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Other Side
第十二章-B：另一邊 (The Other Side)
[02:00:00 CET] 前進
阿列克謝·索科洛夫今年二十四歲，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真正的戰爭。
六個月前，他還在莫斯科國立大學讀工程學碩士。然後徵召令來了。三個月的「特別訓練」，兩週前被送到白俄羅斯邊境，昨天凌晨接到命令：前進。
沒有人告訴他們要去哪裡。沒有人告訴他們要打誰。只有一個字：前進。
現在，他坐在一輛 BMP-3 步兵戰車的車長位上，穿過波蘭邊境的黑暗森林。雨水打在裝甲上，發出單調的敲擊聲。
「中尉，」駕駛員伊戈爾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前面的路……我什麼都看不見。GPS 完全失靈了。」
「用地圖。」阿列克謝說。
「什麼地圖？他們沒給我們地圖。」
阿列克謝閉上眼睛。
這就是現代戰爭嗎？
他想起在大學裡讀過的那些軍事理論——網絡中心戰、精確打擊、實時態勢感知。教授們說，二十一世紀的戰爭將是「乾淨」的，是「外科手術式」的。
但現在，他們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中尉！前方有接觸！」
阿列克謝從潛望鏡裡看出去。
雨幕中，一道火光撕裂了黑暗。那是坦克砲的閃光。
「臥倒——」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聲巨響震動了整輛戰車。
BMP-3 的裝甲在穿甲彈的撞擊下發出刺耳的尖嘯，但沒有被擊穿。那是一發偏了的砲彈，擦過了他們的側裙裝甲。
「媽的！」伊戈爾大叫，「是豹式！波蘭人的豹式！」
阿列克謝的心臟狂跳。
在訓練營裡，教官告訴他們：豹式坦克是北約最危險的武器之一。120mm 滑膛砲可以在兩千米外擊穿任何俄軍戰車。
「全速前進！」阿列克謝喊道，「找掩護！」
BMP-3 的引擎咆哮著衝入雨幕。四周都是混亂——無線電裡充滿了尖叫、爆炸聲、求救聲。
「這裡是狼三！我們被擊中了！砲塔失靈——」
「狼五呼叫指揮部！我們的位置——我他媽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友軍誤擊！友軍誤擊！停止射擊——」
阿列克謝聽著這些聲音，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場噩夢。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
[02:30:00 CET] 伊萬
一發砲彈擊中了他們前方二十米處的一輛 T-90M。
阿列克謝看著那輛六十噸重的坦克像玩具一樣被掀翻，砲塔在爆炸中飛向天空，然後重重砸在地上。
「上帝啊……」伊戈爾的聲音在顫抖。
阿列克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繼續前進。我們的任務是——」
「任務？」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那是彼得羅夫下士，他們的砲手，一個來自西伯利亞的老兵，「我們的任務是什麼，中尉？送死嗎？」
「彼得羅夫——」
「你他媽看看外面！」彼得羅夫指著潛望鏡，「我們已經損失了一半的車輛！指揮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是一場該死的災難！」
阿列克謝沉默了。
因為彼得羅夫是對的。
他想起出發前，連長對他們說的話：「這是一次特別軍事行動。我們的目標是保護俄羅斯族裔的權益，抵禦北約的擴張。」
但現在，他們在波蘭的森林裡，面對的是波蘭的坦克。波蘭不是北約的核心成員嗎？這不是「保護俄羅斯族裔」，這是入侵。
我們是侵略者。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的胸口。
「中尉，」伊戈爾突然說，「前面……有東西。」
阿列克謝從潛望鏡裡看出去。
雨幕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橫亙在道路上。那是一列傾倒的貨運列車，幾千噸的木材和鋼鐵形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屏障。
「停車。」阿列克謝說。
BMP-3 緩緩停下。
四周一片寂靜。波蘭人的坦克不見了——他們消失在森林裡，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們……撤了？」伊戈爾問。
「不。」阿列克謝看著那道「牆」，「他們把我們困住了。」
[03:00:00 CET] 等待
半小時過去了。
俄軍的工兵部隊開始試圖清理路障，但進展緩慢。那些巨大的紅杉原木重達數噸，普通的工程車根本推不動。
