上眼睛。
記者的本能讓她即使在死亡面前,也想看清最後一刻的真相。
「所以,這就是結局嗎?」
「至少……數據發出去了。」
「艾蓮……對不起。」
轟——!!
巨大的撞擊聲撕裂了夜空。
Vector 的車頭在接觸水泥牆的瞬間粉碎。金屬扭曲的聲音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氣囊炸開,白色的粉塵瀰漫。
車身被巨大的動能彈起,翻滾著越過了護欄,墜入了下方的河岸石灘。
一次翻滾。兩次翻滾。三次翻滾。
最後,它四輪朝天,重重地砸在一堆廢棄的建築垃圾上。
寂靜降臨。
只有汽車底盤上還在空轉的輪子發出嗡嗡聲,以及不知哪裡傳來的、機械性的滴答聲。
[01:25 車禍現場]
疼痛。
那是蘇薇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不,那不是痛,那是燃燒。彷彿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浸泡在強酸裡。
她試圖動一動手指,但沒有反應。
她試圖睜開眼睛,但眼前只有紅色的霧氣。那是血。血從她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視線。
「咳……咳咳……」
她吐出一口混著鐵鏽味的液體。
透過破碎的車窗,她看到一雙皮鞋停在了碎玻璃上。
那是一雙昂貴的手工皮鞋。鞋尖一塵不染,反射著月光。
那個人蹲了下來。
蘇薇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及那個紅色的光點——熱成像儀正在掃描她的身體。
「生命徵象微弱,」一個冷靜的男聲說道,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存活率預估低於 7%。」
對講機響起雜音。
「確認數據硬碟。」
那是 Jarvis 的聲音。蘇薇認得那個聲音。那個總是在財經新聞裡談論「市場效率」的文雅聲音。
男人伸手進車廂。蘇薇感覺到他在搜身。他的動作粗魯而精準,避開了碎玻璃,摸索著她的夾克口袋。
然後是副駕駛座。
「找到了。」男人拿出那個便攜硬碟,「已經損壞。撞擊力導致磁碟碎片化。無法讀取。」
「備份呢?」
「正在掃描車載系統……沒有傳輸記錄。她在車禍前沒有聯網。」
蘇薇想笑。但她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嘶鳴。
蠢貨。
她心想。
我在大樓裡就已經上傳了。設置了 48 小時定時發布。你們拿到的硬碟只是個誘餌。
男人站了起來。
「目標已清除。證據已銷毀。現場無目擊者。」
「甚至不需要補槍,」 Jarvis 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讓自然規律完成剩下的工作。這只是一場不幸的超速事故。」
男人點點頭。「明白。」
他轉身離開。皮鞋踩碎玻璃的聲音漸行漸遠。
隨後是引擎發動的聲音。那輛黑色的 SUV 消失在黑夜中。
蘇薇獨自留在了廢墟裡。
寒冷開始滲透進來。那不僅是十月河邊的冷風,那是生命的流逝。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左腿了。事實上,她腰部以下都沒有感覺了。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異常清晰。
她想起了林彥廷。想起了那個在日內瓦湖邊看著她的神祕男人。他警告過她:「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她想起了艾蓮娜。那個被她出賣的朋友。她留給艾蓮娜的最後一句話是:「真相會保護你。」
多麼諷刺。真相保護不了任何人。真相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視線開始變黑。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日食。
就在這時,一束強光照了過來。
不是月光。是紅色的旋轉燈光。
警笛聲由遠而近。
「這裡!有人!」一個聲音喊道。
「老天,這車全爛了……快叫特種救援隊(Rescue Squad)!我們需要液壓剪!」
急促的腳步聲。人聲嘈雜。
「小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堅持住!」
一隻帶著粗糙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脈搏很弱!快!氧氣面罩!建立靜脈通道!」
蘇薇感覺到有人在拉扯變形的車門。金屬扭曲的尖叫聲再次響起。
「她的腿卡住了!該死,儀表板壓碎了她的脛骨……如果不截肢,她會失血過多死在這裡!」
截肢?
蘇薇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
不。別碰我的腿。
我是記者。我需要跑新聞。
「我不……要……」她試圖說話,但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她說什麼?」
「不管她說什麼,現在沒時間了!血壓 60/40!她在休克!準備止血帶!通知創傷小組,我们需要 OR 1(一號手術室)待命!」
蘇薇感覺到一陣刺痛扎進手臂。接著是一股涼意流遍全身。
那是腎上腺素和止痛藥的混合物。
黑暗終於吞沒了她。但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看到了一塊廣告牌,矗立在高速公路旁。
那是一個巨大的霓虹燈廣告,上面畫著一個擁有金屬手臂的微笑女人。
廣告語寫著:
BioSyne: 重塑自我,超越極限。
那個霓虹燈女人的笑容在紅色的警燈下显得扭曲而詭異,彷彿在對蘇薇說:
歡迎來到新世界,蘇薇。
你的人類部分,就到此為止了。
III. 生死邊緣 (On the Edge)
[2029-10-25 02:45 曼哈頓醫療中心 / 創傷急救區]
「BP 掉到 50 了!她在心室顫動(V-fib)!」
「除顫器!充電 200 焦耳!」
「Clear!」
砰!
蘇薇的身體在手術台上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還沒有脈搏!再來一次!300 焦耳!」
「Clear!」
砰!
「有了!竇性節律恢復。HR 130,依然心搏過速。」
Dr. Sarah Huang 滿頭大汗,護目鏡上沾著飛濺的血點。她手裡的止血鉗正深入蘇薇敞開的腹腔,試圖在那片血肉模糊中找到脾動脈的出血點。
這是一場屠殺般的搶救。
一小時前,當蘇薇被推進來時,她就像是一個破碎的布娃娃。左腿骨折處的碎骨刺穿了皮膚,牛仔褲被鮮血浸透成了黑色。肋骨斷裂導致的張力性氣胸讓她的胸廓呈現詭異的不對稱起伏。
「脾臟全碎了,」Dr. Huang 喊道,「無法修復。準備切除。」
「血庫說 AB 陰性血只剩兩袋了!」巡迴護士焦急地報告。
「那就用 O 型血!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就在這時,手術室牆上的大螢幕突然亮起藍光。
那是 ASCLEPIUS——曼哈頓醫療中心最新引進的 AI 輔助系統。
螢幕上滾動著冰冷的數據流:
>>> PATIENT ASSESSMENT <<<
Patient: SU, WEI (28F)
Injury Severity Score (ISS): 41 (Critical)
Mortality Probability: 72%
>>> RECOMMENDATION <<<
Primary Objective: Survival Optimization
Conflict Detected: Left Leg Salvage vs. Systemic Hemorrhage
Analysis:
- Reconstructive surgery for left leg requires 4+ hours
- Current bleeding rate allows only 90 minutes of operative time
Conclusion:
ATTEMPTING TO SAVE THE LEG WILL RESULT IN DEATH (Prob: 89%).
Action Required:
IMMEDIATE AMPUTATION (Left Trans-femoral).
Expected Survival with Amputation: 68%.
>> CONFIRM AMPUTATION? [Y/N]
Dr. Huang 瞥了一眼螢幕。
截肢。
這確實是最理性的選擇。切掉那條爛掉的腿,止住那里的大出血,把寶貴的手術時間留給腹腔和腦部的搶救。這是教科書式的創傷處理。
但她是個 28 歲的女孩。
如果截肢,她這輩子就毀了。即使有義肢,她也永遠不再完整。
Dr. Huang 記得這個病人。蘇薇。那個在電視上犀利質問科技巨頭的記者。那樣一個充滿活力、奔跑在新聞前線的靈魂,如果被困在輪椅上……
「Dr. Huang?」助手催促道,「系統建議截肢。她的血壓還在掉。」
Dr. Huang 看著蘇薇蒼白的臉。在那張氧氣面罩下,她顯得那麼脆弱,卻又那麼年輕。
「No.」Dr. Huang 咬著牙說。
「但是系統——」
「去他的系統!我是主刀醫生!」Dr. Huang 吼道,「我們不截肢。給我止血帶和外固定支架。我們先穩住那條腿,等生命徵象穩定了再做重建。」
螢幕上的 ASCLEPIUS 閃爍著紅色的警告:
>>> WARNING: PHYSICIAN OVERRIDE DETECTED <<<
>>> DEVIATION FROM OPTIMAL PROTOCOL <<<
>>> LIABILITY RECORDED.