阿列克謝坐在 BMP-3 的車頂上，看著這一切。
雨已經停了。黑暗的天空開始泛出一絲魚肚白。
「中尉，」伊戈爾爬上來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根香菸，「你在想什麼？」
阿列克謝接過香菸，點燃，深吸一口。
「我在想我的女朋友。」他說，「她叫娜塔莎。在莫斯科等我。」
「漂亮嗎？」
「很漂亮。」阿列克謝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苦澀，「她不知道我在這裡。我出發前告訴她，我只是去參加一次演習。」
伊戈爾沉默了一會兒。「我有個兒子。三歲了。叫安德烈。」
「你有照片嗎？」
伊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騎在一匹木馬上，笑容燦爛。
「等這一切結束，我要帶他去迪士尼樂園。」伊戈爾說，「巴黎的那個。他一直想去。」
阿列克謝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
巴黎。
他們現在正在入侵的國家，距離巴黎只有一千公里。
如果這場戰爭繼續下去，他們下一個入侵的會是法國嗎？
[04:00:00 CET] 命令
無線電突然響了起來。
「所有單位注意，這裡是旅部。」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路障清理需要更多時間。在此期間，所有部隊原地待命，等待進一步指示。」
阿列克謝按下通話鍵。「旅部，這裡是狼二。我們有傷員，需要後送——」
「負面。後送通道目前不可用。原地待命。」
「但是——」
「執行命令，中尉。旅部完畢。」
無線電斷了。
阿列克謝看著車廂裡的三名傷員。其中一個——一個叫伊萬的年輕士兵——腹部中了彈片，正在失血。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中尉……」伊萬的聲音很微弱，「我……我會死嗎？」
阿列克謝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不會。」他說，「你不會死。我們會找到辦法。」
但他知道這是謊言。
伊萬的傷勢太嚴重了。沒有手術，沒有輸血，他活不過今天。
伊萬似乎也知道這一點。他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中尉……能幫我……給我媽媽……寫封信嗎？」
阿列克謝點點頭，眼眶發熱。
「當然。」
「告訴她……告訴她我愛她。告訴她……我不後悔。」
伊萬的手漸漸失去了力量。
「告訴她……我是為了俄羅斯……」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阿列克謝低下頭。
為了俄羅斯。
但俄羅斯在哪裡？
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裡？在那些下達命令的將軍的嘴裡？
還是在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最後一口氣裡？
[05:00:00 CET] 黎明
天亮了。
阿列克謝站在 BMP-3 旁邊，看著東方升起的太陽。
陽光照在那道由列車殘骸組成的「牆」上，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座紀念碑。
一座為死者建造的紀念碑。
他想起伊萬的話。想起伊戈爾兒子的照片。想起娜塔莎在莫斯科等他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問題——一個他從來不敢問的問題：
我們為什麼要打這場仗？
教官說是為了保護俄羅斯。但俄羅斯受到威脅了嗎？波蘭入侵過俄羅斯嗎？立陶宛威脅過莫斯科嗎？
還是說，這一切只是因為某些人——那些他永遠見不到的人——決定了要發動一場戰爭？
阿列克謝不知道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伊萬死了。還有更多人會死。
而他，阿列克謝·索科洛夫，工程學碩士，二十四歲，將繼續執行命令。
因為他沒有選擇。
無線電再次響起。
「所有單位，路障已清除。準備前進。重複，準備前進。」
阿列克謝看了最後一眼東方的太陽，然後爬進了戰車。
「伊戈爾，」他說，「啟動引擎。」
BMP-3 的引擎轟鳴著醒來。
戰爭繼續了。
而在「牆」的另一邊，那些波蘭人——那些他被命令去殺死的人——也在等待著。
他們也有家人嗎？
他們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嗎？
阿列克謝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問題。
因為在戰爭中，思考是一種奢侈。
而他，只是一個士兵。
[章節結束]
—— 下一章：第十三章 [多視角] 黑霧 (Black Fog)