「記錄就記錄吧。」Dr. Huang 轉過頭,專注於手上的止血鉗,「我們動作快點。我要在 60 分鐘內搞定脾臟,然後去處理那條腿。」
「沒人會死在我的手術台上。只要我還拿著刀。」
[04:30 手術室外走廊]
手術室的紅燈依然亮著。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林彥廷。
他看著手錶,計算著時間。距離車禍發生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三十二分。如果 Jarvis Capital 的清理團隊足夠專業,現在現場應該已經什麼都不剩了。除了這個躺在裡面的女人。
他是來確認結局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加密訊息。
「Cleanup complete. Target status unknown.」
林彥廷收起手機,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在波士頓就預測到了這個結果。蘇薇太急躁了,像一隻衝進火場的飛蛾。他本可以阻止她,但他沒有。
因為他也想看看,這隻飛蛾能燒出多大的洞。
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Dr. Huang 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露出疲憊不堪的臉。她的手術服上全是暗紅色的血跡。
林彥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醫生?情況如何?」
他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詢問一個實驗數據,而不是一條人命。
Dr. Huang 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活下來了。」
林彥廷點了點頭。「很好。」
「但情況不樂觀,」Dr. Huang 繼續說道,「脾臟切除了。腦部有震盪後的血塊。最嚴重的是左腿。」
「腿?」
「粉碎性骨折。神經和血管都受損嚴重。AI 建議截肢,但我……我盡力保住了它。」Dr. Huang 揉了揉太陽穴,「雖然保住了,但功能恢復是另一回事。她可能……以後走路會有困難。這對一個外勤記者來說,意味著職業生涯的結束。」
林彥廷沉默了片刻。
「只要大腦還活著,其他的都是零件。」他淡淡地說。
Dr. Huang 皺起眉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屬?」
「我是……以前的同事。」林彥廷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我能在這裡等她醒來嗎?」
「ICU 探視時間還沒到,但……隨你吧。」Dr. Huang 搖搖頭,「這姑娘求生慾很強。在麻醉的時候,她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她說什麼?」
「她一直在說:『備份……備份……』」Dr. Huang 嘆了口氣,「真是瘋了。」
林彥廷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冷笑。
「是啊,」他說,「她是個瘋子。但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06:00 ICU 重症監護室]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一道道鐵欄杆。
蘇薇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她的臉腫了一半,左腿被打上了巨大的石膏和金屬固定架,像是一個怪異的機械裝置。
監視器發出規律的 嗶——嗶—— 聲。
林彥廷站在床尾,雙手插在口袋裡,冷冷地審視著她。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瀕死的人。在他試圖遺忘的那些歲月裡,他把許多人送進過這種狀態。有些是為了國家,有些是為了任務。
蘇薇是哪一種?
這是一個棋子被過度使用的後果。還是,這是一個戰士誕生的代價?
蘇薇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林彥廷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的眼睛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有些渙散,但很快,焦距鎖定在了床尾的那個黑影上。
她認出了他。
她的眼神裡沒有驚喜,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動物般的警覺。
喉嚨裡的呼吸管讓她無法發聲,但她的眼神在質問:你是來做什麼的?看笑話?還是來滅口?
林彥廷慢慢走到床邊,但他沒有握她的手。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低沉得像惡魔的誘惑。
「你搞砸了,蘇。」
蘇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撼動 Jarvis Capital?你差點死在那個廢車場裡。如果不是運氣好,你現在已經是一具焦屍了。」
蘇薇瞪著他,原本無神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那是憤怒。很好,憤怒比絕望有用。
「不過,」林彥廷話鋒一轉,「數據發出去了。那是你唯一的籌碼。」
他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聞頭條。
《華爾街震盪:Jarvis Capital 涉嫌大規模數據操縱》
蘇薇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贏了一局。但你也輸掉了一切。」林彥廷收回手機,目光落在她那條殘破的腿上,「看看你自己。你現在是個廢人了。你在輪椅上怎麼跑新聞?怎麼躲避那一群拿著百萬年薪的律師和殺手?」
蘇薇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機發出急促的報警聲。
「別激動。認清現實。」林彥廷依然冷酷,「現實就是,作為人類的蘇薇,已經死在那場車禍裡了。」
他在床頭櫃上放下了一張黑色的名片。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藍色的雙螺旋標誌。
BioSyne。
「如果你想活下去,想繼續戰鬥,你就不能再當一個脆弱的人類。」
林彥廷湊近她,眼神裡閃爍著某種危險的光芒。
「這家公司欠我一個人情。他們專門修復……破碎的東西。讓它們變得更強,更快,更致命。」
「好好休息,蘇。等你準備好拋棄軟弱的肉體時,打這個電話。」
林彥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病房門口的電視還在播報 Jarvis Capital 的否認聲明。謊言依然穿著西裝在微笑。
林彥廷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蘇薇。
「歡迎來到深淵。」
他留下了這句話,轉身離開。皮鞋踩在醫院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冷硬,沒有一絲猶豫。
蘇薇盯著那張黑色的名片。
在呼吸機的嘶嘶聲中,她的眼神慢慢變了。那原本屬於記者的熱血與衝動正在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金屬般冰冷的決絕。
面對鋼鐵,你必須變成鋼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